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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岑言 裴教授的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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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二号,入秋了,但秋老虎还赖着不走,傍晚的空气里有一层薄薄的燥。
裴景砚和许霖约在学校北门的一家餐厅。这家餐厅两人从大学吃到现在,老板认识他们,每次都给留靠窗那张桌。
许霖跟裴景砚是发小,台上是天才小提琴手,台下是话痨,麻雀似的,能从松香聊到宇宙大爆炸。
许霖到的时候,裴景砚已经坐着了。茶倒好了,两杯。
“阿霖。”
许霖嘴角一咧,露出一排白牙,“来挺早。”
“嗯。”
“点了吗?”
“点了。你的辣子鸡和毛血旺。”
许霖把琴盒往旁边椅子上一放,人坐下来,先灌了杯茶。
他刚演出完,衣服已经换过了,一件深灰卫衣,袖子随意挽到小臂。头发还是打理过的样子,额前的碎发被发胶固定出一个利落的弧度,露出饱满的额头。
许霖随手揪掉眼里的隐形,扔进垃圾桶,又从包里摸出眼镜盒,打开,把一副黑框眼镜架到鼻梁上。镜框有点大,衬得他那张脸更小。眉骨高,眼窝深。镜片后面是一双杏眼,眼尾微圆,瞳仁亮得过分,看人时自带三分笑。
他近视。乐评人说他“眼神里有种疏离的美感”。其实他就是看不清、有点眯着眼睛。
菜上得快。辣子鸡、毛血旺、干煸豆角、白灼菜心、山药排骨玉米汤。
“我跟你说今天上午排练,离谱。”许霖拿起筷子,没吃就开始讲,“指挥非要把柴小协第二乐章提速,我说这个速度独奏可以,乐团协奏不行,弦乐组跟不上,木管气都换不过来。他不信,试了一遍,长笛直接吹劈了。指挥脸都绿了,回头看我。我能怎么办,我只能说‘再来一次,这次我带着你们走’。结果第二次过了,他又觉得行了,让我明天独奏排练提前半小时到,说要单独抠细节。我七点半就得进排练厅,我六点就要起,我昨晚两点才睡——”
“为什么两点才睡?”裴景砚夹了一筷子干煸豆角,放进自己碗里,问得漫不经心。
“看谱子。”许霖理直气壮,筷子终于伸向辣子鸡,“新接了一个独奏,现代作品,作曲家还活着,谱子写得跟天书一样,我试奏的时候差点把琴摔了。”
裴景砚端起茶杯,笑了一声,“你不是天才嘛。”
许霖含含糊糊地说,“哼。首席不好当。”
他吃了几口,又想起来什么:“对了,下个月有场演出,你来看吗?票我给你留了,第三排中间,最好的位置。”
“嗯。”
“你能不能多说两个字?”
“我会去。”
“这还差不多。”
许霖满意了,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头,“你要不要带人?我还能再搞一张。”
“不用。”
“行。那到时候结束了别跑,我请你吃宵夜。后门那家馄饨摊,老板还认识咱俩呢,上次还问你怎么好久没来了。”
裴景砚看了他一眼,“你上次去是什么时候?”
“上周三。我演出完一个人去的,老板问起你,我说你出差了。”
“我那天没出差。”
“我知道。”许霖理直气壮地嚼着菜,“但你那天不是加班吗?加班跟出差,对老板来说,区别不大。”
裴景砚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许霖继续埋头吃。吃相不算斯文,但也不粗鲁,就是快,像赶时间。
他觉得裴景砚今天不对。筷子动得少,话更少。手机扣在桌上,但眼睛时不时往那儿瞟。瞟完又收回来,装作没事,装得也不像。
“你不对。”
裴景砚抬了下眼。
“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许霖夹了一筷子菜,没往嘴里送,在碗沿停着,“我的直觉。”
筷尖上那根豆角滴了一滴油在桌面上。他盯着那滴油看了一秒,才把豆角放进嘴里。
“前些天你们系那场公开课我去听了。你讲到一半停了几秒。底下人都看着你。”
“嗯。”
“你在想什么?”
裴景砚端着杯子,指腹贴着瓷面,在描摹上面的纹路。
“我见到了一个人。”
他无名指收拢的时候慢了半拍。不是手伤的问题,是他指节在抖。
许霖端起茶喝了一口。
“什么人?”
裴景砚看着面前的碗,筷子搭在碗沿上。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不好说。”
“那先说说她长什么样?”
“他的眼睛,”裴景砚停了一下,“是桃花眼。眼尾上挑。笑起来有些——狡黠。”
他说这话时,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眼底有光一闪而过。像是只在暗处开了片刻的窗,又匆匆合上了。
许霖没动,但是眉头皱了起来。
“还有呢?”
“鼻尖有颗痣。”裴景砚说,“很漂亮。”
许霖把筷子放下了。他托着腮帮子,良久,叹了口气。
“裴景砚。”
“嗯。”
“你看着我。”
裴景砚抬起头。目光先落在许霖的下巴上,停了一瞬,才慢慢往上移,终于对上那双严肃的眼睛。
许霖有点气息不稳,“你在别人脸上——找言言的影子?”
裴景砚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他没回答。
岑言是新闻学院的,比他低一级。大三那年学校艺术节,他弹完一首肖邦,后台有人拦住他,说“你弹得真好”。他抬头,看见一张笑得很亮的脸。桃花眼弯弯的,鼻尖还有一颗褐色的痣,手里还攥着节目单,像随时会跳起来。
她说她叫岑言。
后来她向他表白了。看着眼前这个阳光、有活力、像一团不会熄的火一样的女孩,他答应了。
她不懂巴赫,不懂肖邦。第一次听他弹琴,问的是:“你为什么皱眉?”他说:“因为这里很难。”她说:“可是我觉得很好听。”
就这一句话,他记了很久。因为听过太多评价,都是技巧、准确、速度、完成度。她没有评价他的专业能力,只是单纯觉得,他的音乐很好听。她看到的不是钢琴家,只是他这个人。
那两年,她会在琴房陪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一本小说看。看着看着睡着了。醒来第一句话是“你弹完了?”
他说“弹完了”。
她说“我没听够”。
他不知道她是真的没听够还是只是随口说,但他信了。
她会在冬天把他的手套放在暖气片上烘热,递给他时说“快戴上”。
她会在夏天买两根冰棍,一根给他,一根自己吃。她吃得很快,吃完了盯着他手里那根看。他把剩下半根递过去。她接过去,咬一口,说“你的比较甜”。
岑言不喜欢运动。他那时候以为只是懒。他从未想过......是因为心脏病不能剧烈运动。
体育课她总选最轻松的,比如太极。八百米测试,她跑到第二圈就开始走。走到终点,脸色发白,靠着栏杆喘。他问她怎么了,她说“太久没跑了”。他信了。
周末他拉她去爬山,爬到半山腰她说“我累了,在下面等你”。他往上爬了一个小时,下来的时候她坐在石头上,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笑着说“你爬得真快”。他信了。
她有时会在图书馆趴着睡很久,他以为她是熬夜写稿。他有时会摸到她的手很凉,夏天也是。她说“我一向手脚凉”。他信了。
她在医院的最后半个月,骗他说自己回家了。
他说“比赛完了去找你”。她说“好”。他说“你好好休息”。她说“你也是”。
她怕影响他准备那场重要的比赛。他在琴房练琴的时候,她在医院里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消逝。
比赛结束后,他开车去她家找她。
路上接到了岑言母亲打来的电话,那头告诉他,岑言出事了。
他握方向盘的手在抖。他踩了脚油门,恍惚间撞上了高速护栏。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手已经不能动了。
他躺在病床上,母亲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问他“疼不疼?”
他问“言言呢?”
他才知道,岑言在他出车祸抢救的同一晚,走了。
两个人在同一家医院,隔着几层楼。他没见到岑言的最后一面。
许霖靠在椅背上,看着裴景砚那副样子,心里又气又疼。
“你和她......现在什么关系?”
“睡了一觉的关系。”
裴景砚放在杯壁上的手指收紧了,指尖有些泛白。
店里有人在结账,椅子拖着地面响。
许霖慢慢瞪大了眼睛。先是上眼睑轻轻一抬,接着瞳仁一寸寸漫开。整双眼睛从杏核撑成满月。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一......一夜情?”
裴景砚沉默了。沉默代表默认。
“六年了。”许霖喃喃道。
“嗯。”
六年前的七月一号,裴景砚刚参加完柴可夫斯基国际音乐比赛,然后......失去了一切。
“如果我猜得没错——这二十八年,你一次都没有过。”
“嗯。”
“那——”
许霖眼睛又瞪圆了,“你?你裴景砚?你这种人?”
“哪种人?”
“你那种——”许霖眉心微蹙,嘴张大了,“那种连琴凳都要调到自己习惯的高度、差一厘米都要重调的人。那种跟人吃饭都要提前十分钟到的人。那种——”
他停了一下,“清心寡欲的和尚。”
裴景砚被许霖的雷霆发言噎住了。他的唇线慢慢松开,弧度一点点漫上来,清润的眼睛弯了弯,低低笑出了声。
许霖愣了愣,也“扑哧”一声笑出来,笑得肩膀直抖。
但很快,两人就都收了笑容。
许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也......不奇怪。你都二十八了才开荤,才比较奇怪。”
裴景砚转头看向窗外。窗外是北三环,车流密密麻麻的,尾灯连成一条红线,堵着不动。
“她是什么样的人?”
“跟你说过了。”
“再具体点。”许霖嘟囔着,有些不满。
裴景砚想了想,“比我矮一点,瘦一些,挺帅的。”
许霖“啧”了一声,筷子在碗里戳了一下。然后他发现了不对劲,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子上。
“等一下。”
裴景砚转回头看他。许霖薅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男的?!”
声音有点大,隔壁桌一对情侣抬头看了一眼。
许霖没管。他盯着裴景砚,表情从震惊一寸寸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介于“我靠”和“我懂了”之间的东西。
裴景砚眨了眨眼睛,欲言又止。
许霖往椅背上一靠。椅子腿嘎吱一声。他抬起手,搓了一下自己的脸,搓得很用力。
“行。”他说。手放下来,搭在桌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行。男的。行。”
他说了三遍“行”,最后那一声“行”几乎只剩个口型。
“他......人怎么样?”
裴景砚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辣子鸡上,红油在盘底积了浅浅一层,映着头顶灯光的白光。
“嘴很毒。一张嘴就扎人、笑起来也扎人。”
“自由。散漫。身边不缺人。想走就走,想停就停。谁也拴不住他。”
许霖“哼”了一声。从鼻腔里出来的,短促的,带着一种早就料到的不屑。
“听着不像好人。”
裴景砚没接这话。
“但他其实很怕被人看透。”声音低下去,像琴弦被人用手指按住,闷住了振动,“不太有安全感,像一只动不动就炸毛的——”
裴景砚顿住了。他抿了一下嘴,才轻轻吐出一个字,“猫。”
许霖盯着他。一秒。两秒。三秒。然后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头歪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
“你完了。”
裴景砚的左手放在桌上,五指张开,又慢慢握住,骨节泛白,再松开。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你完了阿砚。”许霖声音降下来,不像刚才那么冲了,带着一种笃定,“你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你图什么?你指望他为了你改变?”
“没有。”干脆的,一点犹豫都没有。
“那你还要?”
裴景砚抬起头。他脸上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一个人站在深渊边上,低头看了眼底下,明知道迈进去就出不来,还是把脚抬了起来。
他的声音发颤,“我......忍不住。”
许霖看着他。喉咙里那口气憋了好一会儿,最后变成一声很长的呼气,肩膀跟着塌下去。他拿起那杯冷茶,喝了一口,才开口:“阿砚。我只有一个想法——我想你能过得好。”他顿了一下,“她肯定也想你过得好。”
裴景砚的睫毛颤了一下,对着许霖笑了一下,想让他安心。
“我明白。”
许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他拿筷子尖在碗沿上轻轻刮了两下,刮出一点细碎的响,又停了。
“但有一件事你得说清楚。”
裴景砚抬起眼。
许霖眼里那点惯常的活泛光全收起来,只剩一层薄薄的、清清楚楚的担忧,“你是喜欢他的脸,还是他?”
裴景砚没立刻答。视线落在桌面上,某个不确定的位置,像一颗棋子悬在棋盘上方,找不到落点。
“我不知道。”
“他知道吗?”
“不知道。”裴景砚的声音很轻。
许霖抬看着裴景砚。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点恨铁不成钢。
“阿砚。你得跟他说。”
裴景砚没答。
“你不能把一个人摆在另一个人身上。”许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像在敲一个必须被听见的节奏。“没人愿意做替身。”
裴景砚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会找机会的。”
许霖叹了口气,“那......在他知道真相之前,你至少别让自己陷太深。”
裴景砚看着杯子里凉透了的茶,水面纹丝不动。他握着茶杯,让那点凉气渗进掌心。
“晚了。”
许霖怔住了。那两个字砸在桌面上,比刚才所有的沉默都重。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个干巴巴的“啊?”
“晚了。”裴景砚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
许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伸手拿过茶壶,给裴景砚倒了杯热的。
他看见许霖左手小指上贴着一块肤色的创可贴,边角有点翘,沾了水,发皱。
“手怎么破了?”
“昨天学生拿弓戳的。”许霖摆摆手,话匣子跟着就开了,像刚才那些沉重的东西从没来过,“我跟你说,那小孩,八岁,音准稀烂,节奏稀烂,唯一优点是力气大。我示范揉弦,他直接给我来了一下,弓尖戳进小指缝里,血当场就冒出来了。我还没叫,他先哭了。他妈在外面听见哭声冲进来,以为我打他。我解释了半天,那家长半信半疑,最后问我能不能下节课加时长补回来。我说行,加钱就行。”
许霖的声音没停过,一句赶一句,手跟着比划。
裴景砚偶尔“嗯”一声,偶尔什么都不说。
但许霖不在意。他说他的,他听他的。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