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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最没防备的事 在别人床上 ...

  •   天亮之前,裴景砚先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房间里还是暗的。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灰蓝色的光,细长的一条,从天花板斜切到地毯上。空调在低鸣,出风口的风把那条光吹得微微发颤。窗外很远的地方,有城市醒过来之前那种模糊的轰鸣,像潮水退去之后又涨上来。

      裴景砚侧过身,用手肘支着,目光落在商迟脸上。他刚醒,眉眼间还带着一点未散的困意,眉骨投下浅浅的影,眼窝显得很深,瞳色在暗光里黑得发沉,像浸了夜色的玻璃。

      商迟躺在他旁边。

      两人之间还是隔着一掌宽。那是昨晚商迟定的距离,他一夜没越过去。

      商迟睡着的时候不像商迟。

      白天的那些锋芒毕露、桀骜不驯,被收进了刀鞘,一点没剩。睫毛很长,浓黑地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鼻梁挺直,鼻尖那颗小痣在暗处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轻到裴景砚要凑近一点才能听见。他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头发乱得没什么章法,几缕碎发搭在额前,脖颈在灰蓝色的光里白得有些过分,浴袍领口松松散散,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掌心松着,指节微微曲着,像在睡梦里想抓住什么,又没抓住。

      裴景砚在心里过了一遍知道的形容词,最后停在两个字上——可爱。

      他抬起手,指尖停在半空,离那颗痣还有一寸。

      他能感觉到商迟温热的呼吸拂在他指腹上。裴景砚睫毛低垂,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最后还是收了回来。

      他怕碰醒了。

      天光又亮了一点,从灰蓝转成薄白。

      商迟还是被弄醒了。

      那种被看着的感觉从皮肤渗进来,一层一层往里走。

      有那么两三秒,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枕头上的味道不对——像柚子茶,很淡,混着一点酒店洗发水的味道。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这不是他的房间。他昨晚没走。

      想到这儿,商迟的眼睛睁开了,瞪得浑圆。

      他眼尾还带着睡出来的薄红,瞳孔在薄白晨光里骤然一缩。茫然、警觉、慌乱,几乎同时从眼底掠过。鼻尖那颗痣在光线下清晰起来,衬得他整张脸有种过分精致的锋利。可此刻那锋利是虚的,因为他后背已经一下子绷紧了,肩胛骨在浴袍下绷出紧窄的线条。

      ——操。

      商迟有个规矩:做完就走。不在别人床上过夜。从来不。

      睡觉是最没防备的事。白天他可以演,可以笑,可以浑身上下都是刺。但睡着的那几个小时,他控制不了——不知道自己会说什么梦话,会露出什么表情,会在醒来的第一秒显得多难看。

      商迟一下子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浴袍。浴袍领口散开,锁骨下方、胸口深浅不一的暧昧红痕,在薄白晨光里格外扎眼。他脸色先是一僵,随即眉心拧紧,咬肌绷起,耳尖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他骂了一声,扭头看裴景砚。那双桃花眼还带着刚醒的水汽,眼尾微红,恼怒里掺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狼狈。

      “你在看什么?”

      裴景砚看着他,眼底很静,瞳色沉沉,脸上没有慌,也没有被抓包的尴尬。

      “看你。”

      商迟“啧”了一声,唇线抿紧,鼻翼微微翕动。“看多久了?”

      “一会儿。”

      “多长的一会儿?”

      裴景砚想了想。他垂眼时睫毛在眼下压出一道更深的影,像在认真回忆。

      “不记得了。”

      商迟讨厌这个答案。撒个谎很难吗?说一句“刚醒”,他也就信了,大家都能下得了台。可裴景砚不给他台阶。商迟的下颌绷得更紧,眼睫飞快颤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回去。

      衬衫在地上,皱成一团。

      商迟掀开被子,双脚探到地上。脚背在凉意里绷出清晰筋络。他弯腰去捡,腰那一块先疼了一下,然后是别的地方。他动作顿住,手指攥住衬衫,指节发白,眉心死死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尾那点薄红更明显了。他强忍着没出声,慢慢直起身。浴袍随着动作从肩头滑下一点,露出后颈到肩背一段绷紧的弧线。

      裴景砚坐起身,目光还落在他身上,安静地、克制地跟着,指尖在被子外微微收拢,又松开。

      商迟抖了抖衬衫,穿上,扣扣子。

      “扣错了一颗。”

      商迟没理。

      “商导。”

      “关你屁事。”

      商迟低头一看。第三颗错位,整片衣襟歪着,像被人从中间拧了一把。下摆一边长一边短,活像穿了个斜裁的高级定制。

      他解开,重扣。

      指尖刚把第三颗从扣眼里顶出去,第二颗还卡着没动。他啧了一声,先解第二颗,结果第三颗又滑回去半截。他烦了,干脆整排扯开,从头再来。扣第一颗的时候脑子里在想裴景砚刚才那句话——“看你”。扣第二颗的时候在想裴景砚说这两个字时的眼神,平静得像在念菜单。扣第三颗的时候——

      又错了。

      他低头盯着那排扣子,觉得自己像个跟衬衫有仇的傻逼。

      裴景砚没出声。但商迟听见了——很轻的一声,从鼻腔里溢出来的,像琴键被人用指腹蹭了一下,连音符都算不上。

      商迟猛地转过头。

      裴景砚已经下了床,嘴角还留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干净的弧度。他脸上依旧没什么大表情,可那点笑意全藏在眼睛里头,瞳色在晨光里被冲淡了一层,像冰面底下透出来的暖。

      商迟瞪着他。

      那双眼睛一眯,瞳孔缩紧。鼻尖微微皱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到。他下巴抬起来,脖子绷出一条利落的线——像只猫被人踩了尾巴,偏还硬撑着没跳起来。

      “笑什么?”

      “没笑。”

      “裴景砚。”

      “嗯。”

      裴景砚看着他,那点弧度又浮上来一点,很淡,像退潮之后留在沙上的一道水痕。“嘴角没控制住。”

      “你他妈——”

      裴景砚走到他旁边,拉开了一小截窗帘。光一下子灌进来,商迟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

      “你干嘛?”

      “让你看清楚扣子。”

      “我能看见。”

      裴景砚没走,就站在他旁边,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看着他扣。

      商迟的手顿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裴景砚的目光落在他手指上。然后他叹了口气,继续扣。

      “关上。”

      “为什么?”

      “我刚醒的时候不好看。”

      裴景砚看了他一会儿。晨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眉骨和颧骨上铺了一层很薄的暖色。

      “好看。”

      商迟的手停在了最下面一颗扣子上。

      他抬起眼看裴景砚。裴景砚没躲,也没笑,那张脸安静得像在说一个他已经确认过很多遍的音准。

      商迟噎了一下。

      “裴教授真会说场面话。”

      “不是场面话。”

      裴景砚说这句话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商迟的眼睛挪到他鼻尖那颗痣上,停了一瞬,又挪回来。

      商迟恨死这种感觉了。他平时走的时候,对方要么还在睡,要么装睡,要么翻个身说一句“下次联系”。流程干净,谁也不欠谁,出门那一刻他就又是他自己。

      现在这个人看着他穿衣服,看得太认真了,认真得像在确认。像他昨晚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被这个人记下来,放进一个他够不着的地方。

      商迟把衣服穿好,然后抬起下巴,把昨晚那副笑挂回脸上。

      “裴教授。”

      “嗯。”

      “昨晚不错,但是一次性的。”

      裴景砚看着他。

      “你说过了。”

      商迟被堵住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的时候,身后那个人开口了。

      “商迟。”

      商迟没回头。

      “你衣服皱了。”裴景砚说。

      “我知道。”

      “要我帮你熨一下吗?”

      他本来想好了要说什么,嘴角已经提前往上抬了半寸,那句“裴教授还挺贤惠”就压在舌尖上。但他一转过身,话卡住了。

      裴景砚的浴袍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前襟从中间敞开,露出大片胸膛。胸肌的轮廓在柔光里清清楚楚,很结实。再往下是腹肌,隐没在浴袍阴影的边缘。

      商迟的目光停了。

      一秒。

      两秒。

      裴景砚没动,也没把浴袍合上。他甚至微微偏了一下头,角度很小,刚好让光线从他肩头滑下去,沿着锁骨往胸口走了一道。

      商迟的目光跟着那道光滑下去,又硬生生拽回来。像有人拿羽毛在他神经上扫了一下,他整个人都绷紧了,偏偏脸上还要装得没事。

      拽回来的时候,撞上了裴景砚的眼睛。

      裴景砚算准了。

      他算准了商迟会停。他像一位已经写完总谱的作曲家,坐在那里看着乐团照他的谱子走,一个音都不差。

      这个人,连不说话都像在设套。

      商迟的喉结动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像一条鱼,明知道钩在那儿,还是凑过去看了一眼。看完还得装作没看见。

      “裴教授,您这是在跟我套近乎?”

      “不是。”

      “那是什么?”

      “实话。”

      商迟翻了个白眼。他转过身,手搭上了门把,金属的凉意从掌心钻进来,总算把刚才那点燥热压下去半寸。

      “商迟,你昨天晚上没走。”

      商迟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睡着了而已。”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

      裴景砚没有动,像一幅画到一半被人搁下的画,画笔还搁在调色盘上,人已经走了。嘴角那条一直没完全松开的线,慢慢平了。刚才含着的那点笑,像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凉透了,就什么味道都没了。

      他低下头,睫毛也垂下来。他抬手慢慢把浴袍合上,手指拢了一下衣襟。

      裴景砚偏过头,看了一眼枕头旁边。商迟的领带还在那儿扔着。他伸手拿过来,在手里握了一会儿。领带还留着一点体温,或者只是他自己的错觉。

      商迟按了电梯。

      手机在口袋里震。

      他掏出来,接通。

      助理的声音很急,“商导,九点的会——”

      “二十分钟。我在洗澡。”

      电话挂断。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

      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

      商迟闭了一下眼——这个人真他妈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最没防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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