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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清芷从济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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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芷从济生堂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她没直接回衙门,而是沿着街巷慢慢走。医馆是开了,可城里的人心,还没开。
走到槐树巷口,她看见几个老汉蹲在墙根下晒太阳。巷口的老槐树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几根枯瘦的手指。
最左边那个是卖豆腐的老刘头,六十多岁,一辈子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嗓门大得能震落瓦片。此刻他正端着个粗瓷碗,碗里是半碗烧酒,一边喝一边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弯下去,痰里带着血丝,他却满不在乎地抹了抹嘴,笑道:“怕什么?我老刘活了六十三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该死死,该活活,阎王爷要收你,躲也躲不掉!”
旁边几个老汉跟着笑。卖炊饼的赵四叔笑得最响,拍着大腿说:“老刘头说得对!我昨晚还去王寡妇家喝了二两,怕个鸟!”
清芷皱了皱眉,刚想上前劝两句,老刘头忽然不笑了。
他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然后,他整个人像一袋米似的,直挺挺地歪倒在地上,酒碗“啪”的一声摔碎,烧酒洒了一地,混着血丝,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笑声戛然而止。
赵四叔脸上的笑还没褪干净,僵在那里,像张面具。他往后缩了缩,又缩了缩,忽然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另外两个老汉也跟着跑,跑得太急,一个摔了一跤,爬起来连拍都不拍,继续跑。
巷子里只剩下老刘头的尸体,和那只碎了的酒碗。
清芷蹲下身,探了探鼻息,摇了摇头。她伸手想合上老刘头的眼睛,却发现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粗瓷碗的碎片,像是到死都想再喝一口。
她沉默地站起身,对身后的卫铮说:“抬去义庄。”
转过两条街,到了米市巷。
这条巷子里住的都是穷苦人家,平日里靠打零工、卖苦力过活。清芷走到巷尾时,看见一扇木门紧紧关着,门缝里露出一双眼睛,正惊恐地往外张。
那是张嫂,丈夫去年在码头上扛货,被掉下来的货箱砸断了腿,如今只能在家编竹筐。张嫂自己靠给人缝补衣服挣点钱,家里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
清芷敲了敲门:“张嫂,是我,卫清芷。”
门缝里的眼睛眨了眨,没说话。
“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家米还够吃吗?衙门在施粥,你可以去领。”
门里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带着哭腔:“卫姑娘……我不去……我不敢……”
清芷叹了口气:“你怕什么?”
“我怕……”张嫂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怕一去就染上病,回来传给孩子……我相公腿脚不便,孩子还小,我要是倒了,这个家就完了……”
清芷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屋里黑漆漆的,张嫂缩在门后,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孩子饿得哭,声音细细弱弱的,张嫂却用手紧紧捂着孩子的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孩子头发上。
“张嫂,”清芷轻声说,“捂着孩子嘴,会憋坏的。你开门,我给你留一碗粥,放在门口,你等会儿再拿。”
门里沉默了很久,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清芷把粥碗放在门口,又放了两块粗面饼子,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门缝里那双眼睛还在,但眼神里少了一点恐惧,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城南赵员外家的事,是周县丞告诉清芷的。
那天傍晚,周县丞从外面回来,脸色灰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清芷给他倒了碗水,他接过来,手还在抖。
“赵员外……死了。”
清芷一愣:“哪个赵员外?”
“城南那个,开绸缎庄的,赵德海。”周县丞灌了一大口水,喘了口气,“他前几日就慌了,托人四处打听哪里是净土。后来听说邻县有个村子还没染疫,花了五十两银子买通关系,连夜带着全家老小往那边赶。结果到了村口,村民拿着锄头镰刀堵在路口,说‘疫区来的人不许进’,硬是把他们赶了回来。”
周县丞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赵员外在路上就染了病,回来第三天就死了。他儿子想请人去吊唁,结果……结果没人敢去。连他女婿都推说‘染了风寒’,没露面。”
清芷沉默了。
她想起赵员外这个人——五十多岁,胖乎乎的,平日里最爱穿一件枣红色的绸缎马褂,走在街上摇着折扇,见人就笑。他家的绸缎庄是县里最大的,逢年过节还会在门口施粥,穷人们都夸他心善。
可现在,他死了,连个送葬的人都没有。
“他家里人呢?”清芷问。
“他夫人哭晕过去三次,他儿子……他儿子也发热了,现在关在自家后院,不敢见人。”周县丞摇了摇头,“你说,这算什么事?花钱买路,买不来一条活路。”
清芷没说话。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一阵发凉。
疫病面前,钱没用,势没用,连人情都没用了。
沈家倒是安静得很。
自从沈员外被关进大牢,沈府的大门就再没开过。清芷几次路过,都看见那两扇黑漆大门紧闭着,门口连个下人都没有,只有两只石狮子冷冷地蹲在那里,像是在守着什么秘密。
她问过周县丞,周县丞说沈家夫人回娘家了,沈家大少爷去了州府,府里只留了几个老仆看门。清芷没多问,但她心里清楚——沈家不会就这么算了。
沈员外入狱前,曾放话要让卫家“鸡犬不留”。如今他人在牢里,沈家却安静得反常,这反而让清芷更加不安。
她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一句话:“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沈家那支暗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射出来。
夜深了,清芷从义庄回来,靴底沾满泥和药渣。
路过衙门后堂时,她听见里面传来哭声。
是师爷。
他喝得烂醉,趴在桌上,一边哭一边念叨:“大人……大人不是没逃啊……他早把账册带走了……那些银子……那些银子……赌博输光了……挪用的公款……要是被上面知道,我们都得死……”
周县丞在旁边急得直捂他的嘴,却已经晚了。
清芷站在窗外,浑身冰凉。
原来县令不是被流寇所杀,那场大火也不是意外。他是借火灾假死脱身,带着账册和公款跑了。怕疫情,更怕账目败露。
她忽然明白,这场疫里,死的不只是病人,还有人心。
回到卫家时,母亲还坐在父亲灵前,手里攥着那串旧念珠,见她回来,轻声问:“芷儿,你撑得住吗?”
清芷没有答。她走到父亲的书桌前,把那张写满防疫要点的纸又看了一遍,然后在背面添了一行字:
医人,亦医城。
窗外,义庄的方向亮起一盏孤灯,在漆黑的夜里,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