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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端茶 孙嬷嬷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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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嬷嬷第三天来的时候,带了一整套茶具。
汝窑的壶,甜白釉的盏,茶托是紫檀木的,看着倒挺讲究。
谢娴坐在廊下,瞧着孙嬷嬷把那套茶具一件一件摆出来,笑眯眯地问:“嬷嬷今儿教什么?”
孙嬷嬷把壶盖揭开,热气腾腾地往外冒:“今儿教世子妃端茶。新妇伺候长辈,头一条就是端茶倒水。茶要烫、要满、要稳,端的时候步子不能晃,茶不能洒。”
她说着,拎起壶往盏里倒了一盏茶。热气扑面而来,那茶汤滚烫,隔着三步远都能看见白烟往上窜。
谢娴眯了眯眼。
孙嬷嬷把茶盏往桌上一搁,退开半步:“世子妃看好了。端茶要用双手,左手托盏底,右手扶盏沿,步子要稳,上身要直——”
她示范了一遍,端起茶盏走了几步,滴水没洒,稳稳当当放回桌上。
“世子妃来试试。”
谢娴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那盏茶。茶汤还在冒热气,盏壁烫得手都不能碰。
她没急着端,反而退了一步,拿帕子掩着嘴咳了两声。
“嬷嬷……”她声音虚虚的,“我今儿早起嗓子不大舒服,咳得厉害,手上也没力气,怕端不稳。嬷嬷能不能再示范一遍?我仔细看看。”
孙嬷嬷脸色沉了沉,到底没说什么,又端了一遍。
谢娴看了,又咳了两声:“嬷嬷,您方才那步子是怎么迈的?是先迈左脚还是右脚?我没看清。”
孙嬷嬷咬了咬牙,又端了一遍,这回特意放慢步子:“先迈左脚,步子要小,上身不能晃——”
谢娴点了点头,伸手去接茶盏。
指尖刚碰到盏壁就缩回来了,她“嘶”了一声,皱着眉看自己的手指头:“嬷嬷,这茶怎么这么烫?”
孙嬷嬷面不改色:“新妇端茶,茶要烫才好。温吞吞的茶端给长辈,像什么话?”
“哦……”谢娴点了点头,又伸手去接,这回手抖了两下,差点把茶盏碰翻。
孙嬷嬷眼疾手快扶住了,茶汤晃出来几滴,洒在桌上。
“世子妃小心!”孙嬷嬷脸色变了。
谢娴赶紧收回手,一脸愧疚:“对不住对不住,我手笨。嬷嬷,这茶太烫了,我实在端不稳。要不嬷嬷再示范一遍,我看看您是怎么端的?”
孙嬷嬷忍着气,又端了一遍。
谢娴这回终于接过了茶盏。她双手捧着,走得摇摇晃晃,茶汤在盏里晃荡,有几滴溅出来落在她手背上。
她“哎呀”一声,手一歪,茶盏差点脱手,孙嬷嬷赶紧伸手来扶,谢娴顺势把茶盏往她手里一塞。
“嬷嬷您接着!我手滑——”
孙嬷嬷双手一捧,滚烫的盏壁贴在手心上,烫得她“嘶”了一声,手一抖,茶盏“啪”地落在桌上,茶汤洒了半桌子。
谢娴立刻凑上去,一脸关切:“嬷嬷您没事吧?哎呀这水怎么这么烫!嬷嬷您手烫着没有?我瞧瞧——”
她拉过孙嬷嬷的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红了红了!青杏快去拿冰来!”
孙嬷嬷把手抽回来,脸色铁青:“老奴没事——”
“怎么能没事呢!”谢娴一脸着急,“这么烫的水,嬷嬷您怎么不早说?您方才还让我端,我手笨端不稳,万一洒了烫着您可怎么办?”
她说着,突然收了脸上的着急,歪头看着孙嬷嬷,语气慢悠悠的:“嬷嬷,我方才就想问了——这么烫的水,是端给谁喝的?”
孙嬷嬷嘴唇动了动:“这是教世子妃端茶的规矩——”
“规矩?”谢娴笑了一声,“嬷嬷,您这茶要是端给祖母喝的,烫成这样,祖母嘴都要烫起泡了。您这茶要是端给世子喝的,世子身子弱,喝这么烫的茶,嗓子还要不要了?您教我这规矩,是让我去烫长辈还是烫夫君?”
孙嬷嬷脸白了:“老奴不是这个意思——”
“那嬷嬷是什么意思?”谢娴笑眯眯的,端起桌上那盏茶,吹了吹热气,递到孙嬷嬷面前,“嬷嬷教了我半天,也辛苦了。这盏茶我端给您,您润润嗓子。”
孙嬷嬷看着那盏茶,没接。
谢娴举着茶盏不动,笑容不变:“嬷嬷,我好歹是世子妃,给您端茶,您不赏脸?”
廊下安静了几息。沈禹璋站在回廊拐角,手里捧着热茶,安安静静地看着这边。
阿九小声说:“世子,孙嬷嬷脸都涨红了。”
沈禹璋喝了口茶:“嗯。”
孙嬷嬷僵了半天,到底伸手接了茶盏。她端着茶,犹豫了一下,低头抿了一口——
然后脸“唰”地变了。
烫。烫得她舌头都麻了。
但她不能吐。世子妃端的茶,她吐出来就是打世子妃的脸。她只能含着那口滚烫的茶,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整张脸憋得通红。
谢娴笑眯眯地看着她:“嬷嬷,茶怎么样?我特意让青杏沏的,说是今年的新茶,您尝尝好不好?”
孙嬷嬷含着茶,含含糊糊地“嗯”了两声。
谢娴扭头喊:“青杏,冰来了没有?”
青杏端着一小盆冰跑过来:“来了来了!”
谢娴接过冰盆,往孙嬷嬷面前一递:“嬷嬷您快含块冰,我看您脸都红了,是不是烫着了?哎呀都怪我,这茶太烫了,嬷嬷您别见怪。”
孙嬷嬷把嘴里的茶咽下去,舌头烫得说话都不利索了:“不、不怪世子妃……”
“嬷嬷不怪就好。”谢娴笑眯眯地把冰盆往她手里一塞,“嬷嬷含块冰缓缓,咱们接着学。今儿学端茶,明儿学倒水,后儿学布菜——我笨,学得慢,嬷嬷多担待。”
孙嬷嬷含着冰,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禹璋在回廊拐角处又咳了两声,这回是真咳——憋笑憋的。
阿九小声说:“世子,您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沈禹璋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说:“去跟世子妃说,今儿中午加菜。我请。”
阿九:“您请?”
“从我月钱里扣。”沈禹璋慢悠悠走远了,“这戏看得值。”
孙嬷嬷走后,正屋。
谢娴歪在榻上嗑瓜子,青杏在旁边收拾茶具,一边收拾一边笑:“姑娘,您瞧见孙嬷嬷那脸没有?含着冰说话都不利索,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谢娴哼了一声:“她自找的。拿滚水教我端茶,不就是想磋磨我?我让她自己尝尝这滚水烫不烫。”
青杏:“那明儿她还来吗?”
“来。二婶娘让她来,她不敢不来。”谢娴把瓜子壳往碟子里一扔,“明儿学倒水,后天学布菜,大后天学走路——我一样一样陪她玩。她教什么我学什么,学完了让她自己先示范,示范完了再让她自己试试。我倒要看看她能撑几天。”
青杏想了想:“那她要是回去跟二婶娘告状呢?”
“告呗。她告我什么?告我给她端茶?告我给她含冰?”
谢娴笑了一声,“我端茶是学规矩,含冰是心疼她烫着了——哪样挑得出错来?”
青杏笑着应了,端着茶具出去了。
隔壁书房里,沈禹璋坐在桌前批文书,阿九在旁边磨墨,一边磨一边汇报:“世子,世子妃说明儿还要接着折腾孙嬷嬷。学倒水、学布菜、学走路,一样一样来。”
沈禹璋头都没抬:“嗯。”
“世子妃还说,孙嬷嬷撑不过五天。”
“五天?”沈禹璋把笔搁下,想了想,“我猜三天。”
阿九:“您跟世子妃赌?”
“不赌。我站她那边。”沈禹璋把批好的文书合上,“三天之后孙嬷嬷要是没走,我给她加月钱。”
阿九:“…………”
世子您这到底是站哪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