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新婚夜 谢娴坐在婚 ...
-
谢娴坐在婚床上,盖头是自己掀的。
她掀完盖头第一件事,是把床上那床大红被子掀起来翻了个面,捏着边角搓了搓,扭头对青杏说:“这料子,我家擦脚布都比它细。”
青杏赶紧把被子夺下来重新铺好,压低声音:“姑娘!姑奶奶!您小声点儿——”
“小声什么?”谢娴站起来,环顾这间所谓的“世子婚房”,越看越来气。窗户漏风,桌子掉漆,板凳三条腿,衣柜门关不严,床帐子上还有一块补丁——她伸手摸了摸那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线头都没藏好,“这什么玩意儿?谁缝的?”
青杏:“……听说是世子自己缝的。”
谢娴:“…………”
她深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外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沈禹璋被阿九扶着进来,脸色苍白,身子摇摇晃晃,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哆哆嗦嗦扶着门框。进门先咳了半盏茶工夫,咳完才颤巍巍开口:“娘子……为夫身子不适,今夜怕是……咳咳咳咳——”
谢娴打量他。
二十岁的人,瘦得跟竹竿似的,身上那件大红婚服袖口短一截,露出里头灰扑扑的中衣,脚上那双靴子鞋底都快磨穿了。手腕细得她一掐就能断,脸色白得跟刷了墙灰一样。
她等了半天,沈禹璋终于咳完了。
然后他说:“……为夫今夜去书房歇息,免得病气过给娘子。”
说完不等谢娴答话,让阿九扶着转身就走,步子那个快,哪还有半点咳嗽的劲儿。
谢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沉默三秒,扭头对青杏说:“病秧子。”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回廊拐角处的人听见。
拐角那边,阿九明显感觉自家世子脚步顿了一下。
沈禹璋没回头,扶着阿九继续走,走到书房门口,推门进去,坐下。
阿九给他倒了杯热水:“世子,您别往心里去,世子妃她——”
“她说得对,”沈禹璋捧着缺了口的茶杯,低头喝水,声音淡淡的,“我就是病秧子。”
阿九急了:“世子!”
沈禹璋笑了一下,那笑有点苦:“不娶她,我连这每月五两银子都没有。你当我想娶?祖母说了,不娶谢家女,公中就不给偏院拨银子。我连给你发月钱都发不出来。”
阿九眼眶一红:“世子……”
“行了,”沈禹璋把茶杯放下,“她嫌这儿破,让她折腾去。反正这院子本来就是漏的,她拆了重修,我还能跟着住两间好的。”
阿九:“…………”
世子您心态倒是挺好。
那边厢,正院。
谢娴在屋里转了三圈,越转越气。
“青杏,叫人。把咱们从江南带来的人全叫来。”
青杏一溜小跑出去,半炷香工夫,院子里齐刷刷站了两排人。陪嫁丫鬟八个,陪嫁厨子四个,陪嫁裁缝三个,陪嫁账房两个,外加干粗活的婆子小厮十来个,个个精神抖擞,一看就是吃饱了饭的。
谢娴站在台阶上,拍了拍手:“都听好了。这屋里的东西,除了墙和房梁,其余全给我换。桌子、椅子、柜子、床、帐子、被褥、茶壶茶碗、脸盆脚盆——全换。从咱们箱子里拿,江南运过来的那些。”
管事婆子迟疑了一下:“世子妃,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到底刚过门,二房三房那边看着呢……”
谢娴:“看就看呗。我自己的院子,自己花钱换自己的家具,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管事婆子:“可老夫人才是当家——”
谢娴扭头看她,眼神平静:“张嬷嬷,你是我谢家陪嫁过来的,月钱是我谢家发的。你听老夫人的,还是听我的?”
张嬷嬷后背一凉:“听、听世子妃的。”
“那就换。今天晚上换完。天亮之前我要睡上新床,盖上新被子。厨房那边,灶具全换,我明早要吃自己厨子做的翡翠烧卖和水晶肴肉,不用府里的大厨房送饭。”
众人齐声应下,撸起袖子开始搬东西。
一时间,偏院里叮叮咣咣,旧桌子抬出去,新桌子搬进来,旧凳子扔到墙角,新椅子摆在窗下。帐子换了苏绣的,被褥换了蚕丝的,茶具换了整套青花瓷,连门帘子都从江南带来的箱子里翻出来换上了——绣着缠枝莲的缂丝帘子,往门口一挂,整个屋子亮堂了不止三分。
青杏在旁边看着,小声嘀咕:“姑娘,这动静,怕是半个侯府都听见了……”
谢娴往新铺好的蚕丝被上一躺,舒服得叹了口气:“听见就听见。你姑娘我嫁到这种破地方来已经够委屈了,还不让我睡个好觉?”
青杏:“那世子那边……”
谢娴翻了个身:“他爱睡书房睡书房。他那破书房漏风漏得跟筛子似的,明儿冻出病来别找我哭。”
嘴上这么说,过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让厨房明天多做一些,给他那边也送一份。”
青杏:“姑娘您不是嫌他病秧子吗?”
谢娴:“嫌归嫌,不能让他死。他死了我管谁叫世子妃去?”
青杏:“…………”
书房那边。
阿九跑回来的时候,沈禹璋正在灯下缝袜子——袜子后跟破了个洞,他拿针线自己补。
“世子!世子!”阿九推门进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世子妃那边……那边……”
沈禹璋手没停:“打起来了?”
“没有!世子妃把整个院子里的家具全换了!从江南带来的,全是新的!桌子椅子床柜子全换了,连门帘子都换了!还带了个小厨房,厨子四个,说是明早要给世子妃做翡翠烧卖和水晶肴肉——”
沈禹璋的针顿住了。
阿九继续说:“小的还打听到,世子妃陪嫁的箱笼摆了半条巷子,从街头排到街尾,全是楠木大箱,抬箱子的杠子都压弯了。二房那边三房那边都有动静,二婶娘派了人在咱们院门口转悠……”
沈禹璋把袜子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她换下来的旧家具呢?”
阿九:“堆在院子后头呢,说是天亮叫人来拉走。”
沈禹璋:“……你去把那两条板凳捡回来。”
阿九:“世子?”
沈禹璋咳了一声:“那板凳我修了半个月,好不容易三条腿一般齐了,别糟蹋了。”
阿九:“…………”
世子您是真穷怕了。
阿九出去捡板凳,沈禹璋坐在灯下,看着窗外偏院那边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搬东西的吆喝声隔着半个院子都听得见。
他低头把补好的袜子叠好,收进抽屉,轻声嘟囔了一句:“商户女……折腾。”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折腾就折腾吧,反正不花我的银子。”
阿九抱着两条板凳进来:“世子,板凳捡回来了。小的还顺道看了一眼,世子妃那边把您那床旧被子扔出来了……”
沈禹璋:“…………那是我娘留的。”
阿九:“世子妃的丫鬟说,那被子补丁摞补丁,怕您盖了做噩梦,让小的问您一声——扔不扔?”
沈禹璋沉默很久:“……别扔。收我柜子里。”
阿九:“好嘞。”
阿九把板凳放下又往外跑,跑到门口被沈禹璋叫住。
“阿九。”
“世子?”
沈禹璋低头理了理袖子,声音淡淡的:“明天早上,你去世子妃院门口等着。”
阿九一愣:“等什么?”
“她厨子做翡翠烧卖,你去闻闻味儿。回来告诉我什么馅的。”
阿九:“…………”
世子您想吃就直说啊。
第二天一早。
谢娴坐在新换的紫檀木桌前,面前摆着翡翠烧卖、水晶肴肉、蟹粉汤包、桂花藕粉糖糕,还有一壶上好的龙井。
她吃了两口,问青杏:“给那边送了吗?”
青杏:“送了,厨子送过去的。世子爷收了,说多谢世子妃。”
“他吃了没?”
“阿九说,世子爷吃完一笼翡翠烧卖,又添了一碗粥。”
谢娴哼了一声:“病秧子胃口倒挺好。”
话音刚落,张嬷嬷进来通报:“世子妃,二婶娘那边打发人来问,说咱们院子昨夜搬东西动静太大,扰了老夫人休息,让世子妃过去一趟。”
谢娴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站起来。
“青杏,带上那盒没吃完的翡翠烧卖。二婶娘来了,我拿这个招待她。”
青杏:“……姑娘,那是咱自己的早饭。”
谢娴笑眯眯往外走:“让她尝尝我谢家厨子的手艺。顺便告诉她——我今晚还要换院子后头的地砖,怕吵的话,二婶娘可以搬去庄子上住。”
青杏和阿九对视一眼。
阿九小声问:“你主子一直这么……”
青杏:“疯?对。”
阿九:“那我主子以后日子怎么过?”
青杏拍拍他肩膀:“习惯就好。习惯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