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皋客》惯式

4、沁芳春宴 不久，京中

　　不久，京中传出消息，灵安郡主设春末雅宴。

　　郡主素来深得帝心，雅好文会，每至暮春必开筵席，邀京中世家子弟，闺阁贵女，朝堂新锐与功勋臣子赴会。这既是皇家牵头的雅聚，亦是京城权贵圈层最正统体面的交际场合。

　　苏家属于清流世宦，自在受邀之列。苏父晚间归府，将请柬置于案头，对妻儿叮嘱：“郡主这场雅宴，乃是皇家场面，言行举止皆要端庄守礼。扶盈你方才及笄，可随你兄长一同赴宴，多见些世面。你嫂嫂回娘家省亲，今日不在府中。”

　　兄长苏文谦亦颔首：“妹妹放心，届时我守在你身侧，不会任由旁人无端扰你。”

　　苏扶盈微微应下：“女儿知晓。”

　　她本不喜繁闹盛会，只是皇家筵席，推脱不得。

　　五日后，京城晴空铺展，和风煦暖。苏府车马早已备好，停在门前。临行之前，苏母又反复嘱咐苏文谦多多照拂妹妹。

　　苏文谦并非文弱书生，自幼喜爱兵策，常随父辈走访乡野，性子开阔坦荡，没有京中世家子弟扭捏自持的架子。

　　“妹妹，沁芳园内人事繁杂，若有人刻意寻衅刁难，不必一味忍让，即刻寻我。”

　　苏扶盈身着月白襦裙，裙摆暗绣细枝兰草，外罩一层素纱披帛。长发半挽成髻，余下发丝轻垂肩头，只簪两支素珠钗，再无别的饰物。

　　满园珠翠环绕的女眷之中，偏偏是她素净简淡，气韵难掩。她轻轻颔首：“兄长放心。”

　　兄妹二人同乘一车，往郡主府而去。

　　沁芳园内海棠如云，曲水萦回，亭台错落。锦衣珠翠的闺阁女子三三两两闲话谈笑，世家公子往来揖礼，丝竹婉转，缓缓流淌在花木之间。

　　自苏扶盈踏入园门，数道目光便悄悄落了过来。十五岁行及笄之礼，惊艳京华，又接连回绝诸多世家婚约，苏家这位嫡女，本就是近日京中人时常谈起的人物。

　　沈清欢早已在月洞门等候，快步上前挽住苏扶盈的手臂，压低声音：“你可算来了。今日不少王公世子都在，听说慕远侯也会赴宴。还有几位心胸狭隘的贵女，前些时日便对你颇有微词，你多留心。”

　　话音未落，园外传来亲兵仪仗动静，众人不约而同转头望向园门。

　　鹤晚归缓步走入园中，一身石青锦缎常服，衣上织着极淡的玄鹰暗纹，玉带束腰，配饰简素。自年少长于北疆边关，经年风沙淬炼，养出如山挺拔的身形。他一路从容与相熟官员拱手见礼，穿行人群时，目光漫扫满园宾客，转瞬便落在廊下那抹月白衣影之上。眼底掠起一丝极浅的暖意，快得几乎无人察觉。

　　沈清欢悄悄扯了扯苏扶盈的衣袖：“他方才看你了。”

　　“是吗。”苏扶盈语调清淡，抬眸坦然望过去。

　　宴席席位依品阶尊卑排布，鹤晚归坐于勋贵一列前排，视线恰好能望向西侧女眷坐席。

　　不少贵女频频侧目，寻机上前搭话。面对众人示好，他礼数周全地应答，语气温和，界限却分得清清楚楚。

　　席间有人借北疆战事发问，一名身着宝蓝锦袍的年轻文臣端杯起身，从容开口：“慕远侯镇守北疆六载，功勋卓著。下官有一问，北境苦寒，粮草转运耗费巨大，年年耗去国库巨银。依下官浅见，不妨裁撤边军三成，省下粮饷充盈内库，岂非两全之策？”

　　此言一出，座间不少文臣暗自点头附和。

　　鹤晚归轻轻搁下茶盏，并未立刻驳斥。

　　他抬眼看向那文臣，语气平缓：“方才大人言道粮草转运耗损甚巨，敢问大人可知北疆边军一年粮饷，折算银两确数多少？”

　　文臣一怔：“这……下官未曾细算。”

　　“既是未曾细算。”鹤晚归继续开口，“那大人可知北疆六载，边军将士阵亡几何，伤残几何？阵亡将士的抚恤，又占粮饷几成？”

　　文臣无言以对。

　　鹤晚归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满座听清：“大人提议裁撤三成边军，裁去的这三成，是戍守边关的士卒，还是将领俸禄？若是前者，北疆防线兵力折损，一旦乌丸铁骑南下，何人来挡？若是后者，边将本就俸薄，再行削减，还有谁愿意远赴苦寒疆土戍守？”

　　那文臣面上涨红，手捧酒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鹤晚归没有继续追问施压，只淡淡补了一句：“大人若真想为国分忧，不妨回去细读北疆六年粮饷账目，看过之后，再议裁军之事。”

　　席间一时静了下来，苏文谦坐在世宦席位静静听着，心中深以为然。

　　酒过数巡，雅乐暂歇。郡主提议众人游园赏海棠，沈清欢不愿留在人声喧杂之处，拉着苏扶盈去往西侧僻静的海棠溪畔。

　　二人驻足未久，几道身影拦在前路，是礼部侍郎家的千金，带着两名侍女。

　　侍郎千金扬声开口，话语尖刻：“苏姑娘倒是清闲，终日一副淡然模样，谁不知你心中另有所图，接连推拒诸多婚约，莫不是一心盯着刚回京的慕远侯？”

　　苏扶盈神色不变，语调安稳：“婚嫁之事，只看彼此性情是否相合，与旁人无干，凭空揣测他人心意，未免失了世家该有的礼数。”

　　“礼数？”女子冷笑上前，抬手便要推搡苏扶盈。沈清欢当即上前一步挡在苏扶盈身前，气氛骤然绷紧。

　　不远处，苏文谦瞥见这边争执，正要迈步上前。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男声自旁侧花林传来：“诸位小姐，郡主设宴，本是以春色会友，何苦闹得失了体面。”

　　鹤晚归自海棠树荫下缓步走出，春风拂动石青衣摆。他没有摆出威压之势，语气平和，目光静静落在侍郎千金身上。

　　侍郎千金一见鹤晚归，气焰当即弱了大半：“慕远侯，此事与您无关……”

　　“沁芳园内的纷争，终究会传入郡主耳中。”鹤晚归语速不急不缓，“若是惊扰主人，消息传到朝堂，侍郎大人怕是也要为此费心。争执只因口舌臆测而起，得不偿失。”

　　侍郎千金自知再纠缠下去只会牵累家门，恨恨瞥了苏扶盈一眼，带着侍女悻悻离去。

　　围观看热闹的宾客渐渐散开，沈清欢悄悄退开几步，留出空隙。□□之上，只剩苏扶盈与鹤晚归两人，漫天海棠花瓣缓缓飘落。

　　“方才，让姑娘受惊了。”鹤晚归微微拱手。

　　苏扶盈浅浅回礼：“多谢慕远侯出言解围。”

　　鹤晚归语声平和：“京城宴饮向来如此，看着繁花满目，暗地里风波暗藏。往后姑娘赴宴，还需多加提防。”

　　苏扶盈抬眸望向他：“久闻慕远侯长于北疆旷野，天地辽阔，想来少见这般周旋算计。骤然回到京华，怕是诸多难以适应。”

　　这话恰好触到他心底所想，鹤晚归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北疆只有风雪烽烟，还有一同出生入死的弟兄，简单直白。京城处处是规矩权衡，人心辗转，拘束重重。只是身负守土之责，许多事，无从回避。”

　　苏扶盈静静听着，不曾插话。

　　远处传来副将周引的呼唤，说是郡主派人寻他议事。鹤晚归转头应声，复又看向苏扶盈：“园中人多眼杂，姑娘慢行，保重。”

　　“慕远侯慢行。”

　　鹤晚归转身离去，石青色衣袍慢慢隐入海棠花木深处。

　　不多时，苏文谦走到妹妹身侧：“这位慕远侯，和传闻里不一样，没有功勋武将常有的倨傲。方才席上一番话，有理有据，并不咄咄逼人，句句切中要害，当真是难得。”

　　苏扶盈望着满地飘零的海棠落英，默然不语。

　　暮色漫上天际，沁芳园雅宴落幕，宾客陆续辞别，长街车马络绎不绝。苏扶盈与苏文谦同乘马车踏上归途。车行至城南闹市，忽然传来一片喧哗，百姓层层围在街巷两侧，人声纷杂。

　　侍从前去打探，很快折返回报：“公子，街边一位老妇人骤然昏厥，路人怕惹上是非，只敢远远观望，无人敢上前施救。”

　　苏文谦正要派人快马去寻医者，身侧苏扶盈已经掀开帘角：“等候医者耗时太久，我去看看。”

　　她稳步下车，走入人群之中。围观百姓见是一身素裙的世家小姐，下意识让出通路，神色间满是诧异。

　　苏扶盈屈膝俯身，指尖稳稳搭在老妇腕间探脉，声线清稳从容：“诸位往后退一些，留出通风之处。”

　　她抬手松开老妇领口，取出随身收好的安神草药，细细碾碎，徐徐喂入，指腹起落有序，顺着经络推按疏导气血，动作熟稔沉稳。

　　不过半柱香光景，昏迷的老妇人缓缓睁眼。围观百姓又惊又喜，连连道谢。

　　苏扶盈从容起身，拂去衣上尘土：“不过举手之劳，老人家安稳便好。”她不愿久被众人围堵议论，转身回到马车之中。

　　马车驶入夜色，街市的喧扰渐渐被帘幕隔绝在外。苏文谦靠着车壁，依旧回味方才一幕：“我竟不知阿盈早已潜心医道，有这般本事，为何一直藏着不提？”

　　“学医初衷本是救人，不是用来博取声名。”苏扶盈望向街边连绵屋舍，轻声道，“盛名如同枷锁，懂得藏拙，方能随心行事。”

　　苏文谦摇了摇头，忽然伸手递出手腕：“那你也帮哥哥看一看。”

　　苏扶盈抬眼看他。

　　“怎么，只肯救路人，不肯为亲兄长诊脉？”苏文谦将手腕搁到她面前，神色坦然，“方才宴上饮了几杯酒，又立了许久，你瞧瞧可有不妥。”

　　“不必诊。”她轻轻把他的手腕推回去，“你底子扎实，并无大碍。”

　　“你尚未触脉，何以断定？”

　　“自回京那日起，府中老小，我都悄悄辨过脉象。”苏扶盈语气平淡，“兄长脉象平稳有力，脏腑调和，康健胜于我。只是肝火略盛，是常年挑灯阅书熬出来的。左关脉偏数，思虑过重。右寸浮，久坐案前，走动太少。”

　　苏文谦一时语塞。

　　苏扶盈继续轻声道：“兄长底子厚，不算沉疴，只需每日走动两刻钟，便可疏解。祖母脉浮，母亲脉弦，嫂嫂与府中其余人各有小恙，调养之法我心中有数。只是不愿声张，故而不曾提起。”

　　苏文谦失笑：“阿盈，你当年在南边到底学了什么？你离开时才五岁，归来之后也从未说起，我原只当你比旁人沉静，多读了几卷书而已。”

　　苏扶盈望向窗外，静默片刻。“该学的，都学了。”她说，“该回来的，也回来了。”

　　苏文谦没有再追问，只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一如幼时哄她的时候。“好，往后兄长每日走够两刻钟，由你来督促。”

　　“嗯。”

　　马车驶入苏府大门，兄妹二人各自回院落歇息。

　　同一时分，慕远侯府。鹤晚归尚未换去赴宴的常服，独自立在庭院海棠树下。晚风卷起落英纷飞，他静静听亲兵细细回禀城南街头苏扶盈救人一事。听完之后，眼底漫开一层温软。

　　周引立在一旁，低声感慨：“苏姑娘的眼界格局，远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鹤晚归缓缓颔首，目光落在满地落英之上。

　　春风簌簌，海棠铺满青石庭院。

　　这场花下短暂相逢，恰似春风里惊鸿一掠，转瞬便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