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皋客》惯式

35、阿顺递信 柴房阴

　　柴房阴暗逼仄，霉味混着干草尘土，闷得人喘不上气。阿顺被锁在这里已经两日，一日只送两次冷糙的糠饭，无人和他说话，耳边只剩风吹柴门的吱呀声响。白日里还好熬，一到入夜，跨院那股若有若无的腥气顺着风飘过来，他便会想起那日守院时窥见的半扇虚掩石门，棺木静静横在里面的模样。

　　他不敢细想，一想便浑身发冷。他本只是个求一口饭吃的下人，不想陪着这一府的人一起送命。可盛府看管极严，柴房门外常年有护院轮值，寻常人靠近都要被盘问，更别说往外捎话。

　　这日午后，管事派了府里一个姓陈的洒扫婆子过来清扫柴房外廊的落叶。陈婆子年纪五十有余，寡居无靠，进盛府做工已有多年，向来沉默本分，不多听不多问，府里上下都不怎么提防她。护院认得她，只远远靠着廊柱打盹，并未紧盯着。

　　婆子拿着竹扫帚一下一下扫着落叶，慢慢挪到柴房木栏边上。

　　阿顺听见脚步声，贴到木栅缝隙处，声音压得细若蚊蚋，不敢惊动一旁的护卫：“陈婆婆，求你行行好，帮我捎一句话出去。”

　　陈婆子扫帚一顿，眼皮都没抬，依旧低头扫着地，唇齿极轻地动了动：“你莫疯了，府里如今戒严，传出去，你我二人都活不成。”

　　“再不说，再过几日，大理寺就算来了，里面的东西说不定就被他们连夜移走了！” 阿顺眼眶发颤，额头抵着木栅，“跨院石屋里面停着一口寒木棺，里面不是寻常物件。老爷他们拼了命封院子与堵缝隙，就是要藏这口棺。这话你只寻大理寺的官差悄悄递过去，万万不能告诉府里任何人。”

　　陈婆子手上扫帚不停，心里翻起惊涛。这些日子府里的流言她也听过几分，只是一向装聋作哑。她迟疑片刻，余光瞟了眼不远处闭目歇着的护院，半晌才极淡地吐出一句：“我记下了，能不能递到，我不敢保证。你安分些，别露出破绽。”

　　说完，她不再停留，扫完余下的落叶，提着扫帚缓缓退开，神色和平日别无二致。

　　阿顺看着她走远，脱力一般顺着木栏滑坐在干草堆上，心口砰砰狂跳。这一步赌得极大，成，则真相有机会见光；败，便是死路一条。

　　陈婆子没有立刻动身，她深知盛府街巷外遍布暗哨，贸然直奔大理寺，一眼便会被盯上。她照旧做完余下的活计，待到黄昏放工，混在一众出府采买、轮休的下人里出了侧门，先绕了两三条迂回小巷，确认身后无人尾随，才借着买针线的由头，寻到大理寺在外街安置的一处隐秘联络点。

　　值守差人见是个陌生老妇，起初十分警惕。等陈婆子把那句关于跨院石屋、寒木棺的口信低声说完，差人神色一凝，安抚她两句，让她速速回府装作什么都不曾发生，不可叫人察觉异常。

　　口信连夜送入大理寺值房。

　　林晔臣捏着这份呈报，指尖缓缓叩击桌面。先前只有飘忽不定的异味，土工勘出的地道土层痕迹，终究都是旁证，不足以强行请旨搜抄世家宅院。如今有府内下人传出的证词，直指密室棺椁，线索终于落到实处。

　　身侧属官低声道：“有这份证词，再配上之前所有勘验记录，便可整理卷宗，明日递送入内，上奏请旨入盛府搜查后跨院。”

　　林晔臣微微颔首，却并未立刻提笔草拟奏本：“先不急，盛岳蔺背后连着二皇子。折子一递上去，消息难保不会提前走漏。一旦风声先传到盛府，他们有三个法子应对：连夜转移棺木销毁所有痕迹，或是逼死知情下人灭口，更甚者找人顶下全部罪责。”

　　他抬眼，目光沉定：“分出两路人手，一路继续盯紧盛府，盯着跨院出入府里车马动向；另一路去查李斯与楼听。方才暗线回报，二人昨日在茶肆争执，彼此生了嫌隙，眼下都在暗中转移财物，预备后路。”

　　“属下明白。”

　　暗流远不止大理寺这一处。

　　城郊农庄，楼听派去寄存珍宝银票的心腹，方才交割完毕正要折返城内，半路便被王槐生的人拦下。不是伤人劫财，只扣下所有财货，不动那仆役一根手指，待他惊魂未定，才传一句话给他带回：“想走的路，早就有人看着了。”

　　心腹失魂落魄赶回城中，连夜面见楼听。楼听听完回报，脊背瞬间发凉。他自认为选的是极隐蔽的私庄，往来路线避开所有关卡，万万想不到竟有人悄无声息卡在了他的退路之上。

　　“是谁的人？大理寺？”

　　心腹摇头：“他们不曾提大理寺，只说想脱身没有那么容易。”

　　同一时分，李斯府邸。李斯刚刚托心腹联络了一个常年走南北水道的船家，约定若是事急，当夜从城郊渡口登船顺河南下。可没过半个时辰，船家遣人捎回话，说渡口近日查得极严，不敢承接这桩活计，定金原数退回。

　　李斯将茶盏狠狠掼在案上，瓷片四溅。渡口与私庄，两处退路接连被掐断。他和楼听一样，隐约察觉暗处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一条条收走他们所有逃生的路径。

　　盛岳蔺这边，也派了亲信去往二皇子府递信。可亲信去了许久，空手而归，只带回一句含糊回复：皇子近日朝中缠身，无暇顾及旁事，让他自行斟酌。

　　盛岳蔺坐在书房，烛火映着他紧绷的脸。外援靠不住，后路处处受阻，府里又藏着随时会外泄的尸身，柴房里锁着一个已经心生异心的下人。三人各在一处，各自焦灼，彼此猜忌，谁都不知道拦在他们前路的究竟是谁；更不知道，那双手早已等在所有逃亡关口，只待圣旨落下，大理寺登门拿人的那一刻，彻底封死所有生机。

　　连日风波迭起，盛府的戒严一日紧过一日。

　　楼听这些日子表面如常，或是赴盛府商议对策，或是在家闭门不出，一副静待事态平息的模样，暗地里早已另做盘算。他比李斯、盛岳蔺都清醒。密道封死，冰料断绝，跨院的腥气压不住，府里下人已经生出叛逃之心。梁氏在牢里存疑，阿顺被锁在柴房，一桩桩破绽如同引线，不知哪一日便会烧到根上。

　　盛岳蔺有世家根基，尚能借着二皇子的门路周旋；李斯有钱财可以打点；可他楼听夹在中间，一旦案子掀翻，没有多少靠山可以托底。

　　这几日夜里，他唤来心腹，把多年积攒的银票、珍宝分装成小囊，分批托可靠的牙人送往城外一处隐秘农庄。那地方是他早年买下，极少有人知晓，本是留作日后避祸之用。他打的主意，一旦大理寺真的奉旨搜府，他便寻机会脱身，先遁去城外，再伺机远走江南。

　　这日黄昏，他约了李斯在外间一处僻静茶肆见面，原本是商议，若是气味外泄之事再也遮掩不住，该如何统一说辞。

　　李斯先到，坐了片刻，无意瞥见楼听身后随行的心腹腰间系着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边角露出一点锦缎的光泽。他本就心思多疑，这些日子怕的就是有人弃了同伴独自脱身，当下便留了意。

　　待到楼听遣退左右，只剩二人相对，茶烟袅袅。

　　李斯端着茶盏，指尖摩挲杯沿，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方才跟着你的下人，包袱里装的是什么？”

　　楼听端茶的手微顿，转瞬便恢复如常：“些许零碎物件，不值一提。”

　　“零碎物件？”李斯低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如今正是一条绳上拴着的人，楼兄倒是想得周全，早早给自己寻好了退路。”

　　楼听抬眼看向他，神色沉静：“李兄这话从何说起。事到如今，我何尝不想大家一同平安过关。只是世事难料，总要留一线后手，免得一朝事发，束手待毙。”

　　“后手，是留着我们一起顶罪，你独自脱身吗？”李斯往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当初说好，祸福同担。若是你悄悄走了，所有罪责尽数落到我与盛岳蔺头上，这笔账要怎么算？”

　　“我没有抛下诸位的意思。”楼听语声平稳，却寸步不让，“只是不能把性命尽数押在盛岳蔺的门路之上，二皇子如今自顾尚且费力，未必愿意为一桩内宅旧案赌上自身。李兄若是信得过，便一同筹谋退路；若是信不过，多说无益。”

　　二人之间那层勉强维持的和气，就此撕开一道裂口。

　　李斯盯着楼听看了半晌，缓缓收回目光，重重放下茶盏：“罢了。我只劝楼兄一句，切莫做得太绝。真到那一日，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话落，李斯不再久坐，起身拂袖先走。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回去之后也要加紧转移家财，同时暗中派人盯着楼听的动向。他不能容许楼听独自逃出生天，把他们丢在刀俎之上。

　　茶肆之内，只剩楼听一人。他望着李斯远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他何尝不知李斯的心思，只是到了这般境地，人心本就经不起考验。

　　同一时刻，城郊一处不起眼的岔路口，王槐生立在渡口边的青石岸头。

　　楼听派去寄存财物的心腹，方才从这条路往城外农庄送东西，被他布下的暗线看得一清二楚。身侧属下低声回禀：“先生，楼听已经在转移财物，预备出城避祸。李斯那边，方才与他在茶肆争执，想来也会安排后路。盛岳蔺那边，也托人去联络二皇子府，预备一旦圣旨下来，便寻门路出逃。”

　　王槐生望着京城方向，面色苍白，语声轻淡，却不带半分温度：“随他们去安排。所有出城关口、渡口与私道，都替我盯紧。他们想跑，想藏财，想找人顶罪，想托人送信求援，全都不行。我不急着动手抢大理寺的差事。等林少卿拿到旨意入府拿人的那一刻，所有退路，我再一并封死。阿香受过的苦，他们一个都不能避开公堂。谁也不许自尽，谁也不许遁走他乡。”

　　来人垂首应下：“晓得。”

　　晚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盛岳蔺与李斯还有楼听还在为各自的后路互相提防，自以为筹算周密。他们尚不知，所有向外的通路，早已被人静静盯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