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皋客》惯式

33、探视梁氏 七夕一日勘

　　七夕一日勘验落幕，夜色漫过盛府高墙，大理寺的暗哨已经在三处宅院周遭悄然布下。待到次日清晨，盛岳蔺备了银钱打点狱吏，递上名帖，求准入牢探视梁氏。

　　女牢阴暗潮冷，墙根凝着一层霉斑，一道粗木栅隔开二人，一旁文吏垂手持笔，一字一句都要记下。顾昀没有入牢，只在牢院外的廊下驻足，闲散而立，不参与看管，只留心有无旁人借机私传消息。

　　梁氏一身粗布囚衣，发髻散乱。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眼，望见栅外的盛岳蔺，神色淡得看不出起伏。

　　盛岳蔺声音压得平稳，不带半分温情：“牢中日子难熬，你且稳住心神。堂上供词切莫记错，只认当年掩埋侍妾私造伪札两件事，其余一概不知，不可随口攀扯别的。”

　　梁氏静静望着他，片刻之后低声开口：“我自然晓得胡乱招供于我无益。只是我在府里这些年，早听下人传言，后院那处锁闭的跨院，夜夜都有哭声飘出来。老爷，那里面到底藏了什么？”

　　这话一出，执笔的文吏笔尖一顿，抬眼看向盛岳蔺。

　　盛岳蔺心底猛地一紧，面上却依旧从容，只当做是妇人轻信流言：“不过是穿堂风穿过夹壁，吹动悬着的素纱，下人胆小以讹传讹罢了，哪里来的冤魂。你身在牢中，少听这些闲话，守好自己的嘴，才是给自己留一线生机。”

　　梁氏看着他滴水不漏的模样，不再追问，只轻轻道：“我记下了，若老爷往后尚有周旋余地，只求照拂我娘家仅剩的幼弟。”

　　“我记得。”盛岳蔺淡淡应下。

　　狱卒上前提醒探视时辰已到，盛岳蔺没有多留，转身快步离开牢房。

　　这份探视笔录很快送入大理寺值房，林晔臣逐字细读，目光长久停留在梁氏那句问话之上。

　　“梁氏虽不知情，心底却早已存疑。盛岳蔺此番探监，哪里是念及夫妻情分，分明是专程前来封口。”他抬眸看向身侧属官，“他越是遮掩，越说明那跨院之中，藏着远大于塘中旧案的秘事。”

　　属官低声请示：“要不要即刻提审梁氏追问跨院？”

　　“不必。强行拷问也问不出实证。”林晔臣缓缓摇头，沉吟片刻，唤来一名熟辨土层的老土工，细细嘱咐一番。

　　待到日头升高，街巷渐渐热闹起来。老土工一身半旧粗布短褐，肩上扛着泥抹和瓦刀，腰间挂着装泥灰的布囊，看着就是沿街揽活修补墙垣的寻常匠人。他没有直奔盛府正门，先在左右邻舍门前停了，假意问人家要不要修补院墙，闲谈几句，慢慢挪到盛府后巷，也就是前夜暗差嗅到潮腥土味的那一段墙根之下。巷尾暗处，有大理寺暗哨远远布控，顾昀则在更远的茶摊坐着，漫不经心饮茶，只做一个无关路人。

　　守在外廊的盛府护卫远远瞥见，只当是讨活的匠人，并未放在心上。

　　老土工蹲下身，指尖抚过墙脚泥土，拿瓦刀尖端往土层里浅浅扎了几下。表层是日晒风干的浮土，一戳便碎；往下数寸，土质便变了。原生土层一层一层叠压，质地紧实，颜色渐变均匀；可这一处底下，土层断层凌乱，夹杂着不少细碎石灰渣，凿下来的青石碎屑，是早年破土开凿之后，再回填夯实才会留下的痕迹。

　　他面上不动声色，照旧慢悠悠刮着墙根松动的泥皮，指尖暗暗记下扰动土层的范围，顺着墙根往两头慢慢排查。一路查下来，扰动的土层沿着墙基斜斜向内，再朝着李斯宅院和楼听别院的方向延伸而去。

　　片刻之后，老土工收起家伙，绕远路避开盛府和李斯宅外围盯守的下人，径直回大理寺复命。

　　值房之内，林晔臣等候，顾昀在一旁静坐听报。

　　老土工躬身低声回话：“少卿，那段院墙底下土层确实不对。不是天然淤沉，是早年人工挖开过地道，事后回填。扰动的土层连成一线，走向朝着隔壁两处宅院地基底下，正是盛、李、楼三家相连的地界。只是埋得深，表层土铺得齐整，若非贴着地基细细探查，寻常人绝看不出。”

　　这一句话落定，猜想落地，成了有迹可循的凭据。

　　一旁属官长长呼出一口气：“果然有密道！寒冰与密信还有夜里私会，全是靠着这条地底通路往来流转。”

　　“只是依旧不够。”林晔臣指尖落在案上草图，“土层扰动只能证明底下曾经开过通道，我们没有亲眼看见地道入口，也没有在通道之中拿到物证。此刻上奏请令掘地，二皇子那边依旧有辩驳余地，只说早年三家修宅挖过水渠与地窖。”

　　他垂眸思索片刻：“不必大肆破土，今夜再加人手，分守三处疑似入口：盛府后跨院密室夹壁，李斯货仓底和楼听别院假山石洞。地道里空气不流通，人一走动，气流便会牵动墙缝石隙的气息。我们不进去拿人，只守着出入口，等他们再一次借密道互通消息，转运冰块的时候，抓一个当场。”

　　“属下明白。”

　　消息悄悄布置下去，暗哨无声换班，三处点位布下一张看不见的网。

　　勘验破土的第二日，林晔臣传了李斯到大理寺问话。

　　堂上这一问砸下来，李斯喉头滚了滚，一时卡壳，指尖在袖底攥得发白。可只瞬息功夫，他便稳住气息，抬首回话：“少卿明鉴，盛府院落阔大，旁门与夹道极多。许是夜里人静之时，盛府自家遣可靠下人悄悄过来接引，走的是巷中窄缝僻路，避开了街上走动的耳目。草民只管采买交割，冰交到盛府来人手上之后，他们怎么走，草民实在无从知晓。”

　　这话滑得很，不承认也不交底，把转运一节摘到自己视线之外。

　　林晔臣静静望着他，没有立刻再逼。他方才那一击本就是试探。李斯不肯吐露实路，句句绕弯，可偏又抓不到直接的错处。没有物证，单凭几句诘问，撬不开他的嘴。

　　林晔臣微微抬手，示意不必继续追问：“也罢。你暂且退下，大理寺尚有别的查证，传召之时，再过来回话。”

　　李斯心里悬着的大石稍稍落地，躬身叩首，稳步退下公堂，背影看着从容，脚下步子却绷得很紧。

　　待到李斯离开，值房之中，属官低声开口：“李斯说辞滴水不漏，不肯吐露寒冰转运的路径。要不要即刻增派人手，将盛府周遭再围得更紧？”

　　“围着是要围的，只是急不得。”林晔臣指尖摩挲案卷，“他越是不肯说冰如何过府，越印证，那条通路见不得光。只是我们如今只存猜想，没有半点实据，贸然搜掘宅院，动静太大，反倒给二皇子那边递了发难的由头。先压一压，继续守着三处宅院的外围，留意入夜之后的动静。”

　　众人依令分头行事，白日平静无事。盛府李斯宅楼听别院，三处看着都和往日一般，下人出入如常，不见异动。

　　可待到暮色沉落，更梆敲过一更，暑气稍稍下沉，盛府里头，那股压了几日的诡异，骤然翻涌上来。

　　最先听见声响的，是守在后院外廊的两个仆妇。起先是极轻的呜咽，细细一缕，混在晚风里，断断续续从那处锁闭的夹院方向飘出来。仆妇本就被之前闹鬼的传闻吓得心神不宁，相互靠紧，以为是自己听岔了。

　　可不过片刻，呜咽声慢慢清晰，间或掺上一点细碎的衣料摩擦石板的窸窣声响，又有低低的叩击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木门内侧，用指节慢慢叩打。

　　“咚……咚……”

　　声响隔着院墙传出来，在沉沉夜色里格外分明。

　　一个仆妇腿先软了，颤着声：“是……是那冤魂又回来了？前些日子只是夜里隐约有哭声，今日怎么……”

　　“别出声！别叫！”另一个死死攥住她的胳膊，“快，去回禀老爷！”

　　消息飞快传到盛岳蔺书房，盛岳蔺本来正等着楼听那边递来的口信，听见下人禀报，脸色瞬间沉下来。

　　他心里清楚哪里来的声响。密室之内冰盆日夜消融，寒气流动，棺木周遭架着的木架受冷缩热胀，时不时会发出轻响；穿堂风钻进密室缝隙，扯动悬着的素纱，纱尾扫过棺身，便是那窸窣动静；风声在夹壁之间来回回荡，扭曲之后，听上去就成了女子凄凄的哭咽。府里下人不知内情，一传十十传百，只当是亡魂索命。

　　可这声响今夜格外频繁，一声接着一声，连廊下值守的护卫都听见了。盛岳蔺不敢叫人靠近密室，只能厉声吩咐：“都稳住，不许喧哗！谁再敢胡乱传言，乱棍打出府去！多派两个可靠的人守在外围，只在外廊巡看，不准靠近那道院门！”

　　下人领命退去，可府里的恐慌压不住。一传两传，不消半个时辰，盛府夜里女鬼叩门哭声不绝的话，悄悄从府里下人的嘴流到巷口，再辗转落到大理寺暗差耳中。

　　蹲守在巷外的暗差听得里面一阵阵骚动，连忙趁着夜色赶回大理寺回禀：“少卿，盛府出事了。方才一更之后，后院那处偏僻跨院方向不断传出女子哭声与叩门之声，府里下人已经慌作一团。盛岳蔺严令封口，可挡不住流言往外散。”

　　林晔臣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白日李斯咬紧牙关，问不出寒冰通路。夜里，异象反倒闹得更盛。”

　　属官蹙眉：“莫非真是塘里苏侍妾的亡魂？”

　　“世上哪里来的鬼神。”林晔臣缓缓起身，取过腰间令牌，“声响发自后院那处藏冰的跨院，不是西跨院埋骨的塘心。这异象，是密室之中器物气流响动，被府中人当成灵异。盛岳蔺拼命压着消息，越是压，越说明里面藏的东西见不得光。”

　　“那我们今夜要不要带人过去？
　　“不必直接破门。”林晔臣沉吟片刻，“带一队精干差役，悄无声息绕去盛府后巷外围，贴墙静听，辨清声响确切的方位，记下声音的时辰、动静。另外分出两人，去盯着李斯与楼听两处宅院的假山和货仓一带。若是他们之间当真有隐秘通路，盛府大乱之时，他们必然会借密道互通消息。今夜，最容易露出地道的痕迹。”

　　暗差领命，立刻分头动身。

　　盛府密室之内，寒木棺静静卧在夹壁之中，冰盆里的冰水漫溢，顺着石缝缓缓往下渗。密室石门轻轻推开一条缝，楼听闪身进来，身上带着夜里穿廊过院沾的暑气。他是从自家别院后门出来的，绕了两条巷子，从盛府西角门进的府。西角门的值守早被打点过，见是他，没多问便放了行。地道虽然还通着，但夜里走地道动静大，落土气流土腥气都容易露痕迹，他今夜索性走的地面。

　　“堂上李斯过关了？”盛岳蔺迎上去，语声压得极低。

　　“撑住了，说辞圆过去了，林晔臣没有拿到凭据。”楼听目光落在棺木方向，听着夹壁之间回荡开来的呜呜如泣的风声，“只是今夜动静太大，府里人心已经散了。流言往外飘，大理寺必然会借着这一场‘闹鬼’加倍盯着这里。”

　　盛岳蔺眉心紧锁：“冰耗得快，地道里来回运碎冰本就麻烦，夜里气流一窜，声响便压不住。再这样闹几晚，不用大理寺来搜，府里下人先自乱了，难保有人为求自保偷偷出去报官。”

　　楼听垂眸思索片刻：“密道是我们唯一的退路，可也藏着破绽。泥土经年受潮，气味消不掉，走动便会落灰。林晔臣已经猜到冰有一条看不见的通路。今夜这场异象是祸，可也未必不能用来做障眼。”

　　“怎么讲？”

　　“所有人都盯着‘闹鬼’，盯着亡魂索命，注意力都会落在十七年前塘里苏侍妾的旧案上。”楼听声音很轻，“我们顺着流言，把所有异象全都推给那埋在塘底的冤魂。让外人只当是苏侍妾怨气难平，夜夜来盛府作祟。”

　　盛岳蔺沉默片刻，缓缓颔首。他回身吩咐密室旁值守的心腹：“去，取石块湿泥，从地道内侧把盛府这一段通道口先封堵大半，只留一道极窄缝隙透气，任何人不许通行。没有我的口令，谁都不准挪开封堵的土石。”

　　心腹领命，转身走入幽暗通道，石块碰撞的闷响从石门之后隐隐传出来。

　　楼听又道：“今日起，地道封停。所有往来消息，一概不再走地底通路。冰块也不再分批运送，密室现存的寒冰省着用，尽量撑下去。”

　　“可暑日漫长，冰耗得快，一旦寒气压不住……”

　　“那也好过再有人在地道里走动，气流带出土腥，叫外面的人抓准时辰锁定入口。”楼听打断他，“地道本是退路，如今一动便是自投罗网，先封，蛰伏不动。大理寺抓不到地道出入的人，单凭土层痕迹，动不了我们。”

　　李斯那边，很快收到从盛府侧门辗转递来的口信——封地道，停转运，静待风声。

　　李斯站在货仓底下的地道入口前，望着那一方黑沉沉的洞口，心底又慌又无力。他靠着这条地道帮他们供给物资，如今通路一封，前路悬着，进不得退不得。

　　“告诉底下人，货仓底下的洞口也一并从内封堵，日夜看守，不许靠近。”李斯低声吩咐。

　　三处入口相继在内侧用土石封堵，地底那条连通三宅的暗道，一瞬间沉寂下来，再没有人往来穿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