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皋客》惯式

31、 河楼弈识 七月，天还

　　七月，天还没全黑，沿河一带的河楼已经挂满了灯笼。城里那家最大的酒楼前，乞巧市从白天一直喧阗到夜里，车马塞得走不动路，卖磨喝乐与花瓜巧果的摊子一路排到河沿。

　　苏扶盈和沈清欢避开了楼下人声，在河楼二层的露台上占了一张小桌。桌角搁着一碟巧果两碗冰镇绿豆汤，棋枰铺在中间。沈清欢捏着棋子犹豫半天不落，苏扶盈也不催，一手摇扇，一手慢慢拨着白子。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嚷，乞巧市上有人争买磨喝乐闹起来了。沈清欢探头往下看，正瞧见几个穿便服的人从人堆里挤出来，为首那个身形挺直，抬手挡了一下差点撞上来的货担。

　　“那不是大理寺的林少卿么？”沈清欢拿棋子指了指楼下。

　　苏扶盈顺着看了一眼，林晔臣被挤得往河楼这边退了两步，抬头似乎想找个清静处，目光正好扫到二楼露台，一眼看见了栏杆边那两张熟面孔。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年长些，灰褐短衫，腰间别着根旱烟袋；另一个年轻，瘦高个儿，抱着一摞油纸包，被挤得歪歪斜斜。

　　沈清欢趴在栏杆上喊：“林少卿，上来坐啊，楼上清静。”

　　林晔臣抬头应了一声，回头跟那两人说了句什么。三人从人堆里侧身挤过来，进了河楼，不多时上了二层露台。

　　林晔臣拱手道：“有阵子没见。”

　　“少卿这排场见长啊，出门还带俩人。”沈清欢把棋盒往旁边挪。

　　林晔臣微微侧身：“大理寺同僚，外出办差，顺路在此稍歇。”他向年长那人一指，“这位姓周，大理寺老书吏，最善翻查旧档。”又看向年轻的，“这位小陈，去年方才补入衙内，眼亮脚快。”

　　老周把旱烟袋往腰后一别，拱手笑了笑：“两位姑娘好，少卿说遇着旧识，叫我们上来讨碗水喝，叨扰了。”

　　苏扶盈把绿豆汤往林晔臣那边推了推，又看了看老周和小陈：“两位也坐，汤不够再叫。”

　　小陈把油纸包往桌角一搁，不客气地坐下，伸手要拿巧果，被老周在桌底下踢了一脚，讪讪缩回手，喘着气嘟囔：“这乞巧市人太多了，我差点让人挤掉一只鞋。”

　　沈清欢乐了：“你这鞋要是挤掉了，回头上哪儿找去？”

　　“找不回来也就罢了，回去迟了，少卿少不得要训我一顿。”小陈一本正经地说。

　　老周喝了一碗汤，抹了抹嘴，往楼下瞅了一眼：“今年乞巧市比往年大，潘楼前头还搭了戏棚，说要演《目连救母》。”

　　“七夕演目连，也不知谁定的戏码。”沈清欢撇撇嘴。

　　“鬼戏才有人看。”老周嘿嘿一笑，把碗搁下站起来，“少卿，我跟小陈就先回了？东西得赶在关衙门前送回去。”

　　小陈也站起来，抱着油纸包冲两位姑娘拱了拱手：“多谢姑娘的汤。”

　　林晔臣点了点头：“去吧，路上别耽搁。”

　　两人下了楼，挤进人堆里走了，林晔臣看了一眼棋枰：“约了人在此处碰头，时候还早。你们这棋下到哪一步了？”

　　“我快输了。”沈清欢把黑子往棋盒里一丢，“不下了。”

　　林晔臣指了指棋盘：“我看看。”

　　苏扶盈收了扇子，随手归拢棋子：“少卿也善弈？”

　　“略懂一二。”林晔臣拈起一枚黑子，扫过盘面，“黑棋中腹根基厚实，边上弃去两子，尚可做活。”

　　沈清欢来了精神：“那你会下，你来替我。”

　　林晔臣倒不推辞，在沈清欢让出的位子上坐下来，跟苏扶盈重新摆开一局。下了不到半局，楼梯口又上来一个人。这人穿件靛蓝直裰，身形比林晔臣略高些，肩宽腰窄，一张脸生得极俊朗，眉目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手里拿着把剑。

　　他扫了一眼露台，看见林晔臣，笑了：“怎么还下起棋来了。”

　　林晔臣头也不抬，落了一子：“过来坐。” 又朝来人抬了抬下巴，“顾昀，几年的老搭档。”

　　那人走过来，朝苏扶盈和沈青欢拱了拱手：“在下顾昀，大理寺司直，与林少卿同衙。” 又指了指林晔臣，“生死交情，过命的兄弟。”

　　“谁跟你过命。”林晔臣面不改色。

　　顾昀哈哈一笑，拉了凳子坐下，剑往桌角一搁，看了看棋局：“你执黑？这步走得软了，边上补一手，不然让白棋掏了。”

　　林晔臣落子：“观棋不语。”

　　顾昀不说了，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苏扶盈脸上停了一停，笑道：“这位姑娘棋路沉稳，和我兄弟对局竟不落下风。”

　　苏扶盈抬眼看他：“顾大人也懂棋？”

　　“懂一点，不如他。”顾昀指了指林晔臣，“他下棋跟查案一个路子，耐着性子慢慢磨，等着人出错为止。”

　　四人正说着，楼下戏棚的锣鼓响了起来，人声又涨了一层。小陈不知什么时候又跑回来了，挤到露台栏杆边往下看了一眼，回头喊：“少卿，戏开了，鬼戏！哎——那磨喝乐摊子又吵起来了，这回围的人更多了！”

　　林晔臣偏头往下看了一眼，台上青面獠牙的鬼卒翻着跟头出来，台下娃娃们一片惊叫。戏台一侧，磨喝乐摊前果然围了一圈人，摊主老头的嗓门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下去看看。”林晔臣放下棋子站起身来。

　　顾昀把剑往腰后一别，起身跟林晔臣往楼下走。苏扶盈和沈清欢对视一眼，也起身跟了下去。

　　磨喝乐摊前已经围得水泄不通，摊主老头气得胡子直抖，一只手揪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嚷道：“就是他！方才蹲在我摊前看了半天，趁我招呼别的客人，把我那只‘抱鲤童子’换了！那是我师父手捏的，镇摊用的，不卖！他拿个仿货给我搁回去，当我老眼昏花看不出来？”

　　男子急得直挣：“你哪只眼看见我换了！我就在你摊前站了站，看都不让看了？”

　　旁边看热闹的也七嘴八舌。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说：“我瞧这人方才一直在摊边转悠，鬼鬼祟祟的。”另一个老汉却摇头：“话不能这么说，这摊主方才自己还离了摊去后头催场呢，谁知道是不是他自己搁错了。”

　　男子一听有人帮腔，嗓门更大了：“就是！你自个儿摊上东西多，搁乱了赖我头上！”

　　摊主老头气得直跺脚：“我搁错？我在这条街上摆了多少年摊了，从没搁错过！那只抱鲤童子我天天搁在最上头，闭着眼都摸得着！”

　　林晔臣排开众人步入圈内，语声不高，却自有分量：“大理寺办案，松手，将物件取来查看。”

　　老头松了手，从摊上捧起一只泥塑童子。那童子抱着一尾红鲤，彩绘鲜亮，衣纹流畅。林晔臣接过来翻看底款，又看了看泥料，眉头微蹙。顾昀凑过来看了一眼：“底款阴刻，字口利落，像是手捏的。”

　　“可这只不对。”老头指着童子的手，“我师父捏的童子，手指头是五根，一根根分开的。这只手指头是连在一块儿的，拿模子翻的。他把我那只换走了，给我搁了个仿货！”

　　男子脸涨得通红：“你胡说！我根本没碰你东西！”

　　林晔臣把仿货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看了看摊上其余几只磨喝乐，没急着下结论。他转头问那妇人：“你瞧见他在摊边逗留，前后多久？”

　　妇人想了想：“也就一会儿，我抱着孩子看戏，一扭头他就在那儿了。”

　　“他手里拿着东西没有？”

　　妇人摇头：“没瞧见。”

　　男子得了理，梗着脖子道：“听见没？我手里什么都没拿！他就是自己搁错了赖我！”

　　围观的人又嗡嗡议论起来，林晔臣把仿货搁回摊上，问摊主：“你这摊上，今天动过几回？”

　　“就动过一回！方才戏开演前我理了理货，把抱鲤童子搁到最上头，然后去后头催场。回来就瞧见这人蹲在摊前，我一看那童子，手指头连着的，不是我那只！”

　　“你理货的时候，旁边有谁？”

　　“人多着呢，挤来挤去的，我哪记得。”

　　林晔臣没接话，低头又把那只仿货拿起来，对着光细看底款。苏扶盈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轻声道：“少卿，看收锋。”

　　林晔臣低头细看，仿货底款也是阴刻的“抱鲤”二字，乍看跟真品一样。苏扶盈指了指“鲤”字最后一笔的收锋：“真品收锋该是尖的，这只拖了个小圆钩。是拿真品翻模时，模上刻痕走了样，翻模的人没修底，直接烧了。”

　　林晔臣抬眼看了她一眼，苏扶盈已经退到旁边，语气平平：“旧契旧印翻得多了。”

　　林晔臣没多问，把仿货往摊上一搁，转头问那男子：“你说你没碰过摊上的东西？”

　　“没碰！”

　　“那你怀里揣的什么？”

　　男子脸色微变，下意识捂了一下胸口：“没……没什么。”

　　顾昀在旁边抱着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道：“你说话就说话，手老捂着胸口做什么？揣了热包子怕凉？”

　　男子往后退了一步，小陈别看平时毛躁，跟了老周几年，手底下其实利索，不知什么时候已绕到了他身后；一把按住他胳膊，从他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一看，里头正是另一只抱鲤童子，手指头一根根分开，底款收锋尖利。

　　老头扑过来一看，拍着大腿喊：“就是这只！我的镇摊货！”

　　男子耷拉了脑袋，嘟囔道：“我看那童子捏得好，想换回去自己留着……”

　　围观的人这才散了疑，七嘴八舌骂那男子不地道。林晔臣吩咐小陈把人押回衙里录口供，又让人去寻老周一道办手续。摊主老头千恩万谢，捧着失而复得的童子直抹眼泪。

　　顾昀在旁边笑着看了苏扶盈一眼：“苏姑娘好眼力。”

　　苏扶盈笑了笑：“碰巧，顾大人过奖。”

　　林晔臣走过来，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今日多谢，姑娘这双眼，辨物入微。”

　　“少卿客气。”苏扶盈淡淡应下，不再多言。

　　案子结了，围观的看客散了，戏台上的锣鼓重新响起来。林晔臣与顾昀、苏扶盈和沈清欢重新上了露台。

　　“棋还没下完。”林晔臣在凳子上坐下来，拈起黑子。

　　苏扶盈在他对面坐下，把白子往棋盒里一搁：“少卿还有兴致对弈？”

　　“案事已然落定，为何没有。”林晔臣落了一子，“接着来。”

　　顾昀在旁边拉了把凳子坐着看棋，沈清欢端了碗新叫的绿豆汤凑过来。楼下戏台上的鬼戏正演到高潮，锣鼓喧天，台下娃娃们又怕又爱看，捂着眼睛从指头缝里瞧。

　　“方才那人，胆子也太大了。”沈清欢咂了咂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换东西。”

　　“不是胆大，是心存侥幸。以为仿得像，便能瞒过识货之人。”顾昀摇着扇子说。

　　一局终了，数子的时候两人都凑过去看。顾昀帮着数了两遍，抬头道：“平局，半子不差。”

　　林晔臣把棋子往棋盒里一搁，看了看苏扶盈：“苏姑娘棋下得稳而藏锋。”

　　“少卿亦是步步留余。”苏扶盈把白子归拢，语气平平的。

　　顾昀在旁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棋也下了，案子也结了，我该回衙里了。”他冲苏扶盈和沈清欢拱了拱手，“两位姑娘，改日再会。”

　　林晔臣也站起身来，看了苏扶盈一眼：“改日再会。”

　　苏扶盈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沈清欢在旁边冲他们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再不走楼下戏都散场了。”

　　两人下了楼，走出河楼。顾昀拿胳膊肘轻轻碰一碰林晔臣：“想不到你跟苏姑娘下棋，倒是棋逢对手。”

　　“嗯。”林晔臣脚步没停。

　　“就‘嗯’？”

　　“不然呢。”林晔臣回头看了一眼河楼露台的方向，灯笼光底下，苏扶盈正跟沈清欢收拾棋盒。

　　顾昀笑了一声，没再追问。两人并肩往人群里走，走了几步，顾昀忽然收了笑，声音压低了些：“说正经的，盛府西跨院那塘，明日破土，仵作和差役都点好了。你这几日查得怎么样？”

　　“旧地契调出来了。”林晔臣脚步没停，语气也淡了下来，“盛家买宅的年份，跟塘上批注的年份对不上。批注晚了好些年，不知是谁添的。”

　　“你的意思是，塘不是盛家填的？”

　　“未必是盛家填的。”林晔臣偏了偏头，“也未必不是，明日破土，塘土一分层，新旧就清楚了。”

　　“那盛府那边，这几日有没有动静？”

　　林晔臣脚步慢下来，“老周说，盛府后巷这两日有人走动，一个老妇，打听大理寺破土的日子。”

　　顾昀挑了挑眉：“打听日子？这是心里有鬼。”

　　“心有挂碍，才会急于打探。”林晔臣按了按袖间的抄件，“明日破土，人群之中多布人手。若见身形佝偻的老妇，不必拦阻，只看她寻何人投送物件。”

　　顾昀点了点头，把剑往肩上斜了斜：“行，明日我跟你一道去。”

　　“这话该我问你 —— 你不该去？”

　　顾昀哈哈一笑，两人不再说话，汇入夜市熙攘的人流，渐渐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