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皋客》惯式

29、茶寮密议 这一边内院

　　这一边内院夫妻暗流对峙，另一边城西僻静茶寮，李斯已经先一步到了。

　　茶寮早清了闲客，只一盏油灯搁在木桌上，烟气淡淡漫开。

　　不多时，楼听推门而入，在他对面坐下。

　　李斯迫不及待倾身，压低声音：“方才在盛府，你所指，当真是梁氏？”

　　“十之八九。”楼听端起冷茶抿了一口，“盛岳蔺定不知情，今日勘验，众人的慌乱各有缘由，唯独梁氏那份惧意，和我们那头的事不相干。”

　　李斯喉间发紧：“那我们该如何？若是三日后大理寺掘出东西，盛府出事，会不会把我们手里那桩也一并带出来？”

　　楼听目光沉静，缓缓道：“两条路，其一，我们抽身，静观其变。旧案是梁氏一人的，若她独自顶下，两边互不牵扯，我们守好密室，或可安然脱身。其二，若梁氏扛不住，情急之下乱咬，或是大理寺顺着盛府深挖内宅旧事，查到那头，我们便都活不成。”

　　李斯脸色发白：“那……难道我们要主动拿捏梁氏？逼她无论如何，不能牵出我们？”

　　楼听轻轻摇头：“不必急着逼她，先等这三日，看梁氏敢不敢铤而走险去毁迹，看盛岳蔺会怎么抉择。”他抬眼看向李斯，“还有一件，密室那边，棺木看守的人手再加一层防备。大理寺盯着西跨院，未必不会分出人手，悄悄排查盛府其余屋舍。万万不可两处破绽，一同发作。”

　　李斯心头一凛：“我晓得了，我回去便安排。”

　　同一时刻，大理寺内。

　　林晔臣坐在案前，面前摊开厚厚的旧档册。烛火落在纸面，他逐行翻阅盛府早年置地修葺宅院的文书。

　　一名吏役立在一旁回话：“少卿，盛府西跨院外墙四周，暗哨已经全部就位，分四班轮值，但凡有人翻墙靠近园门，立刻回报。”

　　林晔臣指尖落在一行旧文字上，目光微凝：“当年盛家买下这处宅院的时候，原主家有一个失踪多年的侍妾，案卷上只草草记了一句不知所踪，再无下文。”

　　他抬眼，淡淡吩咐：“去查这个侍妾的名字年岁，当年为何失踪。把所有旧人邻里的口供都搜罗过来。”

　　吏役应声退下，不到半日，便折返带回消息。

　　“少卿，属下寻到当年住在隔壁的老妪，年事已高，记性断断续续。她说，当年这座宅院还不是盛家所有之时，原主家有一名姓苏的侍妾，性情温顺，无端便不见了。府里对外只说侍妾卷了细软私逃，草草了事，不曾报官追索。邻里私下都在传言，那侍妾不是逃走的，只是没人敢深究。”

　　林晔臣指尖轻轻叩在案卷上：“何时失踪？”

　　“距今，整整十七年。”

　　十七年。

　　林晔臣心底那根线轻轻一紧，西跨院塘心土气沉旧的程度，恰好对上这个年份。他提笔在卷宗侧边写下“苏氏，十七年，填塘半年后转卖”几个字，又问：“还有别的吗？”

　　“老妪说，失踪之后没过半年，原主便把那片池塘填平修整，之后才将宅院转卖给盛家。”

　　林晔臣微微颔首，心底脉络渐渐清晰，吩咐属官：“继续查，这名苏侍妾当年有无身孕，有无和旁人结怨，原主夫妻之间是否有嫌隙。另外，原主夫妻如今下落，一并查清。”

　　属官应声正要退下，林晔臣又补了一句：“还有，三日后复勘之前，若有人拿着当年原主家的书信，或是信物前来投呈，先扣下，送来我这里。核验笔迹，莫只看字形相像，重点比对行文行气与惯用语，仔细甄别真伪。”

　　“属下记下了。”

　　属官退出去，房内重归安静。林晔臣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漆黑天幕。暑天无雨，大地干裂，埋了十七年的秘密，被一场旱情逼到了暴露的边缘。

　　可他心底清楚，西跨院那桩，恐怕是最浅的一层。夜风贴着地缝穿上来，裹着一丝与满城旱情格格不入的潮意。水底还压着什么，他一时看不清。

　　他回身时，目光扫过案角一本薄薄的医抄杂册。那是前几日药铺伙计送来给寺里值宿差役解暑用的，书页泛黄，边角带着淡淡薄荷与艾草气息，平日里就放在值房，人人都能随手翻一翻。林晔臣随手将它挪到一旁，并未细看。

　　第二日的日头来得更早，天刚蒙蒙亮，滚烫的霞光便铺满长街。连日无雨，尘土浮在半空，风一吹，便是呛人的热意。

　　盛府内院，梁氏一夜未合眼，眼下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

　　她遣出去打探消息的婢女，直到辰时才悄无声息折返，躲进帘后，身子微微发颤。

　　“夫人，问是问到了，西跨院这边，府里仆役值守一个时辰一轮，只是……墙外不止咱们看得见的人；那墙根树荫底下，总有外乡打扮的汉子徘徊，不跟府里人搭话，目光却一刻不离园门。”

　　婢女声音压得发飘：“奴婢试着凑近一点去看，那人只淡淡扫过来一眼，眼神冷得吓人，奴婢不敢再靠前。想来便是大理寺派来的暗哨，不分昼夜守着。换班的空档极短，前后两拨人交接，几乎不留空隙。”

　　梁氏指尖攥紧，心口一点点往下沉。

　　她昨夜反复设想的路子，此刻看，处处都是死局。她原本想借着府中仆役换班，众人注意力松懈的片刻，悄悄带一把小铲入园，扒开表层浮土，搅乱土层痕迹，让人难以分辨旧埋位置。可大理寺暗哨布得这般严密，别说动手，只要她靠近西跨院院墙三丈之内，怕是即刻便会被盯上。

　　“有没有别的小路暗角可以绕进去？”她低声问。

　　婢女摇头：“那园子早年填塘之后，只留正门一道出入，侧边墙垣高，墙头上还嵌着碎瓷，翻不过去。”

　　梁氏闭了闭眼，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她沉默许久，缓缓挥手：“你下去吧，今日这件事，半个字不许对外提起，便是对院里别的婢女，也只字不能说。若是漏出去，你我都活不成。”

　　婢女连忙应诺，屈膝退了出去。帘幕垂落，梁氏独自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里憔悴晦暗的自己。十七年的安稳，十七年夜夜压在心底的噩梦，原来终究躲不过。

　　另一边，盛岳蔺一早便到了外书房，传唤来所有当日去过西跨院，听过夜哭的下人。

　　一众仆妇小厮垂着头，齐齐立在屋中，大气不敢喘。盛岳蔺坐在主位，语气听着平和，内里的压迫感却沉甸甸裹住所有人。

　　“大理寺三日后便要再来勘验，若是官差寻你们问话，该怎么说，昨日已经交代过一遍，今日再重申一次。只说西跨院荒闭多年，草木枯败，连日天旱，风穿残廊，声响飘忽。是你们心里先存了鬼神的念头，才听成女子哭声。其余的，一概不知。”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一字一句：“谁若是多嘴，胡乱添话，或是想起什么陈年零碎随口乱说，坏了盛府的事，休怪我无情。听懂了？”

　　“奴才明白。”一众下人齐齐应声，声音细碎不齐。

　　盛岳蔺挥挥手，遣散众人。只是人刚退尽，他心底依旧悬着一块大石；下人嘴杂，人心难料，他能威慑一时，不能保证所有人在大理寺的盘问之下都稳得住。

　　他提笔，想要写一张字条传信给李斯与楼听，手悬在半空，又缓缓落下。楼听说得没错，书信便是祸根。但凡字条落到外人手里，三人共谋的事立刻全部败露。他只能耐着性子，等二人寻稳妥的时机再来和他碰面商议。

　　京城另一头，苏府。

　　苏扶盈坐在窗下，面前摊着一卷医书，指尖轻轻捻着一片晒干的薄荷。

　　青烟自外而入，躬身低声回话：“小姐，方才出去采买的人回来，市井之间都在传盛府西跨院的事，说大理寺已经封了园子，三日后要破土查验。还有旧话，说这宅院从前的原主家，曾有一名侍妾莫名失踪，多年没有下落。”

　　苏扶盈垂眸，长长的睫毛微微一敛。

　　与此同时，李斯的私宅。

　　李斯坐在内室，心腹刚从外面打探回来回话：“老爷，盛府那边没有别的动静，只是一早把所有去过西跨院的下人都叫去训话了。另外，大理寺的暗哨依旧守在墙外，没有撤走。”

　　李斯松了半口气，又不敢全然放下，眉头紧锁：“梁氏那边呢？有没有派人冒险靠近园子？”

　　“不曾。梁夫人院里的门一直关着，未见她出门往西跨院去。”

　　李斯沉吟片刻，起身踱步："她若是一直不敢动手，三日后大理寺掘开土层，要是翻出东西来……" 话说一半，他不敢往下想，低声吩咐心腹，"再传消息给楼兄，问他，要不要再合计一番后路。"

　　盛府、李斯宅与楼听居所三处相连，大理寺在侧，几条线在滚烫白日里无声缠绕。

　　有人竭力掩盖，有人静观博弈，谁也没先动那一步。

　　日头缓缓西斜，暑气半分不减。人人都知道，复勘一到，总有什么要见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