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皋客》惯式

27、旱塘夜泣 闵府一事尘

　　闵府一事尘埃方定，京中世家之间，闲谈尚还绕不开姚祯熙与那双稚童。谁也没料到，赏荷宴一过，暑势愈盛，久晴不雨的燥热，正沉沉裹住整座京城。

　　早先那场大雨，还是沈清欢幼弟卧病之时落下的。自那之后，便再无一场透雨。

　　皇家引御渠活水入城，世家主园池沼得活水滋养，荷莲盛放，才有了那场宴游。可那些偏僻闲置不连通活水，只凭雨水蓄水的边角小园，便耐不住连日暴晒。

　　盛府西跨院便是如此。本是一处少有人踏足的僻静小园，原有一洼浅塘，无活水接济，只仰仗天雨存水。连日烈日蒸腾，塘中水早早耗竭，只剩板结皲裂的黑泥。园内草木枯焦，枝桠蔫蔫垂落，满眼灰黄。

　　近几日，府里下人私下悄悄传着怪事。

　　先是值夜的婆子，后半夜路过西跨院墙外，听见里面有女子低低啜泣，声音幽幽细细，贴在燥热的风里飘出来。可这西跨院早已封了，锁头蒙着一层厚尘，里面本不该有人。

　　初时只当是婆子夜里犯困，耳花听错。可第二夜、第三夜，接连不断。不止一人听见，两个巡院的小厮结伴走过，也一同听见了那哭声。哭声不似寻常哭喊，没有歇斯底里，断断续续，裹在滚烫无风的夜里，听得人后脊发紧。

　　风都是烫的，夜里寻不到半点凉润露水，偏偏这片枯园之中，夜夜有哭声。

　　消息一层层往上递，先到梁氏跟前。

　　梁氏捏着帕子，指尖微微发紧，面上依旧维持主母的沉静，只斥下人捕风捉影：“久晴天燥，人容易昏沉耳鸣。不过是风吹枯枝响动，哪里来的哭声。都管住嘴，不许胡乱谣传，扰了府里安宁。”

　　话是这般说，打发走下人之后，她回了内室，关紧窗扇，寻了机会，遣心腹小厮悄悄去寻盛岳蔺。

　　梁氏坐在窗下，绢帕在指间绞了又绞。她怕的从来不是鬼神。西跨院那片枯塘底下埋着什么，这府里再没有第二个人比她更清楚。十七年了，她以为旱涝更迭，早已化得干净，不留半点痕迹。可偏偏今年大旱，偏偏塘土裂了，偏偏夜里有哭声。

　　她抬眼望向西侧，隔着几重院墙，那片荒园死寂无声。日头白晃晃照着，她却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同一日，大理寺衙署。

　　庭院里花木靠着每日引渠水浇灌，勉强撑着绿意，却依旧掩不住漫天燥意。林晔臣埋首案卷，指尖翻过一页文书，听见门外脚步，属官躬身入内回话。

　　“少卿，近来市井有些闲话，说是城西盛府西跨院，夜里常有女子哭声传出，府里要请术士禳灾。”

　　林晔臣执笔的手顿了顿，抬眸：“盛家？”

　　“正是盛岳蔺那一处。”属官低声，“只是传闻，并无苦主递状，也无人来报命案，故而先悄悄回禀少卿。”

　　林晔臣目光落回纸面，半晌才缓缓开口：“闵府一案才了结，世家内宅的风波本就惹人留意。盛家素来谨慎，若只是无稽的闹鬼传闻，他们本该尽力捂住，怎么反倒任由闲话散出来？”

　　他没有立刻下令登门，只淡淡吩咐：“不必大张旗鼓去查。派两个稳妥的人，扮作寻常游商，就近打探，莫惊动府中人。”

　　“是。”

　　属官退下，堂内复归安静，只有檐外蝉鸣聒噪，一阵阵往耳朵里钻。

　　盛府外墙，一棵老绒花树的浓荫之下。

　　那人穿一身粗布短衫，混在纳凉闲谈的市井人堆里，垂着头，手里漫不经心地捻着一根干枯的草茎。他面色苍白清瘦，眉眼淡淡的，瞧不出什么精神，倒像个久病初愈，只来街边讨一口凉风的外乡人。

　　方才盛府侧门开了一道缝，一个心腹小厮探头出来，左右看了看，快步往城西术士巷的方向去了。

　　那人没有动，只将草茎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眼底不起半分波澜。

　　待小厮走远，他才缓缓直起身，悄无声息转身，顺着街巷阴影离开。

　　天迟迟不雨，燥气浸在街巷砖瓦之间。

　　盛岳蔺正在外书房，和李斯、楼听闭门闲谈。

　　案上的凉茶早已温透，喝着也压不住满身燥热。李斯坐不住，手中扇子摇得呼呼响，嘴里骂着天气；楼听垂着眼，指尖摩挲杯沿，不接话，只静静听着。

　　门外小厮躬身立在门槛外，压着声音回禀西跨院的传闻，又补了一句：“夫人说，请老爷拿个主意。”

　　李斯一掌拍在案沿，粗声开口：“一派胡言！那地方锁得严实，哪里能传出声响？定是底下人心里有鬼，自己吓自己。”

　　楼听这才缓缓抬眼，语声平缓：“若是一味强压，反倒引人疑心。不如索性对外说，西跨院闹异，心中不安，去请人来看一看。做得坦荡，旁人反倒抓不到把柄。”

　　李斯皱眉：“请人？万一引来什么懂行的，查出东西怎么办？”

　　“只请寻常术士，做做禳解的样子。”楼听淡淡道，“走个过场，安府中人的口舌，把这事圆过去。只要咱们不主动报官，大理寺本不会无端插手内宅怪事。”

　　盛岳蔺沉默许久，窗外日光炽盛，透过窗棂，在地上割出刺眼的亮痕。

　　“闵府案子刚落，满京城目光都盯着世家内宅秘事，一点动静都容易被放大。风声若是继续散开，迟早要传到大理寺耳中，于我们不妙。”他声音压得很低，缓缓颔首，“就按楼听说的办，请个规矩熟，嘴严的方士，走个过场。”

　　李斯哼了一声，到底没再反对。

　　楼听垂下眼，指尖轻轻抵着袖口。西跨院的夜哭，他其实比李斯更早听见风声；那园子荒了两年，偏偏今年大旱，偏偏塘土裂了。他心底隐隐有一丝不安，却说不清究竟为何，只觉这哭声来得太巧，巧得让人不舒服。

　　他没有把这层疑虑说出口。

　　盛岳蔺吩咐管事：“去请城西刘方士，明日午后过府，不许声张，不许惊动邻里。”

　　管事应声退下。

　　小厮出门时，绒花树下早已空了。只余下半截干草茎，丢在墙根尘土里，被热风一吹，轻轻滚了两滚。

　　大理寺值房，暗探回来复命。

　　“少卿，盛府果然遣人去请方士了。是城西刘方士，常年出入世家，专行禳安科仪。”

　　林晔臣嗯了一声，提笔在纸上记下“刘方士”三字，“继续盯着，看他们禳解之后，夜哭是止，还是不止。”

　　属官低声问：“少卿觉得，这异闻有蹊跷？”

　　林晔臣没有正面答，只淡淡道：“真有祟事，大多闭门暗禳，不愿外人知晓；若是无稽谣传，便当早早封口，不许闲话流散。他们任由传闻先传开，再请术士入府，其中必有缘由。静观便是。”

　　隔日午后，一顶青布小轿停在盛府门外。

　　刘方士五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携一只旧木箱，箱里法器不多，胜在规矩熟。他常年游走世家各宅，专做祈福禳安、镇宅静煞的轻便法事，从不多问主家私事，收一份润笔银钱，便闭口离场。

　　这般人，最合盛岳蔺心意。

　　连日晴热无云，天光白得刺眼。府中甬道青石被晒得发烫，踩上去都透着灼热。整座盛府安静得过分，蝉鸣聒噪却压不住人心底的虚慌。下人们低头垂目，各司其职，没人敢私下嚼舌根，唯独西跨院方向，飘着一股说不清的滞闷气。

　　梁氏带着一众仆妇立在园外等候，衣履规整，神色端肃，俨然一副主母忧心府宅不宁，诚心安宅的模样。

　　盛岳蔺、楼听、李斯三人一并到场。李斯神色不耐，眼底藏着躁意，频频望向紧闭的园门，总觉得多此一举自找麻烦。楼听依旧淡然沉静，垂眸立在一侧，指尖轻抵袖间，不见半分异色。盛岳蔺面上沉敛，目光淡淡扫过枯焦满园的西跨院，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戒备。

　　园门落锁已久，锁孔积灰，门扉缝隙里都卡着干枯草屑。

　　方士携法器上前，依足规矩行礼、诵咒、燃符。燥风卷过，符纸燃得极快，火苗窜得凶，转瞬便化成细碎黑灰，被热风一卷，四散飘飞，半点温润镇煞的样子也无。

　　周遭下人屏息静立，无人敢出声。

　　方士做完前置仪轨，缓步上前开锁。吱呀一声轻响，尘封许久的西跨院终于再度敞开。一股沉闷枯腐的热气扑面而来。

　　园内草木尽数枯败，地皮干裂翘起。昔日浅塘的位置，只剩一片板结硬实的黑泥，空空荡荡，一览无余。无积水，无阴洼，亦无杂草丛莽，干净得过分。

　　方士循着惯例，绕园缓步巡查，口中低诵安宅经文，脚步平稳，神色寻常。他走得缓慢，目光扫过泥地、墙角、树基，所见皆是平平无奇的旱天荒园景象。

　　李斯见状，心底稍稍松了口气。果然是无稽之谈，只要走完整场法事，流言自会散去。

　　可就在方士行至园中央，旧日塘心位置时，脚步骤然一顿。

　　无风，满园燥热死寂。

　　偏偏他手中那支刚刚插上泥地，稳稳立住的镇木，毫无外力触碰，轻轻偏斜了半寸。

　　极细微，若不凝神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周遭众人大多心神松懈，无人留意分毫，唯独楼听眼眸微凝，视线一瞬落定在那支歪斜的镇木上，指尖骤然收紧。

　　方士微微蹙眉，低头看向干裂泥地。此地泥土，看似干透板结，偏偏木根入土之处，泥色略深，隐隐透出一丝压不住的腥浊。并非地气潮润，是骸骨久埋，渗在土层里的沉晦之气。

　　旱天无遮，枯荣尽露，阴秽无从掩藏。别处荒园唯有燥土枯草，独这塘心，浊气盘结不散。

　　方士常年勘验宅气，经验老道，瞬间辨出不对。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维持诵经姿态，脚步不停，缓缓挪开，再不多看那处一眼。

　　世家内宅水深，他从不深究主家隐秘。今日是来禳灾，不是来查案，看破即可，不必点破，更不必引火烧身。

　　一圈巡查完毕，方士退回园外，从容收了法器，转身向梁氏、盛岳蔺回禀。

　　“府中无厉祟，无恶煞。”他声线平稳，字字规整，“不过此园久闭无人，阴滞积郁，恰逢久晴燥极，阴阳失衡，故而偶有虚声扰耳，乃是宅气不调之故。”

　　话说得极漂亮，把夜夜哭声尽数归为旱天宅气紊乱，人耳错觉，空谷风声。既圆了盛府脸面，也给足了主家台阶。

　　梁氏闻言，眉目微松，适时露出一抹释然忧心：“连日聒噪流言，搅得阖府不安，劳烦道长费心了。”

　　盛岳蔺颔首：“有劳道长禳安。”

　　李斯彻底放下心来，脸色舒展，只觉一场虚惊。

　　唯有楼听，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他垂在袖中的手指依旧紧绷。方才那半寸偏斜的镇木，塘心异样的沉浊气，尽数落在眼底。

　　此地，绝不是宅气紊乱。

　　方士领了银两，不多停留，即刻登轿离去。

　　方士一走，紧绷的氛围骤然松弛，下人脸上皆露释然，纷纷暗叹是自己连日心慌捕风捉影。盛府悬着的一口气，看似稳稳落回原处。

　　众人陆续散去，园内重又落锁。只是这一次的落锁，不再是闲置尘封，反倒像一场刻意封口的禁锢。

　　待院中彻底无人，燥热死寂重新覆满西跨院。日头炽烈，晒得干裂地皮微微发烫，塘心那片深色泥地，静得诡异。

　　入夜。

　　盛府灯火次第亮起，内宅静谧，四下燥热无风。白日方士禳灾的结果传遍全府，下人们心里踏实，再无人私下议论闹鬼之事。

　　可夜半时分，西跨院墙外，那道幽幽细细的女子啜泣声，再度响起。

　　声响比前几夜明晰许多，就近贴着枯园高墙，低低切切，断断续续，绕在空寂的夜色里。

　　白日刚做完镇宅禳解，夜里异声依旧。

　　这一次，不止两个小厮，一个婆子听见。当夜轮值巡院的四名下人，尽数立在墙外，同时听得清清楚楚。人人面色发白，浑身发僵，连暑热都瞬间褪去，只剩后背彻骨寒凉。

　　四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先开口；过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才哑着嗓子说了句：“……去回管事吧。”

　　四个人几乎是同时转身，脚步一个比一个快，谁也没敢回头再看那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