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吾妻生辰忌日 入冬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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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温知珩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起初还能在廊下坐半个时辰，后来只能倚在窗边看雪，再后来，连抬手替沈烬辞理一下衣领都要缓一缓。仙体本就不是该长久留在鬼界的东西，像一株从南方移栽到冰原的树，根须一寸一寸地冻僵，谁都看得出来，只是没人肯先说破。
蒂青川被派去了北境办事——蜃楼城那边有几桩陈年鬼契要清，沈烬辞说“你去最快”，青川想了想，的确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便把夜歌托给温知珩，套了纸马连夜走了。
走之前他蹲在温知珩面前，抓着他的手，眼睛亮闪闪的，嘴上却逞强：“温哥你撑住啊，我三天就回来，回来给你带西街那家桂花糕，再加一只烤鸭。”
温知珩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去吧。别惦记我，我好着呢。”
青川走后，炊灯谷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腊月二十九那晚，温知珩靠在沈烬辞怀里，忽然说：“阿辞，明天是正月初一。”
“嗯。”沈烬辞正给他焐脚，闻言抬了眼。
“我生日。”温知珩说这话时，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喜事，“以前在仙宫，没人给我过。后来在断魂台，更不过了。我活了几百年，一次生日都没正经过。”
沈烬辞没说话，只是把他的脚又往怀里拢了拢。
温知珩偏过头看他，眼睛在烛火里亮得像含着一汪水：“明天，你带我吃顿好的。我想吃火锅，要最辣的那种，再要一壶桂花酿——你上次给阿青买的那坛，我也想尝一口。”
“好。”沈烬辞说，“明天一早，我去做。羊肉、虾仁、笋片，都给你备上。”
温知珩笑了，笑得眉眼舒展，像真的已经闻到了火锅的香气。他往沈烬辞怀里缩了缩，声音渐渐低下去：“那说好了啊。生日快乐……我自己先说一遍，省得明天忘了。”
沈烬辞低头，嘴唇贴在他发凉的额头上，停了很久，才应了一声：“嗯。生日快乐。”
那一夜，温知珩睡得格外安稳。
沈烬辞却一直没有闭眼。
他抱着怀里的人，感觉到那具身体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凉下去。不是骤然的冷，是像春雪消融那样，安静地、不可挽回地褪去温度。怀里的重量没变，呼吸却越来越轻，轻到他不得不把耳朵贴得更近，才能确认还有。
他没有动，没有喊，没有摇。
他只是把人抱得更紧一些，用自己还剩的那点体温，去捂那具正在慢慢冷却的仙骨。窗外雪落了一整夜，烛火燃到根部，爆了最后一次灯花，然后灭了。
天快亮的时候，温知珩的呼吸停了。
很轻。像一声叹息收尾，连皱眉都没有，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是昨晚说“生日快乐”时那个笑。
沈烬辞仍然抱着他，一动不动。
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温知珩平静的脸上。沈烬辞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自己的眼泪砸在温知珩颈侧，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温知珩……你真的是个骗子。”
“说好明天吃火锅，说好生日吃顿好的。生日忌日一起过，你倒是会省事。”
他笑了一下，眼泪却止不住，顺着下颌滴在温知珩的衣襟上。他把脸埋进那人冰凉的颈窝，手臂收得发颤，像要把一具正在变冷的身体重新捂活。
“不过你别怕。”他贴着温知珩的耳朵，一字一句，说得又轻又稳，“你等我。我马上就到。我去陪你。”
他先把温知珩抱到床上，替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里衣，把头发理顺，把那枚断魂台留下的玉佩塞回他手心，让他握着。又拿来一条薄毯，盖到他锁骨以下，像每一次睡前那样。
然后他退开半步，站直了，擦掉脸上的泪。
他走到墙角，取下回瞳剑。
剑身的眼珠还半睁着，看见沈烬辞，习惯性地转了转，像在撒娇。沈烬辞伸手，拇指轻轻抚过剑脊，低声说：“老伙计，这次不打架了。”
他自封修为，灵台一寸一寸塌下去，像雪崩，无声无息。鬼王八百余年的修为，说放就放，没有半点犹豫。他坐下来，靠着温知珩的床沿，把回瞳横在膝上，剑尖抵着自己的心口。
回瞳的眼珠忽然睁大了，像是察觉到什么，剑身微微震颤，发出极轻的一声嗡鸣——像哭。
沈烬辞笑了笑：“别怕，跟着我，不委屈。”
他向前一送，血没有溅出来多少，只顺着剑脊缓缓淌下，把回瞳的眼珠染红。剑身剧烈一颤，然后，那双跟了他几百年的眼睛，慢慢、慢慢地合上了。
剑光黯了，回瞳剑，从此只是一把废铁。
沈烬辞的侧脸靠在温知珩手边，手指还虚虚搭着他的指尖。两个人躺在一处，像只是睡着了，睡的很安详
窗外天光大亮，正月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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きゅうゆう は しんねん を むかえません、あじ と あこう、おやすみなさ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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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青川是初三傍晚回来的，他揣着桂花糕和烤鸭，一路哼着歌跑进院门，纸马还没停稳就跳了下来，冲着屋里大喊：
“嫂子！我回来了！你看我带了什么——桂花糕，还有蜃楼城老字号烤鸭，热乎的！你昨天说想吃辣锅，我把底料也——”
没人应。
“温哥？沈兄？”他笑着往屋里走，踢到了门槛，“你们睡这么沉——”
他推开房门，话音戛然而止。
屋里没有火锅的香气，没有未生渊买回的药材，没有炭盆噼啪的响动。只有冷透的房间，和床上并排躺着的两个人。
温知珩安静地闭着眼，手里握着玉佩，像只是睡熟了。沈烬辞靠在他手边，脸色苍白，胸口没有起伏，膝上横着一把黯淡无光的剑。
蒂青川手里的纸包掉在地上。桂花糕滚出来，沾了灰。
他一步步走过去，膝盖撞在床沿，扑通跪下去。他伸手去碰温知珩的手——冰的。再碰沈烬辞的——也是冰的。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试了一次，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是一声气音：
“……嫂子？”
“沈兄？”
“你们……别吓我，阿青回来了，我带烤鸭回来了……”
他伸手去摇沈烬辞的肩，摇不动。又去摸温知珩的额头，指尖碰到的是彻底散尽生机的凉。
蒂青川终于明白过来。
他跪在床前，先是发抖，然后猛地弯下腰，额头抵在床沿，死死咬着拳头，没让自己喊出声。眼泪砸在地板上，一滴一滴，很快洇开一小片。
他哭到失声，才听见门口有脚步声。
裴长庚站在门外，手里牵着刚会走路不久的小太子。小太子穿着一身玄色小袍，额间一点朱砂，看见屋里的情形，懂事地没有出声。裴长庚只看了一眼，便把孩子的眼睛轻轻捂住，没让他再看。
他站在门槛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话：
“我以为殉情，只是古老传说里的词。”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像怕惊了这满屋的雪：
“都很勇敢，不过人各有命——你选择了殉情，我选择了报仇，说到底，我们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留住已经不在的人。”
小太子仰头看他：“爹，他们是谁？”
裴长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床上那两具安静的遗体，看着跪在床前哭到脱力的少年鬼王，良久才说：
“是两个很厉害的人。也是……两个很傻的人。”
他牵着孩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炊灯谷的炊烟——那炊烟早就灭了，只剩冷透的烟囱和满院积雪。
“走吧。”他对孩子说，“别吵醒他们。”
蒂青川在床前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后，他把沈烬辞手边那把废掉的回瞳剑轻轻取下来，又从温知珩枕下摸出那根慈雷鞭——那是温知珩早年用惯的兵器，后来不怎么用了，一直收着。
两把武器并排放在桌上，一柄黯淡无光，一柄犹带旧雷意。
青川用袖子把脸上的泪擦干净，给两个人整理了最后一次衣襟，在他们枕边放了两块没舍得吃的桂花糕，然后抱起回瞳和慈雷鞭，退出了房间。
他没有锁门。
“你们等我再长大一点。”他对着门里轻声说，“等我也能像你们一样，不哭不闹。到时候我再来陪你们说话，一定要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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せいせん、はやく おおきくな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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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很快，也很慢。
三界太平了，万鬼之夜还是避免不了，蜃楼城的灯一年比一年亮，人间换了几轮王朝，裴长庚退位后，传位置自己的儿子，现在裴长庚已经不在仙界出面也不在鬼界出面，鬼界也很久没出过新鬼王了
蒂青川活到了一千多岁，他不再是那个会在雪地里追狗、会偷沈烬辞煎饺的少年鬼王了。他很高，很瘦，眉眼间有了风霜，笑起来也不再如当年那样没心没肺。他依旧住在炊灯谷，院子扫得很干净，老槐树下的两座坟修得齐整，碑是上好的青石，左边刻“沈烬辞”，右边刻“温知珩”，并排挨着，像两个人还并肩坐在廊下。
这年正月初一，雪后初晴。
青川拎了一壶酒、两块桂花糕、一只烤鸭，慢慢走到坟前。他先把酒倒在两座碑前，再把桂花糕掰开，一块放在左边，一块放在右边，最后把烤鸭摆中间。
他盘腿坐下，看着碑上的名字，看了很久。
“我现在，都比你们两个大了。”
他开口，声音已经不年轻了，却还带着一点少年时的腔调。
“按辈分，以后得叫我青川老大了吧？你们俩加起来，都没我活得久。”
风轻轻吹过，没人接话。
他笑容慢慢垮下来。
“……可我还是自己一个人。”
“三界没有任何烦恼了，天下太平，人人有归处。就我没事干，天天来给你们扫坟、倒酒、讲闲话。”
他低头，把冻红的手揣进袖子里，声音开始发抖：
“千言万语，其实就一句话——”
“我好想你们啊。”
“你们为什么也要丢下我。”
“我已经长大了，不会再乱跑，不会再惹祸，会把夜歌的孙子都养得好好的……可我好难受，我好累呀，我好害怕。”
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你们回来好不好？就一回，那怕就一回也行……我保证不闹你们，不烦你们，我就在旁边看着，看你们吃火锅，看沈兄擦剑，看温哥看书——”
他哭到说不下去，风忽然大了些
不是鬼界的阴风，是那种干干净净的、带着雪后松木香气的风，从坟前绕过来，轻轻拂过他的脸颊、他的发顶、他哭湿的眼睫。
像一只手，粗糙又温柔，一下一下，摸他的头。
青川愣住了，那触感太熟悉了——是沈烬辞拍他后脑勺的力道，是温知珩替他拢衣领时指尖的温度。
风绕了他一圈，又慢悠悠地穿过老槐树，把坟前的纸灰吹起来，打了个旋，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
他攥住那把风，攥不住，只攥到一把雪沫子。
他没再追。
他只是坐在那里，任由那阵风一遍遍抚过自己的脸，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慢慢扬了起来。
远处，裴长庚的小太子他站在蜃楼城的高处，披着新帝的氅衣，望着万家灯火，眼里有一颗想要拯救苍生的心，天下太平，如今他不必提剑，只需把这份太平好好接住。
而炊灯谷的坟前，一个活了一千多岁的鬼王，坐在雪里，被一阵风抱了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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わたしの ちょうしぼそうを だれが りかいできるのでしょう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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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想你们回来，是你们从来没走。
——是风一吹，就还是那年在廊下，沈兄擦剑，温哥煮茶，我抱着狗，喊一声“嫂子”，有人应。
青川把最后一点酒倒进雪里，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雪。
“明年正月初一，我还来。”
“带桂花糕。不带烤鸭了，沈兄嫌腻。”
他转身往回走，背后两座青冢安静地挨着，老槐树在雪后抽出一点新芽。
风停了。
可那一下抚摸，还留在他脸上。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吾妻生辰忌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