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里少年不长大》夕上枕清川

55、未生渊 沈烬辞

　　沈烬辞决定去未生渊的那天晚上，炊灯谷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温知珩喝了药早早睡下了，呼吸平稳，眉心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太安稳。沈烬辞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伸手用指腹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只停驻的蝶。
　　他起身，轻手轻脚地掩上门，走到院子里。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上和发上，很快就积了一层薄薄的白。他站在雪地里，抬头看了一眼夜空——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
　　“沈兄。”
　　身后传来蒂青川的声音。少年披着一件厚外袍，从自己屋里探出半个身子，夜歌跟在他脚边，也被外面的寒气激得缩了缩脖子。
　　“你要去未生渊，对不对。”蒂青川没有用疑问的语气。
　　沈烬辞没有否认。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蒂青川急了，从屋里跨出来，赤着脚踩进雪地里：“为什么不行？！多一个人多一份力，而且我对未生渊比你熟——我当年就是从那里爬出来的！”
　　沈烬辞转过身，看着站在雪地里的少年。蒂青川的脚踝已经埋进了雪里，他却像感觉不到冷一样，梗着脖子，倔强地与沈烬辞对视。夜歌蹲在他脚边，似乎也感受到了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氛，不安地用尾巴扫了扫雪地。
　　“正因为你从那里爬出来，所以我才不能让你回去。”沈烬辞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未生渊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回去了，心神不稳，反而容易出事。”
　　“可是——”
　　“没有可是。”沈烬辞打断了他，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你留在家里，照顾你温哥。药要按时煎，饭要按时做，晚上帮他烧好药浴的水。这些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蒂青川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沈烬辞说的话他一句都反驳不了。他咬着下唇，站在雪地里，眼眶慢慢红了，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哑的：“那你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沈烬辞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倔强的表情，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在蒂青川的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带着一种长辈式的、笨拙的安抚。
　　“答应你。”
　　蒂青川低下头，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头，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那我去给你收拾行李。未生渊阴寒，要多带几件厚的衣裳，还要带驱虫的药粉，那里的虫子咬人很疼，伤口不容易好——”
　　他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转身跑回屋里，翻箱倒柜地开始收拾东西。夜歌跟在他脚边跑来跑去，被他忙碌的身影带动得也有些兴奋，时不时叼着一只袜子或是一条腰带跑过来，放进他正在打包的包袱里。
　　沈烬辞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和那只添乱的黑狗，嘴角动了动，最终没有笑出来。他转身走回屋里，在书桌前坐下，研墨，铺纸，提笔，开始写信。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墨迹干了之后，他把信折好，压在温知珩枕边。
　　然后他背起蒂青川收拾好的包袱，检查了一遍回瞳剑的绑带，又往怀里揣了几张符纸和一瓶伤药。他站在房门口，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温知珩——烛火微弱，温知珩的侧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安静，呼吸绵长，被子盖得整整齐齐，一只手搭在枕边，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抓着什么。
　　沈烬辞没有叫醒他。他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纸马已经套好了车，等在院门口。蒂青川抱着夜歌站在廊下，嘴唇抿成一条线，看着沈烬辞把包袱放到车上，检查了一遍车上的绳索和符纸，然后翻身上车。
　　“沈兄。”蒂青川叫住他。
　　沈烬辞回头。
　　蒂青川站在廊下，夜歌被他抱在怀里，一人一狗的眼睛在夜色中亮晶晶的。他张了张嘴，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桂花酿等你一起喝。”
　　沈烬辞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拉动缰绳，纸马迈开步子，板车的轮子碾过新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一人一车一马的身影在漫天飞雪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
　　蒂青川站在廊下，抱着夜歌，一直站到再也看不见那个背影，才低头把脸埋进夜歌暖融融的皮毛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夜歌，咱们去给温哥煎药。”
　　夜歌轻轻地“呜”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
　　第二天早上，温知珩醒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枕边那封信硌在脸颊下的触感。他拿起信，展开，看见了沈烬辞熟悉的字迹，笔画硬朗干净，一如他这个人。
　　信上写着：
　　“我去寻药。短则半月，长则一月。药在厨房柜子里，每日一剂，阿青会煎。药浴方子在抽屉里，每三日一次，让阿青帮你烧水。天冷，别到处乱跑。等我回来。——辞”
　　温知珩把信拿在手里，反复看了三遍。然后他把信纸仔细折好，放进枕边那只从不离身的小木匣里，和那枚断魂台上留下的玉佩放在一起。
　　他坐在床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蒂青川正在厨房里煎药，听见脚步声，探头出来，看见温知珩站在房门口，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神情已经平静下来了。
　　“温哥，你醒了？粥在锅里，药马上就好——”
　　“阿青。”
　　蒂青川停住了话头。
　　温知珩扶着门框，看着院子里厚厚的积雪和那个空荡荡的廊下——那里少了一个人，少了一把总是靠在柱子上的剑，少了一个沉默寡言却让人安心的身影。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
　　“等他回来。”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稳，“在这之前，我们把家里看好。”
　　蒂青川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回厨房继续看火，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雪还在下。炊灯谷的屋顶上、篱笆上、老槐树的枝桠上，都积了厚厚的一层白。但厨房的烟囱里，炊烟正袅袅地升起来，在灰白色的天空中画出柔软的形状。
　　夜歌蹲在门槛上，望着山路的方向，耳朵时不时转动一下。它在等那阵熟悉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