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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婚期在即,暗流涌动 即将大婚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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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未深,萧府门前已是灯火通明。
红绸从门楣一路垂到石阶,檐下七十二盏琉璃宫灯次第亮起,映得整条长街都笼在一层暖融融的霞光里。彩棚高搭,笙箫齐奏,门前迎客的小厮一水儿穿着簇新的青绸直裰,见着客人便堆起满脸笑,扬声唱喏——那热闹劲儿,直要把半座京城的喜气都吸进这一扇朱门里去。
谢钧尧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递给候在门外的随从。
他立在石阶下,微微抬眼,将这一片繁盛尽收眼底——红毯铺地,金炉熏香,连廊下悬的彩缎都是上好的蜀锦,一匹匹裁得慷慨。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心里只掠过一个念头:
这般排场,单靠萧家那点子俸禄,怕是置办不起。
他不动声色,抬步跨过门槛。两侧小厮齐声高唱:“镇北侯到——!”
满院的声音,静了一瞬。
谢钧尧负手而入,目光不紧不慢地环视一圈。庭中宾客三五成群,多是朝中熟面孔,几位老大人正凑在一处低声闲谈,见他进来,有几个忙堆了笑拱手,也有几个只远远点了个头,又别开眼去。
他目光一寸寸扫过廊庑、前厅,在那些衣香鬓影间细细逡巡——
没有。
他要寻的那个人,并不在。
这时,堂上一位老者笑着迎了出来。
萧崇岳一身绛紫锦袍,白须飘然,脸上挂着再妥帖不过的喜气,拱着手,远远便扬声:“谢侯爷——怎么今日有暇,大驾光临我这宅子了?”
他边说,边大步上前,极热络地抬手相让,那笑堆在眉眼间,却到不了眼底。
谢钧尧也笑。
那笑意极淡,像冬日薄冰上掠过的一丝光,不深不浅,恰到好处:“萧老大人府上办喜,本侯岂有不来讨杯喜酒之理?”
“侯爷赏脸,老朽蓬荜生辉。”萧崇岳笑着摆手,亲自引着他往里走,“里头请,里头请,前厅好酒好菜都已备下。”
谢钧尧顺势随他往前厅去,寻了张靠窗的位子坐下。
萧崇岳又寒暄了几句,自去招呼旁的贵客。
谢钧尧端起茶盏,目光却越过杯沿,再一次将厅中诸人缓缓扫过——
晏王,果然没来。
他垂眸,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眼底的思量,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
而此时的东宫,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致。
殿宇不算极尽豪奢,却胜在清雅。白墙黛瓦间,栽着几株遒劲的古梅,廊下悬着细竹帘,风一吹,便送进一室草木的清芬。殿内陈设素净,案上搁着一方未下完的残棋,窗边养着两缸睡莲,莲叶亭亭,正是夏日初临的模样。
太子赵承熙坐在主位,一身月白常服,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明澈。
侧首,坐着一袭青衣的公主。
陆黎今日穿得素——一袭青色的裙裳,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式样却极简净,只在袖口压了银线暗纹。发间只簪一支青玉簪,衬得一张脸愈发出尘,不像皇家的金枝玉叶,倒像哪家书斋里走出来的一幅水墨。
太子看了她半晌,忍不住笑:“阿姐,今日怎么穿着这样素?平日里,你不是最不爱这些素净的颜色么?”
陆黎抬眸,望着他,笑了一笑:“太子——”
她话音微顿,随即唤道:“阿弟。”
“阿姐对那些鲜亮的衣裳,都宝贝得很,早就一并收拾妥帖,添作妆奁,封进箱底了。等着出嫁的时候,再一件件穿出来给你看。”
太子一听,忙道:“这有何难?过两日,西域进贡一批新绸缎,颜色鲜艳,花纹也时新,我命人给阿姐裁一批新样式的衣裳,等阿姐出阁,正好穿戴。”
陆黎望着眼前这张年轻、热忱、不带一丝防备的脸,忽然有些出神。
他心思这样单纯,全然不知——那位他视作手足的晏王兄长,早已生了二心。
他此刻,还是这般无忧无虑,像个含着金汤匙、只知玩乐快活的少年郎。
可这份单纯,对他而言,究竟是好,还是坏?
“阿姐?阿姐?”太子连唤了两声。
陆黎倏地回神,看着他,又笑了笑。
她想了想,语气认真了几分:“阿弟,过两日,阿姐就要出嫁了。往后,怕是难得再有这样跟阿姐坐下来说话的时候。”
太子一怔,神色也认真起来。
“阿姐大婚那日,朝中大臣都要入宫道贺。如今朝堂上,两派剑拔弩张,父王年事已高,也是该到你学着理事的年纪了——你该懂得,多为父王分忧才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分:“父王近日常犯头疼,大婚那日事务繁冗,父皇少不了要费神。我记得,父皇曾为你养了一对精锐暗卫——你且将他们扮作寻常太监,悄悄护在父王、母后身边,也好替他二人挡些风雨。”
太子闻言,迟疑了一下:“阿姐……你怎知我有精锐暗卫?”
陆黎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异色,又在一瞬之间恢复如常,笑着道:“这不是你小时候,成日里嚷着说背后有黑影,非要我去替你抓鬼么?阿姐还记得清清楚楚呢。”
太子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原来阿姐竟真的去了……我也是长大以后,听父皇提起,才知晓那原是我自己的暗卫。”
陆黎看着他,眼底柔了柔:“此事,万不可再说与旁人知晓。”
“阿姐还要去准备添妆礼,就先回去忙了。你呀,好好读书,莫要躲懒。”她说着,已站起身,往外走去。
太子在她身后,乖乖应了声“知道了”。
陆黎步出殿门。
廊下光线微暗,一名太监正低垂着头,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
她脚步一顿。
她认得此人——书中,太子身边最信重的内官。正是因为他日复一日的隐瞒与骄纵,才将那个本可有所作为的少年,一点点养成了无知好玩的庸碌储君。
她收回目光,没有多言,径直走过。
那太监始终低着头,像一截无声的影子。
——
沈婉的闺房,是极淡雅的模样。
一色的青竹纱帐,帐钩是白玉的,缀着流苏。妆台上摆着一副细瓷粉盒,几支素簪,靠窗的案上搁着一架古琴,琴旁压着几卷诗书。窗下养着一盆蕙兰,叶片青翠,暗香浮动。满室不见半分金银俗气,却自有一股世家闺秀的清贵气度。
她正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理着鬓边一缕碎发。
青黛自门外进来,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才道:“小姐,大太太传话来,说过几日公主大婚,要小姐早些开始准备添妆之礼,好给公主送去。”
“又说,京中诸位大臣家中出阁的、未出阁的小姐,届时都会出席。咱们沈家与皇家沾着亲,小姐又与公主自幼交好,这添妆礼虽不可太过招摇,却也不可太过简朴,免得叫人小瞧了去。”
青黛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雀跃:“还有呢,大太太说,京中那些大臣家里未曾娶亲的公子,到时也会赴那场百花宴——宴上要斗诗、比画,热闹得很。大太太要小姐好生准备,说这,也是个相看的好时机呢。”
沈婉手上动作未停,只从镜中看了她一眼,声音温温的,没接这个话茬。
正说着,门外有侍女通传:“小姐,老太太遣人来请。”
沈婉放下梳子,理了理衣襟,起身:“知道了。”
——
祖母的屋里,燃着一炉沉水香。
沈婉进去时,祖母正坐在榻上,见她来了,朝她伸出手。沈婉上前,祖母一把将她拉到身边坐下,又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婉儿,”祖母的声音低缓,带着年迈之人特有的慈和,“祖母知道你,同公主自幼交好。”
“她与苏家结亲,是圣上为了护住她、不教她去北漠和亲——这是皇家的体面,也是圣上的慈心。”
“你同苏家,本无半分交情。同他家那位大公子,更是从未见过、素无往来。这些,祖母都明白。”
她说到这里,轻叹一声:“当日京中流言四起,是祖母做主,送你去了静安寺避一避。如今虽无人再敢议论,可过几日那百花宴上,难免有爱嚼舌根的贵女,要拿你与苏家、与公主那点子旧事做文章,挑拨离间。”
“你与公主幼时伴读的情分,是最好的挡箭牌。这添妆礼,你一定要备得周全、备得体面——如此,方能堵住那些人的嘴,也叫公主知道你她的好。”
沈婉静静听完,垂下眼,片刻后抬起头,郑重道:“祖母放心,孙儿谨记于心。”
——
苏家,上下早已张灯结彩。
红绸结彩,彩棚高搭,处处是待嫁的喜气。廊下挂满红灯笼,院里铺了红毡,连平日里清寂的书房,都贴上了大红的双喜字。阖府上下,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往来穿梭,忙而不乱。
苏珩下朝归来,行至门前,望着眼前这一片热闹,却微微怔住了。
他站在原地,好半晌没有动。
青梧跟在他身后,也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又小心翼翼地唤了声:“公子?”
苏珩回过神,没有答话,只缓缓往里走。
与公主结亲——这是他从未料想过,也无力改变的事。
他本已顺从家中长辈的意思,与私交甚好的沈家议定了亲事。可一纸赐婚,天翻地覆。
如今与公主新婚在即,朝堂上两派纷争不断,兵权凌乱,皇权旁落。圣上年事已高,理政已是有心无力。他身居文官之列,一言一行皆在他人眼中,不能随意置喙国事;而苏家,在京城并无根基。
或许……圣上选中他,恰恰就是看中了他这份“无根基”。
他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半分不显。
青梧又凑上来,小声提醒:“公子,公子——今早您上朝前,大太太着人来报,说是让您下朝之后,去主厅一趟。”
苏珩脚步未停,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
苏家主厅,此刻坐满了人。
上首,是苏家祖父苏鹤年与祖母苏老太太。两侧,是苏父苏承业、苏母柳蕴宁。再往下,苏家二公子苏珣、大妹妹苏窈、二妹妹苏蕊俱在,唯有五公子苏珉年纪最小,正一双眼滴溜溜地转。
苏珩进厅,先规规矩矩向祖父祖母、父母行了大礼。
苏鹤年看着他,缓缓开口:“珩儿,不日你便要迎娶公主过门。这几日,行事须得格外低调。”
“家中基业,都在你父母手里。老夫早年置过一处宅子,已着人修缮妥当。听闻公主行事冷僻,不喜生人——大婚之后,你们不妨搬出府去,分府别住,也好过在人多口杂的府里,处处拘束。”
苏老太太在一旁接过话头:“还有一桩。旁人若问起沈氏那位小姐,你便只说,是咱们苏家与她沈家祖辈上有些交情——你与沈大小姐,从未见过面。”
柳蕴宁在旁温声接道:“本就是从未见过。如此说法,既保全了沈大小姐的名声,也免得旁人生出无谓的揣测。”
苏珩躬身,长揖到底:“孙儿知晓。还请祖父、祖母、父亲、母亲放心,孙儿定会料理好婚前诸事,给小辈们做个好榜样。”
话音方落,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忽然扑了过来。
“大哥哥!”苏珉一把抱住苏珩的胳膊,“你都好几日没陪我下棋了!上回你说,只要我赢你一子,你就再陪我下的!”
苏老太太见状,笑着摆了摆手:“珩儿,你上朝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吧。”
苏珩应道:“那,孙儿告退了。”说着,恭敬地又行了一礼。
苏珉一听,登时眉开眼笑,拉着苏珩就要往外走。
柳蕴宁的目光淡淡扫了过来。
苏珉一个激灵,立刻松开手,规规矩矩地站好,脆声道:“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孙儿先行告退。二哥哥、大姐姐、二姐姐、五弟,也一并告退啦——”
话音未落,人已一溜烟儿跑出了厅门。
柳蕴宁忙转头,朝上首歉然道:“父亲、母亲,我回去定会好生教导这皮猴儿。儿媳,也先告退了。”
苏老太太点点头:“去吧。你们也都回去歇息吧。”
厅中众人齐声应诺,一一退出。
只剩苏鹤年与苏承业父子二人,相对而坐。
良久,苏鹤年才缓缓开口,声音沉了下去:“承业,皇上选中咱家,难道……仅仅是因为珩儿尚未娶妻么?”
苏承业微怔,随即恭声道:“父亲,可是有何高见?”
苏鹤年没有立刻答话,只望着厅外那片渐沉的暮色,久久不语。
帘幕重重落下,将二人身影缓缓隐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