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陆先生的门 永顺染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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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顺染坊的账房不肯开账柜。
柜上挂着两把锁，一把在掌柜手里，一把由货房保管。掌柜说这些是商号私账，大理寺查杀人，与染坊旧年买卖无关。
沈知微把北仓封泥图、纸铺车轮图和今日新告示排在桌上。
“昨夜何春生送来什么，你们现在可以不答。天亮前谁报失银钱，这张告示为何连伤了几个人都没写，先答这个。”
掌柜指着告示：“报的是偷钱。他后来伤人，门房亲眼见了。”
“让门房来。不许你替他说。”
萧执令侍卫分开两人。门房说伤的是东屋帮工，帮工自己却说，是晨间搬木盆跌伤了脚，从未见过何春生。
告示上的第二条先站不住了。第一条是否真有失钱，还要对账。
掌柜擦了擦汗，愿意开柜。沈知微没有宣布他勾结凶手，只让书手照着原册页码抄写，经掌柜按印后取走副本，原册封存。
有一页记录昨夜子时，三匣旧纸，过南门交郑铺。背面签收不是郑家掌柜，而是一个“陆”字。
“陆先生是谁？”
“替我们分纸的。懂字，能看什么卖得出价。”
“住在哪里？”
掌柜说不知道。货房却说了一个地址：长宁巷最里面，门上钉着半块旧算盘。
沈知微听见长宁巷，心里一沉。
父亲生前有一个姓陆的朋友，来家里时常与父亲在院中说话，说到兴头上，拿她的石子排出一列又一列。她只记得那人教她算过一车米能吃多久，最后一次来，却没进门。
“你认识？”萧执问。
“可能认识。六年没见，名字也未必记准。等见了再说。”
她没有把这个可能变成抓人的理由，先请兵卒去守巷口，留出出门的路，不惊动左右邻居。
那道门很低。半块算盘上少了三颗珠子，余下的被风吹得轻轻相碰。门里有一盏灯，一个灰发男人坐在灯下剔鞋底的泥。
他的脚果然跛着。
“陆闻？”沈知微叫了一声。
男人抬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住，手里的竹签落了。
她觉得自己又回到六年前的院子。那时父亲还会笑，石子排在脚边，墙外有人卖糖。
“知微。”男人声音很低，“你不该来。”
她站在门槛外：“这六年，你也不该不来。”
陆闻的眼睛向萧执身上移。萧执没有替她介绍，只站到一边，露出门外那张由她拿着的协查文书。
“我们查的不是你认不认得沈从岳。”沈知微说，“是昨夜送进郑铺的旧纸。”
陆闻的手停在膝上。
“旧纸都送过去了。”
“三匣？”
“我只见了两匣。”
沈知微没有露出失望。他们至少已经知道，各处对货数的说法不同。
“你看过里面的纸？”
“看过几张。”
“什么年份？”
陆闻不答。她把从纸铺保住的半张黄纸放在桌边。火烧不到的一角写着永宁，后面是半个“十”。
陆闻伸手，沈知微将纸收回。
“先说你看到了什么。”
他盯着空下来的桌面，慢慢道：“同一批粮，记了两次交割。收粮的不是同一个仓，日期只差三日。纸边裁过，再用旧封线穿回去。可页尾的骑缝数字断了，前页说接九，后一页却从十二起。”
她取出纸铺另一张未烧尽的残页。下角确有半个数字。现在不能断定是哪一套册，她没有拿它与陆闻的话硬拼。
“你昨天看了两匣，为什么在染坊签的是三匣？”
陆闻抬起脸：“那不是我的字。”
沈知微把抄录件摊开，问他平时签什么。他从案下取出一册分纸工钱簿，上面陆字的竖笔带钩，货单上的却是直笔。她又问掌柜见谁写，陆闻说货房常替他记，不足以凭一字断伪。
“那就各取旧签，叫他们分别说。你也一起去。”
陆闻忽然笑了，很短的一声。
“你父亲也这么讲。他说帐对不上，先别问谁撒谎，问到底少了哪一页。”
沈知微攥紧右手。左掌疼得厉害，她反倒庆幸这点疼，能叫自己把话说稳。
“他为什么查第七仓？”
“他收到过领粮人的申诉。说粮送到了，领粮的人却已经死了。”
萧执抬头：“是死人冒领？”
“我不知道。”陆闻看着他，“也可能活人被记成死人，也可能有人拿了别人的名。我那时只是替沈大人核册，没有见过那些领粮人。”
“你留下了什么？”沈知微问。
“没有粮册。”
“别拿一声旧交当证据。我找你，不是来听父亲当年如何清白。”
陆闻沉默许久，终于从炉旁搬开半袋劈柴。里面有一个油纸包，不大，绳结已经磨毛。
沈知微检查油纸，没有强扯那道旧绳。包角磨得比纸页还旧，可外层新添了一圈细麻线，这说明有人近来重绑过。
“最后打开是什么时候？”
“昨夜。他们找我看纸，我回来便拿出来对。不是一直没动过。”
“从哪里对到哪里，写下来。”
陆闻点头，又承认其中一页曾被雨浸，模糊的两字是他事后补抄。他指出补抄处时，沈知微在旁边另做一栏，没有把那两字当成六年前原有的墨。
他没有立即交出，而是望向门外。
“我给过沈大人一份抄件。后来他入狱，我去找过他夫人。有人就在你家对面坐着，我没敢进去。”
“所以你走了。”
“是。”
陆闻没说自己也有难处。他展开油纸，里面只有七张窄纸，每张裁得不一样。纸上记着姓名、领牌日和发牌人的署押。
“这是我做账时自己留的底。不是原册，不能据此给谁定罪。”
沈知微盯着其中一个名字。
李魁，永宁十七年六月十八，领北仓出入腰牌。
她见过这个名字。昨夜书手整理北仓守员旧册时，首册缺了两页，却还有一份抚恤支领表，李魁被列在五月死亡的人里。
“相隔一个月，死者又领了腰牌。”她说。
“或者两个李魁。”萧执提醒。
“所以要核里籍、年龄、亲属和牌号。”
陆闻看向她：“你不信我？”
“我信你怕了六年，也信你可能记错。我要的是能带到堂上的东西。”
萧执将那七张纸逐张记号，叫书手当着陆闻的面封入袋中，另写一张取物凭单交给主人。陆闻拿着凭单，很久没有动。
“我签了这个，染坊就知道我开口了。”
沈知微看向他的破门，又看向那堆藏纸的柴。
“你跟我们走，先住到有人守的地方。你的话分开记，与何春生的互不混抄。住处与暂留期限写清，不以替我们作证抵食宿钱；你若想另择住处，先同护送的人商量。家里还有谁，也告诉我。”
“没有了。”
那三个字让屋里更静。沈知微没有问他们去了哪里，她今晚已经问了太多人的死。
出门时，陆闻扶着门框，对萧执说：“你父亲从我这儿拿过一份名单。”
沈知微立刻转身。
“哪一天？”
“记不清。肯定在沈大人入狱以后。”
“上面是什么？”
“发牌的人。”
萧执没有伸手抓他，只问：“你如何知道拿名单的是我父亲？”
陆闻抬起眼：“我认识他。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替别人拿。”
晨光落进窄巷。萧执站了一会儿，转而对沈知微说：“这句也记。尤其后半句。”
她望着他，将笔递过去。
他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没有删去“替别人拿”。
沈知微把封袋上的另一处空白指给他：“我也签。启封时叫我，查你父亲的供词，我也要一份。”
萧执没有接回她的令牌。“你查什么，先告诉我。我查什么，也不瞒你。若要避人耳目，咱们另找法子，不用瞒着对方。”
她在封签上写下名字，才把纸袋交给书记，逐项点明袋里七张纸、摹本与取物凭单。
出了巷口，萧执问她：“现在能不能先吃饭？”
她刚要说查官籍要紧，肚里却响了一声。两人都停了片刻。
“能。”她道，“把陆闻的饭也带上。别让他说了一夜，又连一口热的都没有。”
他们坐在尚未开摊的面棚下。她把伤手放到膝上，他只将热碗推近，没有碰她的手。陆闻在另一张桌前，盯着碗里的葱，良久没有动筷。
那不是清白，也不是罪名。只是他们终于能够一起面对的一处空白。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陆先生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