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的死期，只有我看得见》传颂

65、两份工钱 妇人进来时

　　妇人进来时，先看了萧执一眼。

　　她穿着半旧的棉衫，袖口挽得高，露出两截被水泡粗的手腕。沈知微请她坐，她只肯坐在凳子前沿，将那张揉皱的雇帖压在膝上。

　　“我男人说，是他自己没听清，不能回来再找别人的错。”

　　“你想说什么，就先说你的。”沈知微道。

　　妇人抿了抿嘴。丈夫昨夜腕伤，医者让他缓着，今早复看仍不能使力，是否伤骨还须再看。煤场把他那份活给了别人，原先说留两日，后来又说实在等不得；那张雇帖留着，半文也拿不到。

　　她不懂署里谁该赔，只知道丈夫若被记成故意偷懒，下个月也领不到差。

　　沈知微说，差记凭据已经请许廷去办，今日能否付补助，她不能替承办许诺。妇人听到不能，脸上的力气一下散了，又很快将纸往怀里收。

　　“还有帖背面。”沈知微提醒。

　　那只手停了。

　　昨夜丈夫收工前，后门候车的一个人问过，验完的车是不是要从后门提走。他答自己只管搬，叫那人问门役。后来催话传来，他便以为前后是同一回事，没等木工说准，就蹲到右轮外去拾垫木。推车的是另一个人，车倾下来，是老严将他拖开。

　　“他说过了，官里也记了。”妇人声音越来越轻，“可那人还许他搬完给一份脚钱。他怕说出来，就成了拿钱办事，今早才告诉我。”

　　雇帖背面画着一道短横，旁边一个歪歪的“二”。妇人说丈夫识字少，只记了许给的两文，怕忙完忘记讨。

　　沈知微没有碰那张纸。

　　一张写着二的雇帖，不能证明谁许过钱，更不能证明所许的就是毁证钱。但昨夜那场误移，确实少了一段愿意早些干完活的缘故。

　　“请他向许廷重说。”她道，“这纸也交给许廷，你先不要替他补。”

　　妇人望着她：“他会被拿么？”

　　“我不能替问案的人答。但他不说，你替他拿来，也不能让那句话没发生。”

　　屋里静了一阵。萧执站起来去唤门外候着的女役，请她将妇人带去找承办，只说明愿补口供，不先传成检举凶犯。妇人起身时忽然落了泪，拿袖子擦了一下，仍将雇帖攥着，没留给沈知微。

　　人走后，沈知微靠回椅背。

　　“我还以为我替她问了凭据，她能松一口气。”

　　萧执将杯子放近些：“你没有替她男人藏那两文。”

　　“那才是她真盼我做的。”

　　他没有立即答。窗外晒着的衣角被风卷起来，落回去，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掌心，旧伤处颜色仍浅。他也曾拿过足以让旁人免问的东西，如今却连替她传一句“只管放心”都不肯。

　　“若是你呢？”她问，“若她求的是你，你会怎样？”

　　“从前大约先叫人查明，再告诉她不必怕。”

　　“查错了呢？”

　　萧执看向她：“现在我听见这句，才知道前半句也很重。”

　　沈知微没有再问从前是哪一次。她将杯子端起来，左手握得慢，他看着，并未替她握。

　　女役回来时，带着妇人托的一句话：她愿意叫丈夫把原话说完，只求补答时让她在门外等，不要把人一带走便没个去处。

　　沈知微请她转达许廷，是否准许由承办答，至少将问话地点与暂不能离开的缘故告知家属。说完这句，她左手指上也沾了一点茶水，竟没有发觉。

　　萧执递来干布。她擦净手，没有接着说“这样总算好了”。妇人手里的雇帖证明不了许钱者是谁，眼前那口饭却是真的少了。她越想把案子查明，越不能将每一个被牵住的人都想成理所当然该等。

　　“我父亲当年若也遇见她，”她轻声说，“会不会也说先回去，查明了再说？”

　　萧执没有替一个已故的人作答。

　　她原也不是要答案。她只是第一次觉出，父亲卷中那些等候的日子里，也许有人这样攥着一张拿不到钱的纸，回家以后不知怎么对孩子开口。她想替他洗去冤屈，不能顺手将这些人也洗得不见。

　　近午，医者来看伤口，换去旧布。臂上肿胀比昨夜退了些，仍不许提物、执刀，连着坐太久也会牵痛。沈知微应下。许廷所里来人传话，连成已由具职找到，阿顺与他分别认过人；问答若需她辨认纸式，可待下午到近处坐看，不能去脚店堵人。

　　她选择午后去署里。

　　萧执问要不要同行，她说要，却另加了一句：“若你有自己父亲的回报要听，你就去，不必把整日都留给我的事。”

　　他顿了顿，说暂没有新回报，今日同去。

　　她才觉出这句问话不是客气。她怕他被停差之后，所有能做的事只剩下陪着她；又怕说得太轻，像嫌他总在。两种怕都说不周全，最后只将左手往桌边挪了一寸，他握了一下便放开。

　　署里给她留的是偏厅，离问答处隔一道门。许廷将刘记脚店的领差簿抄页展开，原簿在另一桌由店主当面核验。

　　连成承认自己收钱雇车，也承认那句话是他说的。他去年替兵部外围的抄簿人送过几次饭，便常拿“替兵部办差”招揽生意。此番谁雇的，他不知姓名，钱在刘记柜上交，短差也是柜上派给他的。

　　“为何指定车号？”许廷问。

　　“雇主写好了。我照念。”

　　店主听到这里，立即抢说自己没看见那纸。许廷让他等连成答完。

　　连成不是官差，拿到差便得做；指定哪辆，往哪处送，他怕多问一句少赚一趟。他说完，将手指塞进袖中，指甲里全是灰。沈知微忽然明白，他的满嘴官衙不是亲近权势，是靠装得亲近，才使下一位客人相信他能将东西送到门里。

　　可是那张写着车号的纸，他留下了。

　　雇主说办完另给半份，他怕讨钱无据，便将纸折进腰带。许廷叫他自己指出留存处，由在职者取来当面展平。纸角沾汗，背面有半枚脚店惯用的收讫小记。

　　刘记店主认出是自己柜上撕下的旧账页。雇主在柜边借笔写的，他先前没看内容，不等于没有那张纸。

　　正面的车号，是袁济那辆。

　　店主想将纸推远，指头刚动，便被许廷叫停。他只好收回手，站着看自己的旧账页成了留物。柜上撕掉时随手的一角，如今要连撕自哪本都说清。

　　“这能核到指定车的经手了。”沈知微说，“修条被补过的那一笔，还不能说是他落的。”

　　连成听见，猛地抬头。她没有接他的目光，继续看纸下方。那里还有一行被汗水洇淡的字，并非衙门名称。

　　刘记店主近看一眼，说是结余钱的地方。

　　西平码栈。

　　“雇主说今日下午在那里结剩下的？”许廷问。

　　“是。”连成道，“说他有一桩大差要交，总得有人在。”

　　店主忽然想起什么，去翻另一页预记。明日辰时，西平码栈还雇了六个抬秤石的短工，出钱者让他们准时，不许误了兵部侍郎亲验。

　　沈知微的左手停在椅扶上。

　　那一页的末尾，是郑崇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