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的死期，只有我看得见》传颂

63、留下的人 车轮动了半

　　车轮动了半圈。

　　沈知微刚站起，伤臂便被臂带牵住。她隔门看见一个杂役推着车后箱，另一个正蹲在右轮外拾垫木，车身朝他慢慢倾过去。

　　“人先退！”她喊。

　　蹲着的人抬头，手还不肯放开那块木头。老严已经从车前绕到他身边，揪住后领向外拖。车底轰地一响，右轮斜开，车厢沉向一侧，刚空出来的位置被箱沿砸出一条白印。

　　老严与杂役一同摔倒，车马早已分开，没有拖着人再跑。木工叫所有人别靠，重新撑牢后才让具职过去。

　　一切停下来时，沈知微发现自己仍站在门内。萧执扶住她左肘，她没有甩开去追。她能看见的已经够了：方才差一点被压住的人，此刻抱着手腕缩成一团，老严的眉骨在流血。

　　许廷叫医者，让两人先离车边。

　　推车的杂役吓得说不出整句。有人来传话，说署里要腾路，验过的车移去后门，他见木工正进屋吃口水，便与同伴动了。他以为拆下的那根已经换好，车停了这么久，该验完了。

　　“谁来传？”许廷问。

　　“递灯的那个……我只听他说车行的人等着。”

　　袁济走到廊边，问为何无人守着。

　　原守役在院门收灯，离车不过几步，听见“挪去后门”没拦。他承认自己以为只是挪位，不是提走。木工则说自己只告诉老严不要动，没有向这两个杂役交代。

　　守役摊开的手里还捏着灯钩。许廷看了那钩一眼，叫他把离开车旁的时刻一并报清。

　　沈知微请许廷不要把推车者这一段匆忙并入毁证。递灯的人是谁，须找到当面问；说要腾路的是谁，是否知道车已拆，仍要分开。

　　许廷先把院门关上，在车旁留人，口头告明尚在拆验，不得移动。旧车的留存不再只写在一张屋内的纸上。

　　医者擦净老严眉骨的血，伤口不深，仍须清理。杂役腕子肿起来，不能只叫他握两下便去抬车，先固定，随后再看是否伤骨。他本来今晚要替人搬煤，听见不能用力，脸上便只剩茫然。

　　袁济让承办把搬移经过与受伤写入当日差记，先救治，不能等问出是否受使才给药。误移责任各核，伤不是让人闭嘴的理由。

　　老严包好额头，忽然朝沈知微作了个揖。

　　她忙让他别动。

　　“不是谢姑娘没拿我。”他说，“我方才还在想，贴点皮怎么就能害命。要是车上有人……”

　　他没说下去。方才卸销后的倾倒，不能直接当成原车行驶时必然翻覆的证明；可那轮沿落下的位置，他自己看得最清楚。

　　沈知微也没替他补完，只将医者递来的水放到他手边。

　　递灯的人后来找到了，是署里当值的灯役。他说后门车夫催问停多久，自己转了半句，并未说准许挪车。门役听见过催话，却记不清原词。许廷分别留答，夜里不凭一句传错就定谁有意。

　　车行掌柜终于由具职带来。他带了另一本账，说原车的修钱未收，根本不该来接大人。他承认修讫条上的押像自己的，却说签时车号并非这一辆。修车人还未找到，昨日封车之后谁进过院，要问留宿的两个车夫。

　　沈知微听见“未找到”，心里一沉，却没有将它记成逃了。

　　被裁掉的四字、号上的补笔、盖锯口的木皮都留下了。它们足够让许廷按涉嫌故意损车另查；还不够把车行掌柜、修车人或错牌的跑脚画进同一张网。

　　掌柜想拿钱替老严付药费，老严推了回去，问这钱是不是要换他一句销是自己装的。掌柜急着说不是，袁济便让具职当面记钱为医药暂垫，受领不认装销责任，若不愿收可另核必要救治。老严听完仍不拿，先问医者自己的伤需几日才可赶车。医者答要看明日眩晕与创口，不许今晚再摸黑赶路。

　　沈知微望着他垂下的手，知道今晚已经不是拆一截木销便能原样还回去。

　　袁济命人将这些与会场袭击分开收。他不许因为两次都发生在旧案复核前后，就先写成一个案名。

　　沈知微坐回椅子时，医者解开她臂带查看。创缘没有再裂，长时垂坐与起身仍使伤处发胀。今晚须歇，不可再到侧院。她问能否听完眼前这几句，医者指着她桌边几乎没动过的饭碗，让她先吃。

　　萧执把碗移到她左侧，将凉掉的换去，没有喂她。她一勺一勺吃到一半，才觉出自己早已饿得手抖。

　　“方才我差点跑出去。”她低声道。

　　“我知道。”

　　“你抓住我，是不是觉得我不该来？”

　　他摇头，停了一会儿才说：“我怕你倒在门槛上。我没有想到别的。”

　　她抬起头。他掌上的旧泡处已经养嫩，扶她时仍绕开伤侧，方才却捏得很紧。沈知微将左手覆在他指背上。

　　“下回你怕，就这样说。”

　　“你也别等我问到第三遍才说疼。”

　　她答应了，将还未喝完的粥端回来，没有再朝院门起身。

　　旧经手已到了署里，袁济夜间的补答改在前厅。他自己确认今晚借宿署中，不再赴驿舍，另车撤回，随从去住处报信。许廷核过宿处出入口，值守按新见风险加派，不拿拆出一截坏销便收工。

　　袁济最后一次来问她是否还有补充，头上的数字不见了。

　　沈知微握着勺，没有立即出声。

　　她看了第二眼，仍没有。她不知是原车被拆、今晚留下，还是几项查验合在一起改了那段危险。她只知道眼前这一回，数停在了她还能吃完半碗饭的时候。

　　待袁济走开，她把变化低声告诉萧执。

　　“顾大人和郑大人呢？”他问。

　　“还没再见。不能替他们说已经没事。”

　　她请许廷把今日查实的损车经过分别送给两处承办，让顾、郑本人核各自用车与出入，不夹带她无法示人的数字。顾九日、郑三日的余时仍在她心里往下走，谁也没有替谁借来一夜。

　　离署前，许廷拿来车行账中一页抄副，只给她认刚才那辆车的出入时辰。

　　昨夜送修的那一行下面，记着一笔额外脚钱。

　　不是修车钱。

　　掌柜说有人指定，要这辆车今日到会署接袁大人。给钱者未留姓名，行里收钱的小徒弟将来人说的几个字照音记下，究竟是何衙门，还没核准。

　　沈知微把抄副退回许廷，没有去猜那几个含混的字。

　　“先找收钱的人。”她说。

　　许廷收回抄副，去安排核问。沈知微仍看着他手里那张纸，直到萧执问她还要等什么。

　　“若许廷今晚有回话，你替我听一遍。只听他已核的，别去车行找人。”

　　“若他还没问到呢？”

　　她慢慢松开按住臂带的手：“那你就回来。明日我再问。”

　　萧执答应先送她到门外等车，再向许廷说明受托听取回话的事。女役已经在车旁候着，她扶着他的左臂，慢慢走下侧廊。

　　走到最后一级，她停住，等萧执把左臂稍稍放低，才将脚落到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