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的死期，只有我看得见》传颂

52、先量今日这一车 天还没亮，

　　天还没亮，南堤补粮的车已经排到仓门。
　　沈知微到时先看准文。堂官昨夜另准当日查当前雨前分送，限定今月本城民仓丙号、南堤榆沟这一程的实存、领运与收粮安排，由粮承办行令；六年前乙批的五日随验仍另外记。仓门吏验过准文，才请她进去。
　　拟运六十石，十车，每车六石。封包目记六十，可发栏照抄六十，仓内另有八石昨日借给北街粥棚、尚未回补。借给谁、哪日回来，都有具押，不是有人将八石揣进袖子里，包目却没有扣。
　　若今日把十车都填成足额，车上只有五十二石。
　　承办当场请先量该号实存。仓役骂着搬开隔板，说粥棚也是救人，何必在出车时让他难看。沈知微扶住倾斜的量斗，等具职核平斗沿、分批量入，不以仓役喊了几句便报盗粮。五十二石量完，借出根与粥棚实领相接，空掉的不是纸上的解释，是这次车上真正没有的八石。

　　搬到第七包时，一个短工忽然缩手，袋角摔在量斗边。他的掌缘被封包旧木刺扎了口，血在麻线间洇开，领工先骂他沾脏救急米，叫从工钱扣一包。
　　沈知微让人把包先放在净席上，别继续倒。她看伤口浅处有木刺头，请医者处理；粮包外染处与未触粮的内层分开看，实际沾污只在外角，不是整包谷都浸着血。具职留沾污角样，重装未触染的内物，损去多少按实记，木刺从哪块封木来另核，不先让短工赔六石。
　　那人看着掌上布，急着说自己还能搬。她指着空出来的车板问领工，能否换他扶车绳不攥封木，医者若说不能使手便不能换。领工数了人，要另雇一人半日，车脚当场说别把雇钱都压给自己。
　　承办将留验和临时换工各记所用时辰，补雇由实费核，不叫一个流血的人来担所有耽搁。短工坐到仓沿，另一名女工替他将袖子卷高，问今天的半日还算不算。具职把已做的工段写进回执，她拿过来念给他听，才肯放他去看医。
　　沈知微擦净案板，继续量第八包。仓门外又多了两个等饭的人，查得慢的每一刻都有眼睛在看，并不因为她查的是对的，所有人便都愿意等。

　　榆沟受粮目也有错。
　　那边雨前封低渡，护堤役夫及临时安置户在堤北棚，分送目仍写去年用过的堤南旧棚。两棚不隔二日路，只隔本城南堤那一道低渡，雨涨后车过不了，粮送到旧棚，人却在另一岸。
　　具职者请当前安置的受粮人当面认地点，签名的老妇说自己只认米数，去年在哪今年便照填，没想到还要认门。沈知微把目摊在空车上，请她画今天从哪边出来，另叫护堤领班拿低渡封闭时辰的告示对。
　　封渡在午后，车脚往返半日，十车全绕去旧棚再折返，正好可能撞上封渡。
　　承办改向北棚交收，原错目留存，准先运已实量五十二石，另八石向当前可补仓请拨，未准不从别家口粮里拿。受粮人催说她家今晚不能吃回执，承办在回执上写第一车出门时刻与领班具名，供她下午按此追问。
　　沈知微看着车过仓门，才转去旧粮柜。

　　六年前六月二十后程催运的附件，今日在本城收件柜接到了。
　　原札城内留件列北坡军路五百四十石，本城南堤民仓一百八十石，合七百二十；柳口实量只有六百九十。若先足军路五百四十，本城只剩一百五十，却已在城内雨备目上将一百八十列作可用。
　　这不是现在丙号的十车，是六年前同一乙批尚在柳口的粮。
　　当年南堤急务原告示写六月二十三起封低渡、二十五前须北埠备粮；柳口至本城单程两日，六月二十未发，之后每误一天，入城可走的口就少一天。父亲的缓发答原来挡住的不仅是三十石未覆，也是一份在城内把未到的粮先当可用的安排。
　　沈知微请具职调那年北埠入粮，而非站在如今的仓前算六年前容量。城内收件根还附六月二十二新分送副目：先拨本城一百八十、余五百一十待军路复核，不将缺的三十抹平。发运原根要柳口回件，今日只有城内所收副，不足凭它说车已走。
　　父亲缓后程时，先没有把这层城危及时上报。纸上救城的改分顺序与成婆那三日没领到粮，都是真的待核处。

　　收机时辰快到，她托门房给萧执报今天仓里误了一刻。
　　萧执已经拿着做好的纸夹在织坊外候，夹角磨圆了，撑脚的木片另备一块，不把官留的原欠领条塞回去压。成婆收起最后一梭，自己摸了夹口，说线头会挂，得再削小半边。
　　他把纸夹递给坊里木工，按老人指的方向改，沈知微替她将租钱自记装进去。原欠领条的官接收回执也装，成婆看见取走的页还有号可问，才把夹子放回机旁。
　　“今日又要领粮？”老人问。
　　“今日丙号，不是从前那批。”沈知微答。
　　“车到哪边？”
　　“北棚，先实送五十二，另八石待补。”
　　“那就让她们知道先有多少，别说足数等着。”
　　沈知微将这句记到当前分送告知里。成婆没有改口夸她父亲，夹子合上，问木工这回收多少钱。萧执照实付做夹工费，老人说租钱自记是自己的用处，坚持还他一半，最终她付加削那一道的钱，不把一次往来弄成她欠萧家恩。

　　回程，沈知微走到街边买了一小束麻线。
　　“母亲留下的夹里有根线断了。”她说，“今天看她装纸，我才想起来，总不能所有旧东西都等案查完再补。”
　　萧执陪她选粗细，她没请他打开母亲的布夹，只递一小段旧线给他比。掌上的嫩皮已不疼了，他仍先用另一侧手接，不磨那处。
　　两人在门口分路，她去等今日北棚领粮记，他去等停差覆问的答复。约晚间若回件早便一起走一小段，谁误时谁先报，不为一根线把旧案说成都已好了。

　　午后，北棚领班回第一张记：实收五十二，十车分载，车数未减成八车来掩不足。低渡已封，旧棚门确打不开车路，错发若照原目走，今日可能一车也到不了受粮人这边。
　　八石拨补还没准，棚里的役夫把明日饭数摊开，受粮人仍催。沈知微把已收与未补分别交承办，不拿五十二石到了便从记上抹去那八石。
　　旧柜也回报北埠六月二十四有乙批入粮号。原领入册在城内，明日可提。那两天的路终于接到了本城一扇真正收过粮的门，而不是父亲后来留的一句好话。
　　晚约也送来了覆问回话，萧执须再候一个时辰，问是否改日。她回说今日不等，先回去核新入粮号，明日见。他没有到南堤寻她，门房将已收回话的时刻记好。
　　她将两个收粮日分写在不同纸头，今日五十二不去填旧案的一百八十，旧案车程也不替明日八石许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