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的死期，只有我看得见》传颂

46、门外有一张药钱单 提人簿是在

　　提人簿是在旧狱东廊找到的。
　　补证官拿门钥簿交接号去调，第一只柜里只有月底汇目，柜役以为要找借钥的人，先抱出了一整包门役名籍。沈知微没有伸手去翻，等他念到归柜去处，才指出外提札与钥簿并非同柜：门钥目记的是门，提人簿记的是交出去的人，汇目尾注还有一处转存号。
　　沿转存号取来的薄册，绳扣没断，封套却曾换过。具职者记了换套时的归柜年月，才将七月页摊开。
　　初七那行确有萧执父亲的姓名。
　　借便门的时刻，与札下交接时刻相差一刻。提人簿写外提候核，收领人是两名内院差役，另有一句当日应回。旁边画着短横，后面没有归押时辰，空栏一直留到月底。
　　章仲在核副前指了门役名字，是周兴。他说那次收钥比人回来得早，自己当时只管收齐铁件，门役说钥得先送回来，省得耽误次日当值。
　　“所以你见过人回来吗？”
　　“没有。”
　　这两个字记下，章仲望着纸，原想补一句照规矩该回来，最后把嘴闭上了。

　　午前，原札也取到了。
　　札上批准外提的题签被压在折口里，旧胶黏着，柜役想抹水，沈知微先看纸背，细丝已薄得透亮。她请用窄竹片托住边沿，只松外护纸，不先把题签揭成两片。另一具职者从背面临摹能透见的字，再与正面逐行对。
　　札并非叫人回家。它准提内库旧账相关人到内院候核，题注说七号封存诸件须当面对验。沈知微隔着净纸读到末行，忽然不动了。
　　见押栏上有沈从岳的签名。
　　补证官问她是否能认，她先答父亲在家写过同样的“岳”，继而请他调当年不涉此案的呈领文。她的记忆放在附答里，不替具职者免去比对。札边另一行写“原押所记自承，候覆”，那份自承在哪一卷，今日尚未取出。
　　她想过父亲被逼认罪，也想过有人摹他的字。没想过最先接上的一件外提札，先将父亲放在这个人被带走的地方。
　　“这页还照原号收。”她说。
　　书手怕她看见父名难受，问随验副里是否略掉，她摇头，自己把那一栏抄全，连折口盖住半笔的位置也画上。

　　药钱单从另一个地方来。
　　两名收领差役的具名中，一人早已除役，另一人病故。补证官循活人的住籍去问，那人说那夜没有送回狱门，车到过萧宅侧门；途中有人请医者，他只付了出诊钱，不知屋内谁受伤。请来的不是狱医，旧医馆在杏树街。
　　馆主已经换成原医者的女儿。她不肯让人只凭一句旧事搬走整册，说父亲写的几笔欠诊钱到现在还没结，患者姓名也不能全摊给街上的人看。具职者出示限定日期与出诊人的核问目，她才从柜下拿出旧夜诊簿，自己翻到初七。
　　那夜确有车接父亲往萧宅，出诊费由来接者先付半数，余款次日补齐。接者名字与差役相合，款数也与内院支费根上“夜车并诊”的分项相接。诊簿另记四字：肩背创裂。
　　沈知微问是否还有用药和部位，女馆主说父亲总在另纸上开方，留簿只记为了收钱，不能凭四字画出每一道伤。她将半付、补付的两枚受钱记交具职核，留好其他病人的纸，不让这一回查萧家便把全街人的病都带走。
　　章仲没有到过萧宅，差役没有看医诊，医馆没有看押送札。三路各有自己的限处，却能接上那一夜的车与出门后的人。

　　离开医馆前，女馆主追出来，问那些欠诊钱还要不要讨。沈知微请承办另列实际余款，不把今人配合核证当作自愿免账。馆主说半付与补付已经结清，只是怕这册一去，别家的钱再没人认。
　　“不是你家欠我。”她道，“我不晓得你父亲是谁，也不想你替所有人都欠着。”
　　沈知微握着自己的小钱袋，慢慢松开，没从里面掏出一笔并非自己该付的钱。她在馆主留下的目录上写了提取两枚、准副回留的号，让她有处问还件。
　　柜旁有一面旧屏风，竹脚换过，布还是原来的。馆主见她总看，说父亲诊患时用它遮身，外面的人只能听声，不能隔着这层布认哪里流血。沈知微绕到屏后，量了窄床与帘隙，只写差役所处视线不及医诊，不为那人补一个“亲见满背伤”。
　　回车上，她把诊簿四字放在伤处图空页旁，留白。等真正取到验伤记，才有东西可以画进去。空着那块白，比她凭血衣想出一个人受过多少刀更难。

　　萧执在午后约定处等到了门房的改时话。
　　沈知微原定申前来，医馆有半枚受钱记压在另一册里，须等馆主收完午诊再取。她托门房说再迟一刻，若他今日不便，准副可由承办明日告知。萧执回话仍等，请她办完再来。
　　她带来的不是原札，只是准许家属听知的材料目。萧执先听完初七的姓名，又问那两名差役是否都还可找到。
　　“活着的一人今日已问。位置不公开，承办保留。”
　　“他把父亲带到家，后来呢？”
　　“那份答还没完。他认到侧门，不认之后。”
　　萧执指尖按着杯沿，小泡已瘪一些，皮仍嫩。他说想见那人，沈知微将申见的去处给他，不把住址写在桌上。
　　“我怕他明日又只认到另一扇门。”
　　“你可以把要问的写清。不能替他把没见过的屋内接起来。”
　　她将带着父亲签名的准副推到他那边，手停在纸角，等他读完。
　　萧执看完，沉默了很久。他没有立即说沈从岳必然受迫，也没有拿这签押当沈家害了萧家的结论。杯放下时，他问她今天吃了没有。
　　她答只喝过半碗粥。他让掌柜添一碗，自己写申见目：侧门到何时，医者出来前后，车是否留着。沈知微将“被提者何时回押”放在最前，末行另添父亲签押的经手与原押自承出处。
　　两个人写的不是同一家的愿望，最终放在同一张承办收件纸里。

　　日落前，赵的护期到止。
　　承办核这三日来往，原索件胁迫未结，赵愿提交当时递六两的接款人住处，不先求免追。他的孩子已由具职按原方案接到亲眷处，未再被送来当一纸恐吓的装饰。许廷准再护两日至四十八日，先核所交地址真假，届时复审，不许趁护期替旧货主传消息。
　　沈知微交水委第四日记，未借药钱单把退补中的粮后核变成自己的新权。补证官收走提人簿与外提札原件，准副按号留给她。
　　夜里她回到房中，母亲布夹还在干处。她将带父名的一栏朝上放，没有拿布盖住，坐到灯油快尽，才把今日实际见到的每一行重新对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