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的死期，只有我看得见》传颂

38、汤里没有名字 柳婆子的妹

　　柳婆子的妹妹昨日等了大半个下午，没等到人。

　　沈知微次日去城西时，门边的菜担已经挑空。老妇人姓田，个子小，耳朵不好。她先问是不是又要补那年救济的手印，听明来意后，抬手便想把门关上。

　　“昨日叫我别出去，我少卖一天菜。你们今天来一句问完就走？”

　　沈知微将准备过的问话折起，先道了迟到缘故。不说全案有多重要，不拿忙替自己抵这一天。

　　“您昨日菜坏了多少，请把数记下。我误约的事已经写给许廷，能否补误事费，由经手署答，不能请您白等。”

　　田婆把门又推开一点，说菜不是都坏，青瓜留住了，叶菜烂了半担。她不肯说个虚大的数，反而让沈知微脸更热。

　　两人坐到院里，许廷的书手在门边记。田婆让她先看屋后的破木碗。

　　“那年南堤发水，逃来的人原住北边三村。我家从榆沟来。四天粥，碗上有一道豁，我拿这只去领。你若问谁救的，我认得掌勺人，认不得粮官。”

　　木碗只是她的记忆。书手看过，仍放回窗台。田婆又拿出一张旧换粮条，边角被油浸透，写榆沟南棚、二口、四日，换领豆麦粥，不是每口十二石。

　　田婆记得棚里三十四户，后来还来了人，她不敢报多少张嘴。丈夫当时病着，她背他去领，第二日便有人送粥到席棚。她指了指自己如今仍歪着的肩膀：“背人不是粮能把力气长出来，可有粥我才背得动。”

　　柳婆子替妹妹当年送被，日期能从布行领样旧记核到；粮路那张副条的四日，又和田婆换粮条起止相合。谁经手、多少人、粮有没有足数，终于能分别问到，而不必靠一个“救边民”把所有人藏进去。

　　沈知微问有没有人因为没登记便领不到。

　　田婆沉默了。她从墙根拖出另一只矮凳，凳脚是补的。

　　“有个外乡女人，丈夫不在，她只记得小名。起初不肯给。孩子饿得哭，我匀半碗过去。第三日才补的名。姑娘，你别说有十二石就人人都救了。”

　　沈知微低下头，在那三十四户后添“据田记，不完整”。她原本带来的问题里有一句问是否因沈从岳派粮，最后划掉，改成谁在第三日让补名。

　　田婆说一个姓陈的经手，先前已经在副条里。那人是否听谁令，她不知道。

　　院外忽然有人喊田婆，问昨日来的是不是沈家的女儿。一个穿米行围裙的男人站在门口，说自己也是当年受助者，十二石是陈官爷善心，不必让别人借去洗通敌罪。

　　田婆没应他。那人把一包小米放到门槛上，说行里旧户补济，画个押便可拿。

　　纸上却写当年实领足粮，未受拒绝。

　　沈知微没去夺米，先把那行字念给田婆。田婆拄着凳子站起来：“我说过外乡女人没领到，你耳朵比我还坏？”

　　男人说旧事记不准，收米总该写平安。她把米包推回去，不让他用今日的两升，换掉当年那半碗。

　　许廷差役请来人报行号和受托者，单独记下，不拿所有补济都说成串供。沈知微留在院中，听见田婆关门后重重叹了一口气。

　　“我拒了这包，下次还有没有米？”

　　沈知微答不上来。她把自己带的干粮收进包，没在这时递过去填成另一份交换。书手问完就走，她留下陪田婆将没坏的青瓜拣出来，右手拿筐，左掌只扶筐沿。

　　柳婆子回来接妹妹去卖菜，见院子里坐着沈知微，便把那半担坏叶菜挑出来。田婆不许姐姐替她背，一边骂官差，一边从剩下的青瓜里选最直的几根。

　　“姑娘若觉得问出救人是好事，别替我们拍胸口。我们活了，有人没活。你拿了四日，就得问第五日。”

　　沈知微替她把筐绳重新打结，记下第五日流民棚转移后往哪里去。那条路今天走不了，她在待核后写日期，没有答应明日一定回来。

　　田婆看见她写，声音渐低：“我不是恨你来。只是我们老了，一天不出门，晚上就少一口。”

　　沈知微站起身，向她行了一礼。田婆摆手赶她去，自己端起菜筐，院门外的泥水映着两个女人歪斜而不肯放下的肩。

　　回署后，公所旧舟租册核副已经到。六舟换运及柳口量入可以合到同批，十二石南棚借支从已收六百九十里列支，未混进中途短少三十。城内转运署原借支批准号的留底也查得，准的是四日临济，仍缺逐户分给的全记。救过榆沟等逃水者是一项可兑现的事实，沈父亲令与三十石去向没有因此明朗。

　　她把田婆拒米那张纸交许廷，又交自己延约的补记。正欲去抄核副，值房忽然告她，翌日的追加书手先停安排。

　　递交易口信的人今早已到另一署说，萧执正在考虑撤催旧件，沈家查粮也可另谈。许廷要先核有没有拿办案范围与人情交换。今天已准的核问不撤，明日新借人手却得等清。

　　沈知微走进萧宅时，他正要出门。

　　“你昨夜给我的副记少了一句话。”

　　萧执停住。

　　她说：“许廷拿到递话人原述。你说的是明日再答，不是没答应就罢了。他用这句话去拖我的书手。”

　　“我说过容我核清。”

　　“那也该在你交的纸上。”

　　萧执望着她，手慢慢从门闩上放下。

　　“我那一刻想过。若让你先查粮，父亲那边我自己等，也许比都卡着好。”

　　“所以你先替我想了一条便宜路。”

　　“我没有许撤。”

　　“可你许了一个明天。而我今早才知道，我的明天在别人手里。”

　　院里没有人接话。她忽然想起自己昨日藏口信，也是在拿一个明天等解释。她不能因为自己也错，便将今天失掉的书手轻轻抹过去。

　　萧执转身取出完整的私人接触记，在原处添“容核明日再答”，不重写成昨日就曾拒绝。他当着她的面请家人送给许廷及收其原述的具职者，表明未承诺撤催，也不再约私下答覆。

　　“我会自己去说明，不能请你替我作无交易的证。”他说。

　　沈知微坐在门边的凳子上，没有进内室。

　　“我也把茶棚口信的完整经过交了，包括我想单独赴约。今后谁要拿你的父案和我的事交换，先交当值承办人，不能我们俩在屋里决定完再互告。谁来要我的私物，我自己答，不托你回。”

　　“你的东西，不归我替你挡。”

　　“也不归你替我出价。”

　　他应了。她坐了片刻，将本来要给他看的新图收回去。

　　“今晚这张先不看。明日拿到正式范围，我会给你能看的副目。”

　　萧执没有伸手，陪她坐到门边的影子挪过一块砖。

　　当晚赵修的两日护期止。许廷复核交易件与索件风险，另限护两日，六两追缴照行。沈知微只在公开风险记上签了自己所见，没有为了今日失去的半个人情，再向任何人许下一段无人准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