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的死期，只有我看得见》传颂

36、旧埠不在水边 粥送到时，

　　粥送到时，沈知微已经梳好头。

　　门房只提食篮，没替萧执带一句“今日我也去”。篮里夹着一张写给她的纸：昨日问过公开近况，郑守旧邻只知他曾在盐桥住，不知旧卷；已将问话时辰和对方姓名告许廷，未取物。后半张留空，让她若不愿用，可以不抄。

　　沈知微将纸另放，不和自己的官差行程叠起来。她吃完粥才出门，今日要走的不是昨天拟的北码头，而是染坊后巷。

　　老妇人说路线纸用来送布取样。盐桥的旧布行早关了，她找到接过旧布行散活的柳婆子，先拿绣样背面的布记给她认。柳婆子看了很久，说记得这批青线，但写路线的人不一定是织布的，布行学徒、脚夫都画过。

　　“那个旧席埠，还在河边么？”

　　柳婆子指着屋外。“不在。河改了一次，埠还叫埠，成了院子。你往新码头去，问一天也没人晓得旧席在那里落。”

　　沈知微把这一处在自己的摹图上圈起来。遗物没有吐出粮路，只替她挡住一条走错的路。

　　柳婆子愿意带她去，却先叫她等，两匹正在上色的布不能搁。他们坐在染缸边等了半个时辰，几个女工扯着湿布从架下穿过，染水滴进木槽。沈知微见最年轻的女工左腕绑着布，握杆时疼得发白，便请她换到捋布那端。

　　女工说少扯一趟会扣工。柳婆子听见，接过杆，叫另一个人补上，没有答应她从此不用干活，只把今日能换的差换了。沈知微立在一旁，看这一池颜色如何从每个人的手上过去，没有再说她们慢一点便全无风险。

　　出巷时，旧席埠比她想的小。

　　一道砖门，院里晾着小孩裤子，侧房已改豆坊。柳婆子敲门，说当年布样从这里收，纸与席也在这里换车，不走船的人也结舟钱，因旧主家原做摆渡。

　　门内妇人拿出租据，怕一说旧事，官里便把院子收回。许廷差役先给她看今日只核交收旧号的凭单，不取民居租据，也不以住在旧埠便算经手。

　　旧账在另一边公用的席货公所。公所当值人认得柳婆子，肯找当年的轮值收记。账从旧埠迁走过两回，原箱能找到，谁搬、哪年搬有公所交接册，不是院子里忽然挖出一份真相。

　　沈知微依具准的支号查现今杂运五号那笔。纸房所记旧席载纸，在公所记为车到后等换小舟，席两捆，纸三篓。交收人不是郭绍，是舟行先前那名代结人，旁注“北柜抵”。

　　同号、同日、同数，终于把舟行的一笔和北柜的钱根接起来。郭名并非每一段都有，这一段更不能补成他亲手运。

　　翻到前页，她看见两种货用不同的计数栏：布与席按束，粮按石，纸按篓。账边贴着一张公所行路目，列北纸房、旧席埠、柳口换舟及石湾小栈，注明涨水时避盐桥北坡。这是运货者共用的路目，版上有修订日期，不是母亲那张纸里突然藏了一条粮案秘线。

　　她让差役核取该版的来源与张贴年月，先抄今天对应的三处。柳婆子看她停笔，低声问要不要抄粮栏。

　　“要提请。今日准看的是纸和对应支号，不是整年所有粮。”

　　柳婆子叹气。“你母亲那时候也怕走错。路画好了，脚夫还说那边桥省钱。她叫我宁可绕，别把人抬回来。”

　　沈知微握紧笔，又慢慢松开。她记得母亲会在雨天把她袖子挽两折，却不记得说过这句话。她没有接成父亲也一直知道这条路，只请柳婆子将什么时候听的记清，不急着教她认自己的回忆。

　　屋外突然响起争执。豆坊妇人拦着两个搬箱的人，说公所刚才已经借走一箱，为什么又来拿。来人穿短褂，不是昨日的差役，手里只拿一张“归旧主”字条。

　　沈知微没让人追着陌生衣裳喊偷纸。她让差役核谁委托、取哪箱，妇人将孩子拉到身后。两人说郑先生叫取家存的旧单，混到公所去了。

　　郑守的旧目还没取全，现在有人要从旧席埠搬东西。

　　字条无具职签押，不能拿走列入准验的那一箱。差役拦住，通知许廷核对，不自行把两人按幕后同伙捆走。两人争辩了一阵，其中一人终于说，他们只是受雇，箱底有领活清单，担心留官里再领不到钱。

　　沈知微向他要具体名字和领活年月，发现所说一笔是去年给旧席埠补顶棚的工费。它并不因郑守叫来，就自动是六年前伪卷的价款。她请将这笔抄目另列，公所核过工事后交许廷复核，别为了阻一次搬件便把一年后的真实活计扣没。

　　那人脸色渐缓，承认取箱的话不是郑守本人说，是盐桥屋主转告。郑守此时仍在署中核问，谁替他来移旧单，需另查。沈知微把原话留在差役记录里，没把“郑先生”三个字当他现在还能在屋里发令的证据。

　　下午的验件车只载走准号所涉的纸夹，公所行路目当面摹验，原件仍存。母亲路线纸的原物仍在她住处，没有拿去替公所的日期作证。

　　回寺后，她主动改了下一步申请。

　　不再先查新码头粮账，改请具职者核旧席埠行路目所列同年代粮运批次，先从已知石湾三栈到柳口那一笔查换车、交收，不把所有相似路名都列作沈父当年失粮。她把为什么改写在申请前面：旧地名沿用而地点变化，当前官纸记录证明此处仍能换舟，旧粮是否同路需独立核。

　　许廷看了，把粮路扩验请交堂官。沈的五日委验不包括所有粮栏，今日她只完成前置来源，不能自己添上一条就出发。

　　赵的续护当晚也到止。许廷复核当前索件、供名人未获风险，赵仍愿留，再批两日限护，旧六两的追缴事项另案跟催。沈送来的只是今日公开的行程风险记，不能用一张粮路图替赵一生续护。

　　她回住处时，萧执正在门外等，手里是一小包青线。

　　“不是赔你的旧线。”他说，“昨日没进去，今日只来问，你有一幅剪坏的衣样，要不要找人补？”

　　沈知微接过，没有让他补母亲留下的那一角。她取出正在缝的袖边，那是自己的衣服，左掌这几日不便拉紧线，针脚松了两处。

　　“替我把线绷住，不要替我下针。”

　　他坐到窗边，两手撑开她指的那一段。她将新线穿过针眼，落下第一针才说今日改了路。萧执只问依据，没有替她把粮栏添成应该去查。

　　窗外有人走过，两人没有藏起各自的手。沈知微缝好松口，剪去多余线头，把原来坏掉的布角仍放回夹层。

　　明日的路需要新的准令，母亲的东西也仍是母亲的东西。她能带着其中一段记忆出门，却不必将每一针都变成供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