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春》塘树

5、真假 但问题是，

　　话音落地的那一刻，肃冷的夜风翻涌而上，四人重新站在了望月谷中。

　　郁砚长剑出鞘，落在阿慈身前。宁融与温道尘立刻戒备，神色紧张地盯着他。
　　可对方明明被人说破真相，却并没有出现奚知闲预想中的惊怒。他怔怔站在原地，脸上只剩一片茫然，眼神空洞地扫过四周荒芜阴森的密林。
　　他踉跄着往前挪了两步，身形虚浮不稳，薄唇轻颤：“阿意呢？我的阿意去哪里了？你们看见她了吗？”
　　无人应答。
　　周遭只有呼啸的夜风，空旷又寒凉。

　　方慈停住脚步，微微垂首，眼底满是迷惘：“这里是哪里？”
　　“望月谷。”奚知闲道。

　　“望月谷？”阿慈反复念着这三个字，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困惑，“不对，不是。望月谷不是这样的……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他眉头微蹙，片刻后，又抬起头轻声自问：“我是谁？”
　　奚知闲看着他这副模样，一堆问话也只能暂时止在了喉间。毕竟他也没想到，叫醒一个幻阵的阵眼本人，还能给人叫失忆了。
　　就在这片诡异的沉寂之中，变故骤生。
　　无数虚影从地底和空中涌现，定睛一看，灰蒙蒙的魂体密密麻麻，视线之内甚至难寻间隙。

　　郁砚神色一凛，长剑瞬间挽出几道利落剑花，皎白剑光横亘身前，然后才抱着奚知闲后撤。
　　宁融也是严阵以待，时刻准备迎战，温道尘攥着那块滚烫的识魂玉，此刻亮得惊人。

　　反倒是奚知闲往前走了两步，想要看清一些。郁砚拉了他一下，凝神再看，才发现那是数不清的魂灵，而且并无半分侵袭他们的意思，全都朝着阿慈去了。

　　它们缠在他周围，凄厉尖叫或是低声哀哭。
　　又怒又骂，又怒又恨：“为什么要骗人，为什么要害我们！”
　　“你为什么要害我们啊！”

　　“求你……放我们离开好不好？我想回家啊。”

　　奚知闲与郁砚对视一眼。奚知闲轻声开口：“原来那邪阵就在这里。”

　　有不少生魂，更多的还是死魂。
　　两者的区别不大，生魂，是活人离体未散的魂魄；死魂，是人身死之后滞留世间的残魂。不过生前死后的区别。

　　近日各宗发现的诡异乱象，皆是修士入阵、生魂离体。而眼前这些死魂，又绝非短短几日所能积攒。只能说明是被人刻意聚集在这里的，或者……是接连不断的修士误入此地，他们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年，却困在这里无法解脱。由此，还孕育出了无数吞魂絮，循环往复，永无宁日。

　　混乱的魂哭之中，阿慈沉默了许久。
　　他静立在漫天怨魂中央，任由无数魂灵缠绕撕扯，不躲不避，随即重重跪落在地。

　　良久，他沙哑粗粝的嗓音再度响起。

　　“我是谁……我是谁呢……啊，我叫方慈。我要来望月谷救人的，我来救人的。我一直都在救人。”
　　他一遍遍重复着，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追问天地。

　　“可是……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周遭凄厉的魂哭渐渐平息。
　　奚知闲看着那些原本愤怒的魂灵慢慢的安静下来，而方慈的身影渐渐淡去时，终于觉出不对，抬手就要甩出几张符，可终究晚了一步。

　　夜风停息，天地寂寂。
　　他们听到一句：“卫善渊，你害得我好苦。”

　　最后，方慈勉力抬眼，目光遥遥地看着奚知闲，嘴唇无声的开合了几下。
　　方慈道：“多谢你了。”

　　他明明魂魄将散，模样惨淡，到最后竟是笑了，甚至笑得落下两行血泪来。
　　然后便带着所有魂灵一齐散去了。
　　他以自身魂飞魄散为代价，归还天下沉眠的生魂，引渡所有困在这里死魂。
　　缠绕此地多年的怨煞戾气，一瞬散尽。

　　宁融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满脸错愕，半晌才道：“这是什么意思？他消失了？这么多亡魂，都是他害死的？”
　　奚知闲叹道：“大概吧。”

　　“那他还在幻阵里造出一副自己心善救人的形象？这也太──”宁融本想说恶心，但一想到之前所见的灵动剑招，辗转数次，不知为何没能说下去。

　　一旁的温道尘摸着红光褪去的识魂玉，小声迟疑着开口：“前辈，他……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害人啊？”
　　若是刻意作恶，最后还要落得这般舍身渡魂、魂飞魄散的结局，那可真是演技精湛了。

　　他们刚才离得远，并没有听到方慈说的话，奚知闲偏头问了郁砚一句：“卫善渊，可是我想的那位？”
　　“嗯，踏雪宗的善渊长老。”郁砚道。
　　奚知闲点了点头，这才继续向身后的二人解释，“只能说是无心之举。他是幻阵的阵眼，执念所化的虚妄天地，只会映照他心底最深的执念，不会自我欺骗。他在幻境中日复一日劝阻来人的心，是真的。”
　　“坏就坏在，他醒不来，也就不知道外面还有一个邪阵。”

　　奚知闲抬眼望向空旷的夜空，缓缓解释：“外层邪阵牵引修士入谷，内层幻阵困住来人。闯入此地的修士，本能想要规避凶险逃离。方慈见他们要往前去，便一次次善意劝阻，为他们指引‘归途’。这么做本也没错。但，幻阵被人颠倒，强行篡改了。”
　　而方慈善意指引的归途，根本不是生路，恰恰是前往邪阵阴毒地。

　　二人慢慢明白过来奚知闲的意思，只觉得震骇万分，久久说不出话。

　　或许方慈真的亲眼窥见闯入此地的修士落得神魂俱灭的下场，这份画面也成了他心底唯一执念。
　　他知道此地凶险，来者皆会殒命。因此每有修士被外层邪阵牵引闯入幻境，方慈都会温柔劝阻、耐心劝退，亲手为来人指引“归乡之路”。

　　他始终以为自己在积德行善、救人保命。

　　可救下的每一个人，都因他的善意指引，彻底葬身于此。
　　如果他就是布下邪阵的寻常恶人，如此作恶，自然是心安理得，绝不愧疚的。但他偏偏不是。
　　这对一个心怀悲悯的好人来说，实在是太过讽刺。
　　这份讽刺，足以碾碎人的心神。所以最后，他选择以魂飞魄散为代价，破阵渡魂，以此赎罪。

　　“真是个纯粹的好人。”奚知闲轻声感慨，带着几分唏嘘。

　　郁砚淡淡出声：“他本心无错。”

　　奚知闲闻言，低低笑了一声，抬头仰望长空：“是啊。”
　　双层阵法已经破除，笼罩望月谷多年的阴煞死气也彻底消散。

　　夜风温凉不再刺骨，沉沉云雾散开，一轮圆月高悬天际，皎洁清辉落在山谷，温柔澄澈，一望无际。

　　望月谷之名，源于此地本来地势开阔，无山峦遮月，无云雾蔽空，是整个修真界最适宜观月赏月之地。
　　这般清幽雅致，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沦为凶险禁地的。

　　如今月色再复澄澈，人事早已全非。

　　此时也无人有心思来欣赏这难逢的绝佳月色。
　　一道暴怒的吼声再度从不远处炸开，穿过夜风清晰传来。正是他们进入幻阵秘境前的那道怒吼，此时正骂骂咧咧地离他们越来越近。

　　宁融和温道尘熟练地将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两根僵直立在原地的木头，一动不敢动。
　　其中一根木头说道：“完了完了完了，这下真的完了。前辈，我跟阿融今日也要死在这里了。”

　　两人心惊胆寒地看着他们大师兄过来，神色戾气十足，满脸怒火，眼神凌厉逼人。
　　可他们没想到的是，对方直接掠过了他们，也掠过了郁砚，最后牢牢锁在奚知闲身上，一瞬不移。

　　过了好一会儿，郁砚眸色微冷，微微侧身，似是有些不耐烦地挡住了他的视线。

　　这一动终于让对方回神，他厉声喝道：“奚知闲！”
　　奚知闲应道：“诶！是我。”

　　“几年不见，你要翻天啊！擅闯我宗就算了，你居然还把秘境炸塌了！？”
　　“不是我。”
　　“你什么时候这么怂了？敢做不敢认？老子绝不会再信你的鬼话！”
　　“真不是我，是你师弟炸开的。”
　　“别给我来污蔑挑拨这一套！”对方怒极反笑，继续骂道：“你还不如跟以前一样砍了！好歹还能拼起来用呢！如今居然用炸的？当真是歹毒至极！！！”

　　“……”

　　奚知闲微微一笑：“是。想看吗？我再给你炸一个怎么样？”

　　望月宗大师兄瞬间噤声，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神色警惕，手指颤巍巍指着他，正要再骂，身后传来阵阵脚步声，数道身影踏着月色而来，白色衣袂翻飞。
　　那些声音由远至近，终于闻声也见人，清晰起来。

　　一群人快步走近，就要向郁砚抬手打招呼，刚抬起便将视线齐齐一转，转到了他身旁的奚知闲身上，纷纷又惊又喜。
　　“奚师兄？！”
　　“嚯！知闲师弟！好久不见！”
　　“真的是你呀！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
　　“奚师弟别来无恙！可有受伤？”

　　一群身着与郁砚同样宗服的修士顿时簇拥上前，将原本怒气冲冲的望月宗大师兄挤到了最外围，围着郁砚与奚知闲嘘寒问暖，神色真切，满是热络熟稔和亲近。

　　同样被挤出来的宁融与温道尘彻底看呆了，尤其是宁融。
　　他难以置信向温道尘确认：“我方才没听错吧？他们叫他什么？”

　　温道尘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然后僵硬点头：“没听错，我也听到了。”
　　他们是认识郁砚，对方是长清宗的人，那群白衣修士也是长清宗的人。

　　据他们大师兄说，郁砚孤傲不近人情，特别惹人厌。但大家都知道，这个所谓的“惹人厌”，估计也就是大师兄自己评价的。
　　不知为何，虽然从未否定过郁砚在剑术一道上的天赋卓绝，但还是特别讨厌郁砚。

　　除此之外，他最为讨厌的，便是奚知闲了。这一点大家也都知道。

　　但问题是，奚知闲是栖花宗的人啊。

　　为什么这群长清宗的会对着奚知闲师兄长师弟短地喊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