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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玉兰花开又逢君   我跪在 ...

  •   我跪在县府的青砖上,状纸举过头顶。今日审案的不是老孙,他是济南府推官,按例要避嫌,坐的是堂侧观审的位子,一身便服,跟个不相干的老秀才一样,坐的是稳如泰山。

      可我知道,今日堂上并不会一帆风顺。

      堂下何人,所告谁人?

      “民女孙氏,”我声音不高,只尽力把关系说清楚。”家父孙恕,见任济南府推官。民女告海氏飘雪,借银五百两,逾年不还。”

      堂下嗡地一声。原来这告人的是推官家的姑娘。

      “民女孙氏,”我目不斜视,耳朵里回荡自己的声音,字字句句,不卑不亢,“告海氏飘雪,借银五百两,逾年不还。“

      堂下哄一声炸开。

      县官翻着我递上去的借据,厉声斥责道:“借据在此,画押俱全。海氏,你可有话说?”

      海飘雪从堂侧走上来。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朵新裁的雪白绒花,像是去送葬的。

      她跪下叩头,起身,动作轻巧华丽就像一只高傲的白天鹅。

      “借据是真的。“她说,“我认。“

      堂下又是一阵嗡然。

      县官回头,拱手向老孙一拜。随即将手指在案上点了点:“你既认了,便依律——“

      “且慢。”我抬头,“大人,民女还有一二不明,求大人恩准一问。“

      老孙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在说,你要闹哪样。

      我回望着他,稳稳磕了个头。

      “民女想问海姑娘,”我转向她,“这五百两,你拿去做什么了?“

      “铺子里周转。”她答得快。

      “什么铺子?”

      “绸缎庄。城东那家。”

      “海姑娘,我且问你。你城东那家绸缎庄,去年九月盘了一次货,湖丝一共进了多少?”

      “一百二十匹。”我从袖中取出账册,双手举过头顶,大人,这是市舶司的出货底单。去年九月,海家绸缎庄进的不是湖丝,是苏绣新缎三百匹。三个月内全部售空,净赚四百七十两。”

      堂下嗡然。

      海飘雪低头答道,“是赚了些,可都被人挪走了……”

      “被谁?”

      她咬着唇,泪汪汪抬眼,又飞快低下头:是民女的三位叔叔。他们说要入股……”

      “哦。“我点点头,从袖中抽出另一叠纸,双手举上去,“大人,民女这里有海家绸缎庄近三年的账册抄本。民女斗胆,请大人传海氏的三位叔叔上堂对质。“

      堂下一下子静了。

      海飘雪粲然一笑,美艳无比,就像聊斋里的女鬼一样。

      这三位继叔是被拖上来的。一个趿着鞋,一个还披着棉袄,第三个不知道刚从哪个温柔乡拖上来的,一见堂上的阵仗,腿先软了半截。

      老大穿着半新的绸袍,站定先给知县作了个长揖,不慌不忙:大老爷,小民三个是海氏的叔父。小孩子家家借钱的事,闹到堂上,实在是家门不幸。”

      老二接话,语气圆滑:“”不错。我们做叔叔的,见侄女一个姑娘家撑不起铺子,确实拿了些体己银子帮衬。说'入股'是抬举她,其实就是给她撑腰。”

      老三更绝,直接从袖中掏出三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存根,恭恭敬敬举上去:“”大老爷明鉴!这是三年前南城恒通号的存票,每张三百两,取票人就是小民三个。我们确实是真金白银入了股,不是空口说白话。”

      我心里一沉。

      这三个老狐狸,是有备而来的。

      知县接过存票看了看,眉头皱起来:“”孙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不慌不忙:“大人,存票是真的。可我请问三位叔叔——你们取这九百两银子的时候,恒通号的伙计,可曾记得你们长什么模样?”

      老大笑了:“三年前的事,谁还记得。”

      “我记得。”我说。

      我又抽出一张纸:“这是恒通号掌柜的亲笔证词。三年前腊月十七,确实有人取过三笔银子,每笔三百。但来取钱的不是三位叔叔,是海家绸缎庄的伙计,带着海飘雪的手书。”

      堂下又是一阵骚动。

      老三脸一变:“你胡说!”

      “我胡说?”我转头看他,“那我再问你!你说你入了二百两。可去年腊月,你在南街王记当铺当了你老婆陪嫁的银镯子,当银三两二钱。一个能拿出二百两入股的人,要当三两二钱的镯子给老婆抓药?”

      老三噎住。

      老大却笑了。他往前一步,对着知县拱拱手,语气忽然沉下来:“大老爷,小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这状纸是推官家的姑娘递的,”老大慢悠悠道,“那海氏绸缎庄的账册,也是这位孙姑娘拿出来的。可我们听说,这位孙姑娘,前几日还在破庙里冻得半死,是海家施粥救下的。她一个落难女子,哪来的人脉,能动用市舶司的底单,恒通号的掌柜?”

      他抬起眼,直直看向我。

      “小民斗胆!这账册,是不是海氏和外人串好了,反过来咬我们三个老东西?”

      老二立刻跟上:“不错!海氏一个寡居,哦不,未定亲的姑娘家,和这位孙姑娘在破庙里相识,转头就一起上堂告我们。这里头有没有私情,大老爷可要看清楚!”

      老三最毒,他往地上一跪,声音发颤:“大老爷!我们三个叔叔,好心把她从乡下接出来抚养长大,她如今长大了,翅膀硬了,联合外人来讹我们!这是不孝!这是诬告尊长!按大明律,诬告子孙不孝,是要反坐的!”

      罪名层层加码。

      堂下的风向变了。有人开始窃窃私语,看我的眼神也变了。

      我心里一惊,只怕今天过后会有更多的人知道我的事。我攥着袖中那包东西,心中却暗自佩服另一位真正的长辈。

      海飘雪跪在那里,脸一点一点白下去。她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手里那本蓝布面的私账,是她自己一笔一笔记的,没有官印,没有旁证。真论起来,确实可以说是她伪造的。

      她输了。

      她把全部身家押进绸缎庄,把三个叔叔勾进来入股,以为靠一本账就能把他们钉死。可这三个老江湖,早留了后手。

      伪造的存票,反咬的话术,安安静静等在堂上的这身绸袍。

      她一个姑娘家,算得到账本,算不到人心。

      知县一拍惊堂木:“海氏,你还有何话——”

      “大人。”

      我开口了。

      我从袖中,慢慢取出一个蓝布包。那包东西不是我的,是三天前,周员外亲自派人送到孙府的。他什么都没说,只让人带了一句话:“姑娘,该用的时候,就用。”

      我把蓝布包举过头顶。

      “大人,民女这里还有几样东西,求大人过目。”

      知县示意书吏接过去,打开。

      第一样,是三张田契。

      “这是三位叔叔名下,这三年在城南置的一百二十亩水浇地。红契上写的是他们的名字,可买地的银子,一笔一笔,都从海家绸缎庄的账上走的。”我顿了顿,“三位叔叔一年的嚼用都凑不齐,哪来的银子买一百二十亩水浇地?”

      第二样,是一本高利贷的流水。

      “这是老二私下放印子钱的账。去年城西王家还不上债,他占了人家两亩田。这账,和海家铺子里的分红,对得上。”

      第三样,是一封信。

      我看了一眼海飘雪。她正抬头看我,眼里全是不解。

      “这封信,是老大十年前写给人牙子的。”我声音很稳,“上面写得明白——'城东孤女一名,年十六,貌陋,作价二十两,不日送至。'”

      堂下死一样静。

      老大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海飘雪不是你们的侄女。”我一字一顿,“她是你们当年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你们养她三年,不是良心发现,是等她长大,好让她替你们挣钱。这三年她挣的每一两银子,都是她卖自己挣来的。你们拿她的钱买地、放债、娶妾,还反咬她一口'不孝'。”

      我转向知县,重重叩首。

      “大人,这三张田契、这本高利贷账、这封信,都是周员外,用了半年光景,一条一条替海姑娘挖出来的。民女不过是个递状纸的人。真正要告他们的,是这一百二十亩水浇地底下,埋着的那个十六岁姑娘。”

      海飘雪跪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她终于明白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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