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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梦 Ⅳ 扭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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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叙醒得更早了。
窗外渗进来的光是暗紫色的,房间里昏暗一片,他已经看不清丰乐的床了。
元叙感觉脖子有点不舒服,他坐起来,颈椎发出“咔”的一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明显,脑袋控制不住地向后仰去,后脑勺重重地撞在后背上。
他伸出右手,用仅剩的四根手指将脑袋扶正,松手后却又软绵绵地倒了回去。
他暂时放弃了。
世界在他眼里颠倒过来,适应好新的视角,元叙才就着这个姿势慢吞吞的下床。
下楼梯时他隐隐约约从颠倒的视线和昏暗的光线里看见丰乐似乎起床了,踩在地板上的第一时间,元叙就将脑袋扶起来,他朝丰乐的床铺走近几步,想要确认一下。
丰乐的确已经起床了,他的床铺已经完全被染红,丝毫看不出元叙昨天不小心留在他被子上的小块血迹。
他的四肢关节反向弯曲着,手掌和脚踝关节撑在地面上,身体仰面朝上,像一只巨型蜘蛛。
“早啊叙哥!”他看见元叙,活力满满地朝他打招呼。
说完也不在乎回应,四肢并用地朝门外爬去,踝骨敲在红褐色瓷砖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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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叙扶着软绵绵的脑袋进入教室,只有零星几个人坐在座位上。
班长坐在第一排,两条腿骨碎成了无数截,被一层皮肉勉强兜着,注意到元叙的眼神,他抬头望过来,血红色的眼球已经不见了,空洞的眼眶让人无端感到阴冷。
元叙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教室里陆陆续续来了人,一个个身影匍匐着摩擦过地面,一道道血痕氤氲在地板上,坚硬的地板变成暗红色的、蠕动着的软肉,将血痕吸收掉。
元依依始终没有来。
元叙感到手有些酸了,收回手,任由自己的脑袋倒下去紧贴在后背上。
他和后桌女生对上视线,她是少数能行走的人,但她有一颗破碎的头颅——
整个头顶凹陷下去,破碎的骨片卡在头发里,红白交织的脑组织混合着浓稠的血液淌满脸颊,一只眼珠从眼眶里掉出来垂在下眼睑,另一只是完好的,直勾勾地和元叙对视着。
元叙感到有些尴尬,只好又把脑袋扶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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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文老师踩着铃声的尾巴来到教室,她的后脑勺塌陷,空洞处流出的液体顺着碎裂的肩胛骨和脊椎落在地上。
她平日里是注重体态的优雅女性,此刻也努力让自己站得笔直,微微突出的眼珠扫视一遍教室,像是看不见那个唯一的空座,声音像是漏气的皮球:
“开……始……上……课……”
突然,走廊传来一种黏稠、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地面上被缓慢拖行的声响。
咕叽……咕叽……
声音在门口停住了。
“报告!”
元依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与教室里姿态各异的“人”相比,她完整得格外异常。
语文老师转动那颗几乎只有一半的头颅,碎裂的肩胛骨发出细密的咔嚓声,她盯着元依依,像是在思考,几十秒后,她开口:“进……来……”
元叙觉得奇怪,但说不清哪里奇怪,像是刚想要理清乱七八糟的毛线团,结果发现毛线团被人藏了起来,以至于自己忘记了这件事。
洁白的运动鞋踩在红褐色的地板上,元依依干净得和环境格格不入,她坐下后对元叙做了个口型,似乎是在说“睡过头了”。
元叙想要点头,但是脖子没有办法做出这样的举动,他只好“嗯”了一声。
元依依不对劲。
这是他混沌到极致的脑子冒出的唯一想法。
在一群扭曲的“人”中出现一个正常的人,就和一群人在唱抒情歌时,混入了一个诗朗诵一样不对劲。
意识到这一点,元叙觉得自己浆糊似的脑子清醒了一点,原本毫无知觉的脖子开始泛起疼痛。
元依依正在认真记笔记。
突然,她的笔停住了,随后像是握不住似的,那只笔软软地倒了下去。
她的身体里传来一阵细响。
“咔嚓。”
“咔嚓。”
像是骨头正在慢慢地碎裂。
元依依猛然转头,她的脖子发出一声巨响,表情变得狰狞,声音却是轻柔的:
“哥哥,你在怀疑我吗?”
脖子的剧痛几乎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元叙只能看见元依依一张一合的嘴唇,她说话速度很快,快到不像在说一句话,更像是在反复念同一个字。
元叙盯着她的嘴唇,想要读出那个词的形状。
“哥、哥、哥、哥、哥——”
他听见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连续不断的、相同音节的重复。
元依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白的表情,眼珠无机质的死死盯着他,她的身体正在慢慢融化,骨头一节一节的碎裂。
台上的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讲课,她直勾勾的盯着这边,教室里所有破碎的、扭曲的“人”都盯着这边,还有一个男孩的头“骨碌碌”地滚到了元叙脚边,那双黑洞洞的眼眶直直朝着他。
元依依已经碎成了一滩肉泥。
她的身体慢慢软了下去,一点点的融化在原本坐着的椅子上,白皙完整的皮肤陆续出现无数淤青和伤口,血液和黄白色的液体几乎浸透她全身,但她的嘴唇还在张合着,眼神怨毒地盯着元叙。
看着那张脸,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碎成一滩肉泥的身体,元叙想起一个人——一个死在他面前的人。
那个人的身体也是这样碎开的。从三十层楼的高度坠下来,落在水泥地面上时,原本完整的身体瞬间散成了一滩。血从女人身下蔓延出来,淌在他的白色运动鞋上,还有零星的、飞溅出来的血液沾在他脚边掉落的塑料袋上。
那是一个小时前,他的母亲嘱咐他去最远的那个市场买的草莓。
母亲说那里的草莓最好吃,一定可以让父亲回心转意。
而现在,母亲浑身是血地倒在他的面前,瘫软的身体像是脚边破碎的草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