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阴间政务大厅 日 ...
-
日子在庙里安顿下来,白露却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温新的体检报告。”她把一张病历卡摊在桌上,眉头拧死,“活体,女性,十八岁。各项正常——除了这项。”
【异常项:阳寿计费】
【状态:计费中】
【计费标准:长夜滞留费,一日,扣阳寿三日】
【余额:原阳寿六十年,现余——四十七年】
“半年,扣了十三年。”白露说,“这城里,活人是要交‘滞留费’的。她再住一年半,阳寿见底——”
“人还没出去,账先没了。”
温新满不在乎地摆手:“我出去过一次。石栏那儿有条‘缝’,我进来时挤开的。半年前我试过原路回去——”
她的表情垮了一下。
“缝,只在四更开。”
“开多宽呢?这么宽。”她比了个一指宽的手势,“半年前的我,挤得过去。现在的我……”
“现在缝窄了。”晏清河在门口接了话,提着灯笼进来,“长夜在收口。灯官烧的油越多,长夜收缩得越紧。再过些日子,缝能过一只猫,就该过不了一只碗了。”
“今夜四更,缝开。”老头看看温新,又看看钟晓,“送她出去。趁着,还挤得过去。”
“我不走。”温新把背包带勒紧,“我爸还——”
“你不走,”钟晓打断她,“就要死在这儿。你死在这儿,你爸十年就没熬头了。你活着出去,我们在里面才有‘外面’。”
这句话是孔方教的。老账房说,做生意,最要紧的本钱,叫“账外的账”。
温新盯着钟晓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那快点。”
当夜,四更。
安澜河故道,中元桥下,夜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义庄婆婆的女儿说过,缝开在阴阳交易最旺的地方,人气鬼气对冲,天地的接缝才松。
钟晓的泡面摊重新开张,这次不为赚钱,为借势。
一炷香后,乌老板的人来报信:“桥墩第三孔下,缝开了。三指宽。快!”
一行人护着温新往桥下走。孔方抱着算盘殿后,白露背着药箱,乌老板的两个伙计提着纸灯笼开路。
就在离桥墩还有三十步的时候——
夜市所有的灯笼,齐齐一暗。
人声,鬼声,讨价还价声,刹那间消失。
桥墩的阴影里,走出来一队差役,青衣黑裤,铁链哗啦,为首的白面无须,正是那位带队清街的官爷。
“奉灯官钧令。”白面官爷尖着嗓子,“界外活口一名,涉嫌偷渡长夜,扰乱阴阳——拿下!”
铁链破空,卷向温新。
钟晓想都没想,一个箭步挡了上去。
铁链正中胸口。
“钟晓——!!”温新的尖叫,白露的怒吼,孔方的惊呼,全都远了。
剧痛里,钟晓最后的念头是:
这一幕,怎么有点眼熟。
【续命灯:第四盏,熄灭。】
【读档成功。】
【温馨提示:同一个位置,连死两次,本系统深表遗憾。】
【三选一激活:】
【A:讨价还价系统——万物皆可谈。阳寿、阴籍、账单、官凭,包括你的命】
【B:拍卖系统——价高者得。注:您自己也在拍品列表里】
【C:拼单砍价系统——帮忙砍一刀的朋友,都是真朋友】
回到收银台,钟晓盯着光幕,缓缓咧嘴笑了。
这次不用系统催。
“选A。”
【叮!讨价还价系统激活成功!】
【功能说明:宿主开口议价时,言出有“理”。被议价方,必须在“章程”内回应。】
【注:官凭越大,越讲不得价——也越怕讲价。】
读档回来,离四更还有一个时辰。
钟晓做的第一件事,是让孔方连夜誊抄了三样东西:《阴律·捕亡篇》全文、灯楼《差役办事章程》十七款、还有一张十年前“温故案”的旧存根。
第二件事,他找到了夜市上那位白面官爷——对方也正带人守在桥墩边,等着抓“偷渡的活口”。
“官爷。”钟晓整了整衣领,大大方方走过去,“借一步说话。”
白面官爷眯起眼:“你是——”
“本月收魂科扩招,报名考生,钟晓。”钟晓递上孔方连夜仿制的“报考回执”,“奉《章程》第十一条:‘考生赴考途中,享有通行之权,差役不得无故阻拦、锁拿、吓唬。’”
“官爷带这么多人堵在这儿,万一吓着我这个考生,耽误了灯官大人亲自主持的招考——”
钟晓笑眯眯地补上最后一句:
“这个责任,您担,还是您的上官担?”
白面官爷的脸,白一阵,青一阵。
《章程》第十一条,白纸黑字。灯官亲招,天大的事。
“……放行。”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一挥手,“考生通行。”
一行人护着温新,畅通无阻地走到桥墩第三孔下。
石缝里,幽幽地透着一丝极淡的天光——真正的、阳间的、晨光的味道。
温新把背包收紧,回头看着钟晓。
“我出去等你们。”她说,“等天亮了,一起回家。”
钟晓点头:“一言为定。”
姑娘深吸一口气,侧身往石缝里挤——肩膀刚进去一半,她忽然又退了出来。
“怎么了?!”
温新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钟晓手里。
是她爸的工作证。塑封的,照片上的男人儒雅温和,单位栏印着“太平师范大学历史系”。
“带进去。”温新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让他知道,我长大了。”
“还有——”
姑娘的眼圈红了,声音却稳得吓人:
“告诉他,我妈做的红烧肉,这些年,一直给他留着一份。”
“让他快点。”
缝,无声地合上了。
桥洞下,只剩钟晓捏着那张工作证,站在原地。
工作证的背面,有一行被塑封进去的、褪色的钢笔字,是温故的笔迹,写于十年前:
“若天亮,请把更打完。”
“若不亮——”
“请把我的九号,传下去。”
收魂科衙门,设在城隍庙斜对面——一座民国风格的老楼,门口挂着两块牌子。
左边:收魂科办公署。
右边:长夜服务大厅。
钟晓来报名那天,大厅里排着长队。队伍从叫号机一直排到马路牙子,全是形形色色的魂:吊死鬼、水鬼、饿死鬼、一只似乎死于加班的程序员鬼(黑眼圈深得像戴了墨镜)、还有一只抱着算盘的账房先生——孔方也来报名了。
“孔先生,您怎么也……”
“老朽想通了。”孔方抱着算盘,理直气壮,“考进去,转正编,我就能名正言顺地查账。”
“查谁的账?”
“灯楼的账。”老头眼睛一眯,闪过一道百年账房特有的凶光,“老朽吃了百年的斋,就等这一口荤的。”
叫号机“叮”一声,吐出一张号:A088。
窗口后的办事员是个老鬼,头也不抬:“报考科目三科。《阳间民俗学》《阴律概论》《实操·哭丧》。笔试月中,实操月望。报名费,纸钱一沓。证件。”
“我没有阴籍。”
“黑户报不了——”
“麻烦您看一下这个。”
钟晓把一份文件推进窗口。
《长夜散亡人员收容办法(试行)·第九条》:凡长夜滞留之无册之魂,可报考阴务员,以考代籍,录取即转正。
老鬼抬起头,狐疑地打量他:“这条例尘封六十年了,你从哪儿——”
“夜市,乌记书摊,三文钱一份。”钟晓微笑,“附赠阴律全文。”
“这条例是真的就行。”老鬼嘟囔着盖章,“下一位!”
走出大厅,钟晓在天眼系统里标记了一路见闻。
收魂科衙门的后院,停着一排囚车,车身上印着“灯楼特勤”。囚车进进出出,每一辆都拉着满满的车斗——车斗上没有魂,只有一盏一盏的灯。
全城的灯,正被一车一车,往灯楼运。
孔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拨了两下算盘,脸色越来越沉。
“后生。”
“老朽方才,给这一城的账,粗粗算了一笔。”
“长夜百年,灯楼月月‘征灯’,征去的灯,十之三四,再没回过原主家的灯引。”
“按每盏灯一魂算——”
老账房的声音,干得发涩:
“这一百年,灯楼私吞的‘人’,不下三千。”
“三千魂,炼成油,烧了一百年。”
“咱们脚下这座城,哪里是城。”
“是一座,烧了百年的灯芯。”
孔方话音未落,衙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一顶青呢小轿,落在大厅门口。白面官爷一路小跑迎出去,点头哈腰。
轿帘掀开,下来的官爷通身乌黑,胸口绣灯,官帽齐整,面白无须,保养得宜——正是月晦之夜坐镇清街的那一位。
不同的是,这一回,他的官服前襟,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怀表。银色的,古董样式,链子垂在襟前,随着脚步轻轻晃。
钟晓的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那枚怀表的表盘上,时针和分针,指着同一个位置——
两点五十九。
福来便利店那面挂钟,停摆的位置。
全城所有的钟,停摆的位置。
那位官爷整理了一下衣冠,慢条斯理地跨进大厅。经过钟晓身边时,他忽然停了半步,鼻翼微动,像闻见了什么,偏过头。
目光落在钟晓身上。
准确地,落在钟晓的胸口——印角藏匿的位置。
官爷笑了。
那笑容标准、得体、无懈可击,像从《官员仪礼手册》上剪下来的。
“九号。”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月望实操考,老夫主考。”
“好好准备。”
“别让老夫,白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