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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离大兴城背 ...

  •   离大兴城背面二十多里地有一座山,当地人叫它文庙山,只因很久之前山里有个庙,是为了纪念周文王在此靠山里无数的山洞成功躲过了纣王的搜捕,庙虽然没了,但名字却流传了下来。残阳透过深山山洞的嶙峋洞口,斜斜洒进一束暗沉的赤红光晕,将偌大的山洞染得如同炼狱。洞内怪石狰狞,钟乳石垂落如獠牙,石壁上渗着冰冷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积满暗尘的地面,蛛网缠满石缝,空气中混杂着浓重的猫臊味、血腥味、腐土气与潮湿的霉气,浓稠得让人窒息,四下寂静得只剩老猫的低吼与粗重喘息,阴森寒意直透骨髓。

      山洞中央空旷处,摆着两个巨型楠木囚笼,笼身刻满扭曲晦涩的巫蛊纹路,缝隙干结着暗褐色血渍,是术士特制的囚猫器皿,能锁住生灵魂魄,防止其逃散。左侧笼中挤着五只瘦骨嶙峋的年老野猫,毛发打结结块,浑身沾满污垢,眼瞳布满血丝,凶戾毕露,满是野生的戾气。它们两两弓背对峙,耳尖倒竖,喉咙滚出低沉的威胁呜咽,浑身炸毛,利爪抠着笼木,蓄势待发。转瞬之间,两只灰黑老猫猛地扑杀在一起,尖牙死死咬住对方脖颈与腹侧,利爪疯狂撕扯,猫毛混着鲜血飞溅,凄厉的惨叫在山洞中回荡,笼内其余野猫缩在角落,眼神既惊恐又贪婪,死死盯着这场同类相残,尽显野性残酷。

      右侧单独的囚笼里,关着一只通体漆黑无杂色,额头独留一撮雪白月牙毛的老猫,此猫年岁已高,眼瞳浑浊发黄,透着化不开的阴邪死气,辨识度极高。它蹲在笼中,面前摊着一具冰冷残缺的同类尸体,血肉模糊、筋骨外露,黑老猫正低头疯狂啃噬,嘴角淌着暗红血污,刺耳的咀嚼声在寂静山洞里格外瘆人,它时不时抬眼扫过四周,眼神阴鸷冷漠,毫无同类悲悯,只剩嗜血的原始本能。

      身着素色粗布巫衫、发髻凌乱的女子,快步走到笼边,手指指着啃尸的黑猫,声音带着谄媚的敬畏,朝身旁男子躬身颤声喊:“居士大人,此猫生性极恶,噬杀同类,魂魄戾气远超常猫,正是提炼猫魂、炼化猫鬼的绝佳选材!”此时她双眼圆睁,嘴角紧绷,满是紧张与期待,手心早已攥出冷汗,满心盼着居士应允,生怕自己挑的猫不合心意,耽误仪式半分。

      男子立在女子身侧,身形挺拔冷硬,自唇瓣至额头全程罩着玄色麻布巫纹面罩,面罩绣着隐秘的锁魂纹样,只露出线条冷厉的下颌与一双泛着幽绿巫光的眼眸,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满意又诡异的微笑,目光死死钉在黑猫身上,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巫蛊邪气。恰在此时,洞口传来几声乌鸦凄厉的啼叫,嘶哑刺耳,在山洞中反复回响,更添几分死亡气息。

      夜色渐深,转眼到了深夜,山洞深处的隐秘密室被石壁隔绝,与外洞相隔。密室空间狭小逼仄,四壁刻满血红巫蛊咒文,烛火昏黄摇曳,豆大的火光忽明忽暗,将人影拉得狭长扭曲,如同鬼魅。地面用朱砂混合黑狗血画着圆形锁魂法阵,法阵纹路蜿蜒,泛着阴冷微光,中央摆着青铜祭案,案上整齐摆放着炼化猫鬼的核心巫具:桃木驱魂剑、朱砂蘸血笔、黄纸冥符、盛黑狗血的青釉瓷碗、摄魂青铜铃铛,空气中弥漫着朱砂、狗血、陈年焚香混合的刺鼻气味,阴冷刺骨,毫无半分活气。

      那只额头带月牙白毛的黑猫,被巫绳牢牢捆在法阵中央的青石祭台上,四肢紧绷,动弹不得。面罩居士盘腿坐于祭台前,双目紧闭,指尖掐着繁复巫诀,口中念诵晦涩阴森的催眠咒文,声音低沉沙哑,如同鬼魅低语,在密室中幽幽回荡。他轻摇手中青铜铃铛,铃声细碎尖锐,带着摄魂之力,黑猫原本凶戾的眼神渐渐涣散、呆滞,身体不再挣扎,彻底陷入深度催眠,只剩微弱起伏的呼吸,魂魄已然松动,即将离体。女子站在密室角落,目光死死黏在祭台上,依旧是满脸紧张期待,嘴角绷得更紧,手心冷汗越冒越多,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仪式,出半点差错。

      居士眸闪狠戾,缓缓抬手,伸向祭案上的银柄取魂短刃,刃身泛着冷冽寒光。女子见状,呼吸猛地一滞,双眼死死盯住那柄短刃,眼底闪过一丝对生灵的不忍,可转瞬就被心底的巫蛊执念压了下去,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既期待仪式推进,又难掩心头的微颤。只见居士一手按住猫颈,精准对准喉管,手腕猛然发力,短刃瞬间刺穿猫喉,暗红鲜血喷涌而出,顺着祭台凹槽流入法阵咒文,与朱砂狗血相融。黑猫发出一声微弱呜咽,身体抽搐数下,彻底没了生机。这一刻,女子双眼猛地睁到极致,眼底那点不忍彻底消散,只剩狠厉与狂热,死死盯着喷血的猫尸,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满心都是巫蛊即将炼成的亢奋。

      居士随即执朱砂笔,蘸取黑狗血,在黄纸符上飞速画锁魂符,笔锋癫狂扭曲,同时念诵炼魂咒语,语速越来越快,巫力裹挟着咒语在密室激荡。随着咒声,祭台上方飘出一团淡黑雾气,雾气缓缓凝聚,先显猫形轮廓,再慢慢凝实——正是猫魂!这魂魄通体幽黑虚无,身形与死猫无异,眼瞳是两簇幽绿鬼火,轻飘飘悬浮半空,周身散发出冰冷刺骨的鬼气,初成的猫鬼,戾气滔天。女子看着这虚无的猫魂从猫尸中缓缓飘出、一点点成型,瞳孔骤然收缩,满脸都是极致的震撼,嘴巴不自觉微微张开,呼吸变得急促又粗重,眼底满是不可思议,怔怔望着这邪异的一幕,彻底被炼成的猫鬼震慑住。

      见猫魂成型,居士指尖变换巫诀,行献祭控魂礼,拿起三炷阴木引魂香,点燃后插入青铜香炉,袅袅香烟直直飘向猫鬼,稳住魂魄防止溃散。他抬手轻挥,指尖上下翻飞,猫鬼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顺着他的手势在空中盘旋、跳跃,彻底被巫力掌控,失了自主意识。女子从震撼中回过神,满脸的不可思议渐渐转为成功的狂喜,双眼发亮,双手微微握拳,呼吸依旧急促,满是兴奋与得意,丝毫没有惧意,只觉得邪术大成,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控魂完毕,居士取出一张空白命符,朱砂笔写下模糊的女子名讳与生辰八字,字迹若隐若现,乃是此次要索命的苦命之人。他将命符凑到烛火边点燃,符纸燃成灰烬,随风飘向猫鬼,虚幻之中,金色字迹在黑暗中隐隐闪烁。猫鬼接收到指令,幽绿鬼火骤亮,凶光毕露,猛地化作一道黑芒,循着命符方向飞速飞越,密室阴风骤起,烛火狂摇,几欲熄灭。女子站在一旁,看着猫鬼领命离去,脸上的兴奋与狂热更甚,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满心都是邪术得逞的刺激,全然没有丝毫畏惧。
      大兴城延福坊内,一间临街的杂货小铺依旧亮着昏黄的油灯,店主王老三与妻子张氏、儿子王福、儿媳李氏四口人,守着铺面做夜间小买卖,寻常百姓家的日子平淡安稳。亥时刚过,张氏与儿媳李氏正收拾柜面杂物,忽的双双捂住心口,惨叫出声,身子猛地瘫倒在地。

      家人慌忙上前,只见二人面色骤青,四肢抽搐,浑身如被针刺般剧痛,口中不住咯血,胸口起伏微弱,眼神涣散惊恐,指尖冰凉发紫,浑身冷汗浸透衣衫,正是北地传言中的猫鬼疾典型症状——彼时民间盛传,猫鬼邪术害人,先侵四肢,再攻心脉,吐血不止,重者顷刻毙命。王老三与儿子王福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呼喊,街坊四邻闻声赶来,看着二人惨状,皆面露惧色,不敢靠近。不过半个时辰,张氏气息断绝,双目圆睁,嘴角残留血渍,身子迅速冰凉,死状凄惨可怖;儿媳李氏虽尚有一丝气息,却早已陷入深度昏迷,牙关紧咬,浑身僵直,只剩微弱鼻息,生死未卜。小小的杂货铺内,血腥味弥漫,死者遗体冰冷,昏迷者气息奄奄,家人哭嚎声撕心裂肺,周遭灯火映照下,满是阴森绝望,案发现场惨状令围观者无不心惊胆战。

      消息很快传至大兴县署,大兴县尉率一众衙役火速赶往现场,封锁铺面,勘验现场。县尉俯身查看死者与昏迷者,见症状与开皇初年北地猫鬼案如出一辙,心中已然一惊。衙役们仔细搜查,屋内并无打斗痕迹,财物分毫未失,排除盗杀仇杀可能,唯有诡异病症无从解释。

      县尉与随行的大理寺派驻司直低声商议,眉头紧锁:“此症状与开皇初年北地猫鬼案病患全然一致,十几年无影无踪,还以为彻底消失了,如今怎会再现?”司直沉吟道:“先封锁消息,仔细盘问家人与街坊,不可妄下论断,此案诡异,需逐级上报。”

      周遭百姓围在坊巷口,议论声此起彼伏,人心惶惶。“这不是猫鬼索命吗?当年独北地的猫鬼案,死了多少人,如今又回来了!”“好好的人家,婆媳俩同时出事,婆婆当场没了,儿媳昏死,不是邪祟是什么?”“听说猫鬼害人,会把死者家财移到豢养者家中,这王家老实本分,怎会惹上这等邪物?”流言飞速蔓延,延福坊内人心惶惶,入夜后家家户户紧闭门窗,不敢外出,大兴城的夜色愈发阴森。

      未等此案查清,次日清晨,大兴城普宁坊、崇德坊又接连报出一起一模一样的惨案,皆是家中妇人突发怪病,一人吐血身亡,一人昏迷不醒,症状与王家分毫不差。两起案件连发,全城震动,雍州别驾亲自带队赶赴两处案发现场勘验,两处现场惨状相同,死者皆咯血而亡,生者昏迷不醒,无任何外伤,无中毒迹象,唯有猫鬼邪术的说法愈发甚嚣尘上。

      下级官员们齐聚一处,反复勘验比对,皆是一筹莫展。“两处案件,症状一致,事发时间相近,绝非巧合,定是猫鬼重现!”“当年陛下严禁提巫蛊之说,如今再发,若是传扬出去,必乱民心!”“此案重大,远超县署、雍州处置权限,必须即刻上报大理寺,再奏报朝廷!”随着“猫鬼案又来了”的呼声在坊间愈演愈烈,雍州官府不敢隐瞒,连夜拟写奏折,将两起起诡异案件连同猫鬼疑云,加急上报至中枢。

      次日,大兴宫大兴殿,早朝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班,隋帝杨坚端坐龙椅,面色沉稳。殿内先是处置了日常政务。

      这时,太子左庶子、济州刺史宇文弼迈步出列,躬身行礼,神色肃然,直言奏报两件要事,直指江南诸事:“陛下,臣有两事启奏,事关国本,不得不言。其一,江南江都,潘徽、虞世基牵头编纂《江都集礼》,一众江南士子妄图恢复南朝旧礼,摒弃我大隋礼制,其心可诛!南朝礼制偏安奢靡,与我大隋一统之制相悖,若任其编纂,必乱南北仪制,动摇国本。其二,扬州之地,近年连续修缮邗沟、开凿漕渠、打造大船,百姓承担杂役繁重,不堪其苦,民间怨声载道,长此以往,恐生民变!”

      宇文弼言辞恳切,直指江南编纂礼制与徭役过重两大弊端,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寂静。杨坚闻言,目光转向左侧首位,尚书左仆射、齐国公高颎出列,躬身回道:“陛下,宇文弼所言,皆是实情。南朝旧礼,偏安江南百年,与我大隋承袭汉魏、一统天下的礼制格格不入,《江都集礼》若推行,必致南北礼制法度混乱,臣恳请陛下下旨,停止编纂,以正国礼。至于扬州徭役,百姓辛劳,亦需安抚。”高颎身为当朝首辅,一言九鼎,其态度坚定,赞同宇文弼所言,主张废止《江都集礼》。

      杨坚又看向百官,沉声问道:“众卿还有何意见?”

      话音刚落,右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出列,声如洪钟,结合江南平乱旧事辩驳:“陛下,臣以为不然。江南初定,世族大家心怀异志,此前屡有暴乱之举。如今《江都集礼》编纂,汇聚江南上百士子,整日埋首典籍,潜心礼制,无暇勾结世族、煽动百姓,反倒安稳了江南人心。此乃安抚江南士子、稳固南方局势的良策,绝非坏事,若贸然废止,恐寒江南士子之心,再生事端。”

      紧接着,吏部尚书、奇章公牛弘缓步出列,身为隋代礼制奠基人,深谙文化融合之道,顺着杨坚推崇汉家文化的心意,朗声言道:“陛下,自古一统之朝,必容南北文化交融。江南自东晋以来,文脉昌盛,典籍繁多,此番除《江都集礼》外,还编纂《桂苑珠丛》《古今字图杂录》,皆是整理江南典籍、传承汉家文化之举。我大隋一统天下,正需融汇南北汉家文脉,摒弃南北隔阂,此举非但无害,更能促进南北文化一统,稳固天下一统之局,契合陛下复兴汉家文化、长治久安之心愿。”

      牛弘之言,正中杨坚下怀,杨坚面色渐缓。随后,尚书右仆射、邳国公苏威出列,手持奏疏,以详实数据陈述扬州工程之利,句句有据,契合史料所载漕运之功:“陛下,扬州修缮邗沟、开凿漕渠、打造大船,绝非劳民伤财。开皇十四年开邗沟,通漕运以来,江南粮米、物资经漕渠北运,每年可运粮米数十万石至关中,极大缓解大兴城及北方粮荒;漕渠通航,沿河商铺林立,新增从业人员数万,百姓可靠漕运、造船、经商谋生,而非仅靠农耕;沿河州县税收连年递增,国库愈发充盈,更打通南北交通,促进南北商贸往来。此等工程,利在当代,功在千秋,晋王杨广主持此事,于大隋江山,大有裨益!”

      苏威以漕运粮运、就业、税收等实打实的数据,彻底驳斥了徭役过重、民怨沸腾的说法,百官闻言,纷纷点头。杨坚龙颜大悦,捋须笑道:“众卿所言,苏威、牛弘、宇文述深得朕心。南北一统,文化需相融,民生需富足,《江都集礼》编纂,可继续推行,融汇南北礼制,定我大隋仪轨;扬州漕运工程,利国利民,当稳步推进,安抚百姓,勿使民怨滋生。”

      朝堂之上,争议平息,杨坚对江南诸事的决断已定,满朝文武皆躬身称是。

      朝会已近尾声,百官准备退朝,杨坚忽的想起前些天大理寺奏报的命案,神色淡然,随口问道:“朕听闻,宫外百姓传言,大兴城出了猫鬼案,还死了人,可有此事?”

      苏威再度出列,从容回奏:“陛下,大兴城两起命案,臣已命大理寺、雍州官府详查。死者皆为突发心脉之疾,咯血而亡,乃寻常时疫杂症,并非什么猫鬼邪术。民间百姓愚昧,迷信左道传说,妄加议论,以讹传讹,才生出猫鬼重现的流言。臣已下令,令地方官府安抚民心,严查造谣生事者,杜绝流言蔓延,陛下无需忧心。”

      杨坚闻言,点头认可,淡淡道:“既如此,便依你所言,妥善处置,安抚民心,不可让流言乱了京城秩序。”

      散朝后,宇文弼紧走几步赶上高颎:“宇文述大人这么明显的袒护晋王,难道外面传的南阳公主和宇文士及儿女亲家之事是真的”?“这还需要问吗”?一直盯着宇文述后背的高颎,说话的时候眼睛都没动过。

      大兴城的街巷间,猫鬼流言仍如阴云般挥之不去,百姓入夜便闭户不出,人心惶惶。可千里之外的江都城,正值冬至节后第三日,朔风卷着寒雾,却吹不散满城沸沸扬扬的礼佛热望,一场空前的千僧会,正掀起席卷江南、震动南北的信仰狂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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