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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大兴宫的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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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兴宫的暖阁内,炭火熊熊,炉中银丝炭燃得正旺,驱散了深冬刺骨的寒意,满室都浸着融融暖意。隋帝杨坚鬓边染着些许霜华,岁月在他眼角刻下浅浅纹路,此刻却褪去了帝王的威严,正陪着年幼的皇孙杨昭在铺着厚厚锦毯的地上嬉戏。独孤皇后静立一旁,凤眸微弯,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温柔,时不时伸手扶住脚步踉跄的小皇孙,满眼皆是宠溺,全然没有平日里母仪天下的严苛。
杨昭生得眉目清秀,面如冠玉,小小年纪便举止端方,周身透着一股远超同龄孩童的沉稳与谦和。杨坚陪着孙儿玩闹许久,年岁渐长,腰背渐渐发酸,他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搭在独孤皇后的肩上,想借着身旁人的力道缓一缓满身疲惫。
不曾想,一旁的杨昭瞧见这一幕,立刻乖巧地转过小脸,目光怯生生望向别处,白嫩的小手还轻轻捂住眼睛,一副非礼勿视的纯稚模样,小大人般的姿态惹人发笑,又觉可爱。杨坚见状,心中起了逗弄之意,又故意抬手碰了碰皇后的肩,杨昭依旧连忙转开脸,一连三次,皆是如此,半分不逾矩。杨坚先是一怔,愣神片刻,随即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爽朗,震得暖阁内的暖意更浓;独孤皇后也捂着嘴,眉眼弯弯,笑意温柔,眼底满是对孙儿的疼爱。杨坚伸手将小杨昭稳稳抱进怀里,粗糙的手掌轻抚着他柔软的头顶,朗声笑道:“此儿天生长者风范,小小年纪便知礼数,进退有度,不知是谁教出来的,真是个小大人!”
独孤皇后轻轻依偎在杨坚身侧,望着怀中乖巧懂事的皇孙,眼中慈爱更甚,轻声忆道:“陛下忘了?当年晋王府萧妃有孕之时,你曾梦见天神下凡,祥云绕殿,投身于我杨家,没过多久,便传来晋王府萧妃诞下昭儿的喜讯,这孩子本就是天赐的福分。你素来疼爱他,自小便接进宫里亲自抚养,悉心教导,这份心意,满宫皆知,天下亦无人不晓。”杨昭似懂非懂地听着祖父母的对话,小脑袋软软靠在杨坚怀中,软糯地蹭了蹭,尽显孺慕之情。每次要返回并州晋王府时,他总是紧紧拉着杨坚和独孤皇后的衣袖,泪眼汪汪,一步三回头,舍不得离开疼爱自己的祖父母,那份纯粹的依恋,更是让二老心疼不已,暖阁内的欢声笑语,温情脉脉,正是大隋天下一统后的安稳喜乐,尽显天家温情。
正说笑间,一名内侍轻步走入暖阁,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帝后与皇孙,躬身垂首,恭敬启奏:“陛下,皇后娘娘,晋王府筹备的平陈胜利晚宴,已然备好,诸位文武大臣皆已在府中等候,恭请陛下与皇后起驾。”杨坚闻言,微微颔首应允,抱着怀中的杨昭,伸手紧紧牵着独孤皇后的手,一家三口缓步前往晋王府,步履从容,尽显帝后和睦、祖孙情深。
晋王府内,宴席早已布置妥当,众人皆已席地而坐,地上铺着华贵的锦缎茵褥,席位主次分明,井然有序,处处透着庄重与喜庆。杨坚与独孤皇后抱着杨昭坐于首席,龙椅凤座相对而设,尊贵无比,周身萦绕着帝王帝后的威严气场;往下依次是太子杨勇与太子妃,一旁坐着备受太子宠爱的云昭训,云昭训眉眼间带着几分娇俏,却难掩心底的算计;再便是晋王杨广与萧妃,二人并肩而坐,杨广身姿挺拔,眉目俊朗,萧美辰仪态温婉,容貌秀丽,郎才女貌,相得益彰;随后是高颎夫妇、苏威夫妇、杨素夫妇、宇文述夫妇,贺若弼、韩擒虎等平陈功臣分列两侧,个个神色昂扬,宴席庄重肃穆,又不失一统天下的喜庆氛围。
待众人悉数坐定,杨坚缓缓举杯起身,目光沉稳扫过满座功臣,声音浑厚有力,满是赞许与感慨:“此番平陈,一统天下,结束南北分裂三百年乱世,终结魏晋以来的割据纷争,诸位爱卿功不可没,居功至伟。高爱卿运筹帷幄,统筹全局,定下平陈之策,把控战事全盘,居功至首;杨爱卿治军严明,统领水师,横渡长江,屡破陈军,劳苦功高。”说罢,他又看向贺若弼与韩擒虎,语气愈发恳切,“二位将军更是勇猛无双,贺若弼率军死战,击溃陈军主力,威震江南;韩擒虎奇兵突进,直捣建康,生擒陈叔宝,皆为我大隋社稷功臣,名垂青史!”
接下来,内侍手持圣旨,朗声宣读犒赏三军令,封赏旨意刚宣读完毕,贺若弼猛地站起身,面色涨得通红,心中满是不服与愤懑,高声道:“陛下,臣在蒋山浴血奋战,亲率将士死战陈朝精锐,擒其骁将,威震江南,才奠定平陈胜局!韩擒虎并未与陈军主力交锋,不过是捡了现成的功劳,趁虚而入,如今赏赐却与臣相同,臣心中实在难平,恳请陛下明辨功过,复位封赏!”
韩擒虎闻言,亦愤然起身,神色凛然,厉声反驳:“贺若弼大胆!你公然违抗晋王军令,擅自提前出兵,贪功冒进,致使我军五千将士伤亡惨重,犯下军令大忌,本就该受罚!臣率五百轻骑,兵不血刃拿下建康,生擒陈后主,占据陈朝府库,安定建康百姓,论功何曾输于你?你竟在此妄议封赏,目无军纪!”
杨广脸色瞬间一沉,周身气场冷冽,当即开口,语气严厉,带着几分皇子的威严:“贺若弼目无军令,擅自出战,贪功冒进,损兵折将,按军律当斩,以正军法,震慑三军!”
高颎见状,连忙出列求情,上前一步,躬身护着贺若弼道:“陛下,贺若弼虽有军令之失,触犯军规,但平陈之功赫赫,战功卓著,为一统大业立下汗马功劳,若因过斩之,恐寒了满朝功臣之心,冷了将士们的报国之志,还望陛下宽宥,记过不罚,以安众心。”
杨坚看着争执不休的众人,心中早已了然,他深知贺若弼贪功,但不愿重罚开国功臣,落得个薄情寡义的名声,便打起了圆场,温声道:“二位将军皆有大功于大隋,军令之过,朕暂且记下,免其罪责,往后切记谨遵军规,不可再犯,同心辅佐朝廷,共护天下安稳。”一场剑拔弩张的争功风波,就此平息,众人纷纷落座,宴席重归平和。
风波刚过,杨素手持奏疏,面色凝重地出列启奏,语气沉郁:“陛下,韦洸率军收服岭南,历时一年,一路攻坚克难,却受阻于豫章徐澄,久攻不下,粮草损耗甚巨,将士损兵折将,岭南局势岌岌可危,若再僵持不下,恐生变数,危及南疆安稳。”贺若弼一听,立刻上前请战,意气风发,朗声道:“陛下,臣愿请战,率领精兵,增兵岭南,定能一举平定叛乱,扬我大隋国威,护我南疆疆域!”
独孤皇后眉头微蹙,神色间满是忧虑,出言劝阻:“陛下,岭南地势险峻,群山连绵,百越杂居,民风彪悍,即便强行攻下,也必造无尽杀戮,引得民怨沸腾,人心难服,即便暂得平定,日后也必生祸乱。不如暂且息兵,派遣使者前往劝降冼夫人,以仁心感化,以大义收服,方为长治久安之计,方能保岭南百姓安居乐业,永无战乱。”
一旁的云昭训眼珠一转,心生坏意,想借机刁难萧美辰,又想讨好帝后,笑着开口:“皇后娘娘所言极是,只是战与和,事关重大,难以决断。听闻萧妃聪慧过人,精通卜卦,通晓占候之术,能测天意,不如让萧妃问问天意,看是战好,还是劝降为妙,也好让众人安心。”杨坚本就知晓萧美辰聪慧,精通卜卦占候,心中也想看看她的真实本事,当即点头应允:“准奏,便让萧妃卜卦一问,以测天意,定岭南之策。”
萧美辰闻言,从容起身,仪态温婉端庄,步履轻盈,并无半分慌乱与怯意,周身透着大家闺秀的从容气度。早有宫人抬来八卦案台,取来蓍草,恭敬置于案上。萧美辰净手焚香,神情肃穆庄重,双手轻执蓍草,按照古法,分二、挂一、揲四、归奇,一步步仔细推演,动作娴熟优雅,行云流水,满室寂静无声,众人皆凝神观看,不敢发出半分声响,生怕惊扰了卦象。
一爻爻推演完毕,卦象已然成型,萧美辰垂眸看着卦象,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细细解析:“此卦为地水师变地坤卦,初六爻辞‘师出以律,否臧凶’,言出师若无严明法度,必遭凶险,损兵折将;九二爻‘在师中吉,无咎,王三锡命’,却非战征之吉兆,而是怀德抚众、以仁安民方得吉兆;六三爻‘师或舆尸,凶’,明示征战必败,将士伤亡惨重,百姓流离失所;□□爻‘师左次,无咎’,意为退而守礼,不战方无过失,可保周全;六五爻‘田有禽,利执言,无咎’,主以言辞劝和,顺应民心,必得善果,南疆可定;上六爻‘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乃言当以仁政安邦,不可倚仗武力,滥施征伐,方能长治久安。”
说到这里,萧美辰微微停顿,抬眸看向席间诸位武将,温声问道:“诸位将军常年征战,深谙兵法卦理,不知对这卦象与卦辞,可有不同见解?”
满殿众人皆是屏息凝神,杨坚更是瞪大双眼,满心惊讶。他自幼读书不多,经书底蕴弱,行军打仗也非所长,能坐稳皇位,全靠过人的手腕与利益笼络关陇集团,一生极为迷信天命卦象。此刻看着萧美辰从容推演、精准解卦,条理清晰,句句在理,心中又惊又叹,却又不敢随意开口,怕说错话亵渎天意,只得转头看向身旁的重臣,沉声道:“高颎、苏威、杨素,尔等皆是朝中栋梁,深谙事理,且来评说此卦,说说见解。”
高颎率先出列,他素来沉稳,心思缜密,心中虽觉得萧美辰解卦精准,却不愿轻易夸赞,更想从中挑出些许瑕疵,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萧妃解卦条理分明,所言卦辞皆合古法,只是地水师卦本有征战之象,萧妃独言怀德抚众,略过征战之意,是否有失偏颇?”话虽如此,他语气中却满是勉强,显然也找不出真正的错处,只是碍于朝臣身份,不愿全然折服。
苏威紧随其后出列,他素来全能,学识渊博,才高八斗,且为人持才自傲,从不轻易称赞他人。此刻听完萧美辰解卦,心中早已叹服,暗自惊叹萧美辰一介女子,竟有如此深厚的卦理学识与远见卓识,远超朝中诸多男子。可他碍于高颎的颜面,又顾及太子杨勇一派的立场,不敢全然表露钦佩,只得拱手道:“萧妃通晓易理,解卦精准,深谙安民之道,所言甚是,臣无异议。”短短数语,却已尽显认可。杨坚何等精明,一眼便看穿苏威心思,知晓他素来不轻易服人,如今能开口称赞,足以说明萧美辰本事通天,绝非寻常女子可比。
杨素则是满心佩服,他早已在过往中领教过萧美辰的聪慧与远见,此刻见她从容解卦,句句切中要害,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当即上前,朗声夸赞:“萧妃娘娘不仅仪态端庄,更是才学通天,深谙易理,洞悉民心,此卦解得入木三分,直指要害,既合天道,又顺民心,远胜朝中诸多术士!娘娘以卦言政,心怀百姓,远见卓识,我等自愧不如!”
席间其余大臣,大多很少亲眼见人如此精准推演卦象,南北朝三百年战乱动荡,天下百姓与朝臣将军很多目不识丁,对卜卦问道极为信奉,此刻见萧美辰从容优雅、解卦如神,无不心生敬佩,看向她的目光满是赞叹与敬重。杨坚与独孤皇后对视一眼,皆是满心震撼,对这个聪慧仁善的儿媳彻底刮目相看,再无半分轻视,心中满是赞许。
众人心中虽已猜到卦象示意劝降,却仍等着萧美辰给出确切定论。萧美辰微微颔首,沉吟片刻,声音轻柔却坚定,缓缓道出两句诗:“止戈方得岭南定,怀德能令四海归”,随即躬身向杨坚行礼,语气恳切:“陛下,卦象明示,兴战必败,生灵涂炭;劝降必能成功,南疆安定。岭南之地,民风淳朴,百姓厌战,当以仁德收服,不可动兵戈,方能保岭南百年安稳,护天下百姓无虞。”
高颎闻言,心中再无异议,立刻接话,躬身道:“陛下,韦洸此前已派使者劝降岭南圣母冼夫人,却被其拒绝,如今萧妃卦象指明劝降可行,臣以为,可让萧妃辅佐晋王全权负责劝降之事,晋王聪慧果敢,有萧妃从旁相助,必能不负所托,平定岭南。”太子杨勇与苏威也纷纷附和,赞同此议,满朝文武,无人再持异议。
独孤皇后心中却隐隐不悦,她心疼杨广,担心他前往岭南涉险,可众意难违,又不愿违逆天意与朝臣心意,神色微微沉了下来,眉宇间满是担忧。萧美辰见状,悄悄抬眼,给了杨广一个沉稳笃定的眼神,示意他安心接下此事,自有万全之策。杨广心中虽半信半疑,不知冼夫人为何会轻易归降,但看着萧美辰眼中的笃定与从容,心中顿时安定,当即起身领命:“儿臣遵旨,定尽全力,携萧妃一同劝降冼夫人,平定岭南,不负父皇母后厚望,不负天下百姓期盼。” 这时给事郎裴世矩自动请缨道:“如殿下不嫌弃,臣愿做说降使者先去岭南,替殿下探路。”独孤当场大喜:“弘大娴于辞令,如此甚好。”
与此同时,隋朝为陈叔宝与沈皇后安排的府邸内,一片冷清寂寥,与晋王府的喜庆热闹形成鲜明对比。庭院中草木枯黄,屋内陈设简陋,毫无生气。陈叔宝身着华贵丝绸华服,却满面颓丧,眼神空洞,看着眼前的美酒佳肴,毫无胃口,不住地摇头自责,声音沙哑:“朕枉为一国之君,沉迷酒色,荒废朝政,听信奸佞,致使陈朝覆灭,愧对陈氏先祖,愧对江南万千百姓,罪无可赦……”沈皇后沈婺华坐在一旁,面色平静无波,眼中却满是心死的漠然,对陈叔宝的自责视而不见,满心都是故国灭亡的绝望,半生的委屈与心酸,早已让她心如死灰,再无半分波澜,只盼着早日了却残生。
忽闻门外宫人高声通传:“晋王、萧妃驾到!”陈叔宝与沈皇后连忙起身相迎,神色慌乱,不敢有半分怠慢。杨广步入府中,看着颓丧不堪、毫无帝王气度的陈叔宝,嘴角微扬,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嘲讽,随口吟出诗句:“留人不留人,不留人也去。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言语间满是对陈叔宝昏庸亡国的鄙夷与不屑。
落座之后,杨广不再客套,直言来意:“如今大隋一统天下,结束百年乱世,岭南冼夫人固守不降,战事一触即发,若动兵戈,必致百姓生灵涂炭。还请陈卿写信劝降冼夫人,助大隋安定岭南,救江南百姓于战火之中。”陈叔宝面露难色,连连叹息,一脸无奈道:“此前高颎大人已让朕…嗯…不…是让在下写过书信,送往岭南,冼夫人看过之后,直言书信是假,不肯相信,拒不归降,并非是在下不愿帮忙,实在是无能为力。”杨广闻言,眉头微蹙,再问:“难道就没有其它方法,能让冼夫人相信陈朝已亡,甘愿归降?”陈叔宝垂头丧气,摇了摇头,低声道:“在下想不出还有什么方法,冼夫人性子刚烈,忠心于陈,怕是难以劝服。”屋内气氛顿时沉闷无比,陷入僵局。
萧美辰见状,适时开口,将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沈皇后,语气恭敬,满是真诚,缓缓说道:“沈皇后贤良淑德,在陈宫时便素有贤名,博览群书,才情卓绝,深明大义,绝非寻常女子可比。我有听闻,皇后曾作《玉树□□花》之外的清辞雅篇,文风清丽,心怀家国,与陈宫奢靡之风格格不入,我也曾拜读过皇后残篇,心中敬佩不已。我出身南朝兰陵萧氏,与皇后身世相仿,皆见惯了宫廷纷争,深知乱世之中,百姓疾苦,家国安稳的可贵。”
沈婺华本已心灰意冷,心如枯木,对世间诸事都漠不关心,只盼早日离世,听着萧妃的真诚夸赞,又听闻她知晓自己的诗文与身世,心中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泛起一丝波澜,眼眶微微泛红,尘封已久的心门,悄然裂开一道缝隙。她半生身处陈宫,被陈叔宝冷落,受尽张丽华等人的排挤,从未有人如此懂她,如此认可她的才情与品性。
萧美辰见状,继续温声说道:“皇后在陈宫时,不愿与张丽华等奸佞妃嫔同流合污,坚守本心,清心寡欲,潜心向学,体恤百姓,这份风骨与大义,满朝文武皆知,江南百姓亦感念于心。冼夫人一生忠勇,侍奉过齐、梁、陈三朝,始终心系中原,坚守岭南疆土,一生平定叛军,绝不允许岭南分裂出去,始终认定岭南是华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心怀家国大义,绝非割据一方的乱臣。皇后深明大义,又懂冼夫人的忠勇之心,若能出面劝降,必能打动于她。”
这番话,句句戳中沈婺华的心坎,她本已死寂的心,渐渐泛起涟漪,从最初的漠然无感,慢慢生出一丝动容,再到坚信此事可行。她看着萧美辰真诚的眼眸,心中百感交集,半生的委屈与家国大义在心中交织,她不愿岭南百姓因战火流离失所,更不愿因一己执念,让江南与岭南再陷乱世。而她心中,也早已萌生了离开陈叔宝、远离红尘的念头,此刻恰逢其会,正好借此寻得解脱。
萧美辰将沈婺华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暗自庆幸,庆幸自己选对了突破口,可随即又满心忐忑,指尖微微攥紧,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身旁意气风发的杨广,心头悄然覆上一层隐忧。她望着杨广此刻的赤诚模样,又想起方才陈叔宝的昏聩颓丧,心底无声轻叹:陈朝之亡,非一朝一夕之故,实乃君主耽于享乐、漠视苍生所致。夫君如今心怀天下,仁厚爱民,可帝王之路漫漫,权欲熏心,他日身居高位,能否守住初心,不被声色浮华迷惑?若有朝一日,夫君也如陈叔宝一般,忘了百姓疾苦,弃了仁政初心,我又该何去何从?这份担忧,她不敢宣之于口,只深深埋在心底,化作一缕化不开的愁绪。
沈婺华沉默良久,枯寂的眼底终于燃起一簇微光,缓缓起身时,脊背挺得笔直,原本空洞涣散的眼神,此刻凝聚成无比坚定的光,她抬眸看向杨广与萧美辰,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掷地有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愿往岭南,亲劝冼夫人归降,以保岭南百姓免遭战火,以全华夏一统之业。”话音落罢,她不等陈叔宝反应,快步走到瘫坐的陈叔宝身边,伸手一把夺过他整日紧紧攥在手中、视若珍宝的扶南犀杖。那犀杖古朴厚重,纹理间浸着岁月风霜,淡淡的异香悠远绵长,乃是当年冼夫人亲自献给陈朝开国皇帝陈霸先的信物,是陈朝与岭南血脉相连的唯一见证,更是冼夫人心中对陈朝最后的执念与牵挂。沈婺华将犀杖紧紧握在掌心,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抬眸看向杨广,目光坦荡,毫无惧色,神色冷冽而坚定,一字一句道:“我答应亲赴岭南,劝降冼夫人,无论成败,只求晋王应允我一个条件”。
彼时的长安,已是寒冬腊月,北风呼啸,天寒地冻,草木凋零,处处皆是萧瑟之景。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岭南,依旧气候温热,草木葱茏,繁花盛开,风土人情与中原大不相同,别有一番景致。这里群山连绵,百越各族杂居,民风剽悍勇猛,百姓重情重义,而冼夫人便是岭南的精神支柱,被百姓尊为“岭南圣母”,在岭南各部族中威望极高,一言九鼎,统领岭南数十万军民,是无人能及的核心人物,一生守护岭南,护百姓安稳。
广州府校军场上,十万岭南将士整齐列队,铠甲鲜明,气势恢宏,喊声震天,尽显岭南将士的勇猛气魄。冼夫人的孙子冯魂一身银甲,身姿挺拔,立于阵前,高声演讲,声音铿锵有力,传遍整个校场:“陈朝虽亡,我岭南儿女不可受辱!隋军进犯,妄图侵占我疆土,奴役我百姓,我等当誓死抵抗,北上复国,护我岭南安宁,守我华夏疆土!”将士们齐声呼应,喊声震天动地,气势磅礴,尽显誓死守卫岭南的决心。
宣誓过后,帅帐之内,七十五岁的冼夫人一身戎装,精神矍铄,步履沉稳,缓步上前,目光威严,扫视帐中众将,声音沉稳有力,掷地有声:“我冼氏世代忠良,守护岭南百年,心系中原,忠于华夏,忠于陈室。如今陈朝覆灭,我等守土有责,绝不让隋军轻易踏入岭南半步!但百姓无辜,皆为华夏子民,若能不战而安,便是最好的结局;若隋军执意进犯,我岭南军民,必血战到底,绝不屈服!”话语铿锵,尽显巾帼气魄,令在场众人无不心生敬畏,俯首听命。
就在此时,斥候快步入帐,单膝跪地,高声禀报:“启禀大首领,隋庭派遣使者裴世矩前来求见,已在帐外等候!”冼夫人与冯魂皆是一怔,对视一眼,冼夫人神色凝重,下令道:“传他们入内!”
不多时,两名隋使缓缓走入帅帐,其中一人身着官服,神色恭敬,正是给事郎裴世矩。另一人则身披厚重素色披风,头戴风帽,将周身与容颜遮挡得严严实实,素衣素袍,周身透着疏离的清冷之气。冯魂见状,当即起身,面色冷硬,语气带着十足的戒备与抗拒,率先开口:“我岭南军民,誓死不降隋,隋军若执意开战,我等奉陪到底,劝降之语,不必多言!”裴世矩连忙拱手,开口想要劝解,可话未出口,便被冯魂厉声打断,帐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这僵持之际,身披披风的使者缓缓抬手,动作轻缓却从容,先摘下头上的风帽,再慢慢褪去身上的厚重披风,素净的面容全然显露。众人定睛一看,皆惊在原地——此人一头青丝已然尽数剃去,光洁的头顶,正是出家尼师的模样,眉眼沉静,气质温婉却带着出尘的淡然,不见半分俗世烟火气。她抬眸缓缓扫过帐内惊愕的众人,声音平静温和,却清晰地传遍每一处角落:“诸位可认得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