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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露夜风语 临行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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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一夜,古堡难得没有急促的传令与盔甲碰撞声。
该安排的都已落定:边境哨点换了可靠人手,信使带着温伦的亲笔证词再次往王城出发,留守的长老各司其职,十二名最精锐的亲卫整装待命,只等天微光便启程深入永夜森林。
塞缪尔辗转难眠,独自走上圣殿后方的望月露台。
露台地势极高,石栏被夜露浸得微凉,往下能看见层层叠叠的古堡尖顶隐在淡紫雾霭里,抬头是一片永远蒙着薄纱的夜空,看不见完整的月亮,只有细碎星子点点垂落。
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伊莱娜一身宽松黑衣,没有束起长发,墨色发丝顺着肩背垂落,少了几分平日执掌圣殿时的锐利,多了一点卸下防备的柔和。手里提着两只琉璃杯,盛着泛着浅银微光的安神花酿。
“睡不着?”她走过来,把一杯递给他。
“嗯。”塞缪尔接过,指尖轻轻擦过她的,“一闭上眼,就是灰苇谷马蹄声,还有烙印发烫的感觉。”
两人并肩倚在石栏上,夜风掠过衣摆,无声交叠。
花酿入口清冽微甘,没有烈酒的灼感,只有一丝暖意慢慢滑进喉咙。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听风穿过塔楼缝隙发出低低的鸣响。
“其实我一直怕一件事。”塞缪尔先开了口,声音放得很低,目光望向森林无边的黑影,“我怕我们拼尽全力去月沉圣殿,最后烙印没解开,反而把你拖进万劫不复。我是人类储君,本来不该成为你的枷锁。”
伊莱娜侧过脸看他。星光照在她绯红色瞳仁里,像落了一捧碎火。
“枷锁不是这么算的。”她轻声说,“最开始,我抓你、给你打上烙印,是为了稳住边境、牵制王国。那时候我只把你当成一枚棋子。可走着走着……早就不一样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把藏了许久的话说出口。
“灰苇谷你挡在我身前的时候;藏书塔里你蹲在一地灰尘里帮我翻卷宗的时候;你明明怕烙印失控,却还想着先拦密信的时候。每一次,烙印都在告诉我,我的心跳会跟着你的走。”
塞缪尔心口猛地一紧,转头望向她。
近在咫尺。夜风吹起一缕发丝拂过她颊边,他下意识抬手,这一次没有停在半空,指尖轻轻替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尖,能清晰感觉到那一点细微的发烫。
“伊莱娜。”他声音微哑,“我以前总觉得,我这一生早就写好了路——继位,守土,做一个不让父王失望的国王。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一个人,让我愿意抛开所有既定命运,往一片黑暗里闯。”
他手掌还停在她耳侧,没有急着收回。
伊莱娜微微抬眼,呼吸轻了半分。她没有躲开,反而微微往前靠近一点,鼻尖几乎要擦过他下颌。那股熟悉的、冷草木混着清雪的气息裹住他,后颈看不见的烙印轻轻震颤,绵长、安稳,不再狂躁。
“我也怕。”她坦白,声音轻得像一句私语,“我怕进了圣殿,我控制不住本源损耗;怕真相揭开之后,仇恨不会消散只会更烈;怕我们好不容易靠近一步,回头就要分开。”
“可比起害怕,我更不想回到从前——明明在意,却硬要装作只是契约牵制。”
她指尖慢慢抬起来,轻轻贴上他的手腕。不是用力抓握,只是指尖与他指腹相贴,一点点,慢慢扣住。
没有激烈的吻,没有滚烫告白。只是这样安静交握,风在他们之间绕了一圈又一圈,那些藏在责任、身份、种族仇恨底下的心意,悄悄掀开一角。
“等活着回来。”塞缪尔低声说,像是许诺,“等风波平息,我们再好好谈一次。不谈盟约,不谈烙印,只谈我们。”
伊莱娜睫毛轻轻颤了颤,唇角漾开一抹极浅极难得的笑。
“好。我等。”
就在这时,露台石阶传来缓慢沉稳的脚步声。
两人立刻默契松开手,稍稍拉开一点距离,只是耳尖都还带着未褪的热度。
是大长老。
老者手里捧着一个旧木盒,银发被夜风吹得微乱,走上露台时,目光在他们之间轻轻一扫,没有点破方才的气氛,只神色郑重地把木盒递过来。
“我猜你们会在这里。”
伊莱娜接过盒子,木盒纹路古老,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打开一看,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半月形、泛着温润暗红光泽的血月佩,佩身刻着细密古老纹路。
“这是上代圣女的信物。”大长老声音沉缓,“当年她出发前往月沉圣殿前,交给我保管,说若是有一天,又有一对被烙印牵绊之人要踏入那里,便把此物送出。”
塞缪尔俯身细看玉佩纹路:“它能护着我们?”
“不全是。”大长老眉头微蹙,语气添上一层凝重,“上代圣女当年没有把全部真相写进公开典籍。月沉圣殿不止有拆分血契的力量,还沉睡着一道守护诅咒。”
“守护诅咒?”伊莱娜指尖一紧。
“圣殿是千年前血族先祖为守护血月本源所建,定下规则:凡是想强行篡改血脉契约、或是试图掀开被掩埋历史之人,必须直面自己心底最深的执念与遗憾。”大长老缓缓道,“它不会直接杀人,却会制造幻境。把你最害怕失去、最想要留住的一切摆在眼前,引诱你留下来,永远困在幻象里。”
“上代圣女当年就是深陷幻境太久,本源被一点点抽空,出来之后油尽灯枯。”
露台瞬间安静下来。
夜风忽然变得有几分刺骨。
原来他们以为最大的危险是力量反噬、本源耗尽,却还有这样一道看不见的囚笼等在前方。
“这枚血月佩,能帮你们短暂稳住心神、抵抗幻境蛊惑,但不是万能解药。”大长老看向伊莱娜,“能不能走出来,终究要看你们自己——要看你们分得清什么是执念,什么是真心。”
伊莱娜拿起那枚半月血月佩,触手微凉。她思索片刻,抬手,轻轻把佩绳绕过塞缪尔脖颈,将玉佩妥帖垂在他胸前衣襟之内。
玉佩贴着心口。
“它先护你。”她说。
塞缪尔一怔:“那你?”
“我有我自己的血月印记。”她淡淡一笑,眼底却藏着认真,“但你答应我,无论看见什么幻象,都不要一个人往深处走。一定要找到我。”
“我答应。”
大长老望着两人,轻轻叹了一口气:“前路九死一生。我能给的只有提醒和信物,剩下的,只能靠你们彼此。古堡和边境,我会替你们守住一段时间。只盼你们,能带着完整的自己回来。”
他不再多留,转身慢慢走下露台。
露台上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方才那一点温柔缱绻,被这层新的危机蒙上一层沉甸甸的重量,却没有冲淡心意,反而更显真切。
塞缪尔伸手,重新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握得更稳。
“不管里面出现什么。”他看着她,金色眼眸亮得像燃着星火,“我认得你的气息,认得烙印的共鸣。幻境骗得了眼睛,骗不了血脉里一直牵着我们的东西。”
伊莱娜回握他,指尖微微用力。
“那我们一起闯过去。”
夜色渐深,远处天际已经隐隐透出一点极淡的青灰。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