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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倒影 六月的时候 ...

  •   六月的时候,陆屿接到了那个电话。

      他正在办公室改图纸,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南方口音,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到什么。

      “小屿,是我。”

      陆屿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办公室里同事在说话,打印机在嗡嗡响,窗外的蝉鸣从六楼传上来,聒噪而持续。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

      “嗯。”他说。

      “我……我来这边了。”女人的声音有些局促,“出差。想问问你,能不能见一面。”

      陆屿靠在消防通道的墙壁上,看着对面灰白色的水泥墙。他想起上一次听到这个声音,是过年那通电话。他给她打了电话,说了几句就挂了。那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什么时候?”他问。

      “明天。我后天走。”

      “在哪?”

      “你定。”

      陆屿沉默了几秒。

      “明天下午三点。城南那个书店,你知道位置吗?”

      “知道,知道。”女人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急切,“我查一下地图,能找到。”

      “好。”

      挂了电话,陆屿在消防通道里站了一会儿。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幽幽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想起很多年前,母亲离开那天,也是这样的绿灯。火车站月台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她站在车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

      二十多年了。

      晚上回到公寓,苏念正在画画。她现在每天都会画一会儿,有时候是窗外的树,有时候是街角的猫。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画纸,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陆屿换了鞋,走到她旁边坐下来。苏念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怎么了?”

      陆屿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静,但不再像深井了。现在那里面有了别的东西——光、温度、还有某种笃定的安静。

      “我妈来了。”他说。

      苏念手里的铅笔停住了。

      “她说想见我。明天。”

      苏念放下铅笔,转过身面对他。她没有急着问什么,只是看着他的脸,等他继续说。

      “我不知道该不该去。”陆屿说。

      “你想去吗?”

      陆屿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我想……也许应该去。”

      苏念点了点头。

      “那就去。”

      第二天下午,陆屿站在书店门口。

      他提前到了二十分钟。六月的太阳很烈,街边的梧桐叶子被晒得发亮。他站在书店的遮阳棚下面,看着街角的方向。书店里冷气很足,玻璃门开合的时候会涌出一阵凉意,但他在外面站着,没有进去。

      两点五十五分,一个女人出现在街角。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头发剪得短短的,灰白掺杂。她的步子有些犹豫,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路牌,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她瘦,背有些驼,远远看去比实际年龄更老。

      她看见了陆屿。

      她停下来,站在离他五六步远的地方。两个人隔着那段距离对望着,谁也没有先动。陆屿看着她,那张脸和他记忆里的不完全一样了。记忆里那个年轻的、在车站月台上回头的女人,和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很难重叠在一起。但她的眼睛没变,还是那种带着一点怯的、总是躲闪的目光。

      “小屿。”她叫他。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他。

      陆屿看着她。他张了张嘴,发现嗓子有些干。

      “来了。”他说。

      女人点了点头,眼眶红了。她走过来,步子还是犹豫的,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仰着头看他。她比他记忆里矮了很多,头顶只到他胸口。

      “你长这么高了。”她说。

      陆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们进了书店。宋远在柜台后面,看见陆屿和一个女人进来,微微点了点头,没多问。陆屿找了个角落的位置,靠窗,相对安静。他去倒了两杯水端过来,放在桌上。

      女人坐在对面,手指不停地绞着挎包的带子。她打量着四周,目光扫过书架,又收回来落在陆屿身上。

      “你过得好吗?”她问。

      又是这个问题。过年那通电话里她也问了。陆屿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太大、太笼统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过得好吗?他不知道。

      “还行。”他说,“你呢?”

      “也还行。”女人说。她顿了一下,“我听说你做建筑设计了。挺好的。你小时候就喜欢搭积木,搭得特别高。”

      陆屿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你记得?”

      “记得。”女人说,声音更低了一些,“你搭积木的时候特别安静,一个人能玩一下午。你爸回来的时候你会把积木藏起来,因为怕他踢倒。”

      提到那个人,空气里明显多了一层东西。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很响,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填满了这段空白。

      “小屿,”女人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我知道我不配说这些。我走的时候你才七岁。我把你扔给你外婆,自己跑了。我每个月寄钱,每年打一次电话,就以为自己在负责任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绞着包带的手指。那双手老了,关节粗大,皮肤上有老年斑。

      “你外婆去世那年,我给你打电话,你说你没事。我信了。其实我知道你有事,但我……我不知道怎么回来。我已经走了太多年了,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陆屿听着。她的声音在书店的安静里显得很轻、很脆,像一片干了的叶子,一碰就碎。

      “后来你长大了,工作了。我想联系你,又怕打扰你。我怕你恨我。”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眼眶里蓄着水光。

      “你恨我吗?”

      陆屿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全是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待。她在等一个答案,也许等了二十多年。

      他低头看着水杯里的倒影。他的脸在水面上模糊地晃动,像某种不确定的东西。他想说“恨过”。他想说“你走之后我每天晚上都等着你回来,等了整整一年”。他想说“外婆去世的时候我坐在医院走廊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但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后吐出来的是另一句。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恨你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

      他没有说完。女人点了点头,一滴泪从她眼角滑下来,她飞快地用拇指擦掉了。

      “我不逼你。”她说,声音带着鼻音,“我不逼你。你能来见我,我已经很……”

      她没有说下去。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在杯子里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落在桌上。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动作局促,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陆屿看着她擦桌子的手,忽然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打翻了什么,总是手忙脚乱地去收拾,嘴里说着“没事没事”。她总是怕出错,怕被骂。她也是那个家里被吓怕了的人。

      他伸出手,按住了她擦桌子的手。

      “没事。”他说。

      女人停住了。她看着他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嘴唇抖了抖。然后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桌面上,肩膀无声地抖动着。她在哭,但没有出声。就像苏念曾经那样,把所有的声音都吞进肚子里。

      陆屿坐在对面,手还覆在她的手背上。他没有收回,也没有过去抱她。他只是坐在那里,让她哭。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水杯的影子被拉长了,空气里的尘埃在光里浮动,缓慢而安静。

      过了很久,女人抬起头来。她用纸巾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小屿,我不是来要你原谅的。”她说,“我就是想看看你。看看你长成了什么样子。”

      陆屿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干了。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很少见过的东西。那里面有愧疚,有不舍,也有一种很淡的、安宁的东西。

      “我挺好的。”陆屿说,“你不用惦记。”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浅,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太久不笑的人忘了怎么用力。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她说了说她现在的工作,说了说她住的城市,说了说天气。陆屿听着,偶尔应一声。他们没有聊过去,没有聊那个房子,没有聊那些碎玻璃的夜晚。有些东西太重了,今天不适合搬。

      临走的时候,女人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小小的旧铁盒,上面印着褪色的花纹。

      “这个给你。”她说,“你小时候的东西。我一直留着。”

      陆屿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他和外婆的合影,他大概五六岁,坐在外婆腿上,手里举着一块积木。还有一颗玻璃弹珠,蓝色的,里面有一道白色的螺旋纹。还有一个塑料小兵,绿色的,缺了一只胳膊。

      他记得这些东西。那颗弹珠是他七岁生日那天在路边捡的,小兵是从邻居小孩那里换来的。他以为这些东西早就没了。

      “你走的时候带走的?”他问。

      女人点了点头。

      “就带了这一个盒子。”她说,“别的都没带。”

      陆屿把盒子盖上,握在手里。铁盒有些硌手,边缘锈了,但很结实。他把它放进口袋里。

      “谢谢。”他说。

      女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走出书店,站在街边。太阳已经不那么烈了,梧桐的影子拉得很长。女人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

      “那我走了。”

      “嗯。”

      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小屿。”

      “嗯。”

      “你外婆……她最后那几年,我给她打过电话。她跟我说你很好,让我别担心。她说你是个好孩子,就是太安静了。”她的声音很轻,“她说让我别回来打扰你,等你长大了自己想找我的时候再找。”

      陆屿站在原地。

      “我没敢回来。”女人说,“我听了她的话。我不知道对不对。”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询问,也有不安。

      陆屿低下头,看着口袋里那个铁盒的轮廓。他想起外婆,想起她坐在床边摸着他的头说“你才七岁,你扛不动的”。外婆替他做了很多决定,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

      “她做得对。”他最后说。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她没再说什么,转过身,沿着梧桐树荫走远了。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陆屿站在书店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直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和梧桐树一样长,直到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苏念的消息。

      “回来了吗?今晚做了你喜欢的。”

      他看着那行字。然后他打了一个字。

      “嗯。”

      他走回家。推开门的时候,苏念正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菜一汤。她看见他,站起来走过来。她没有问怎么样,没有问好不好。她只是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陆屿伸出手,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铁盒,递给她。

      苏念接过去,打开。她看了里面的东西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这是你小时候?”

      “嗯。”

      “你外婆?”

      “嗯。”

      苏念把铁盒盖上,递还给他。陆屿没有接,他把她的手连同铁盒一起握住了。

      “苏念。”

      “嗯。”

      “我今天没有哭。”

      苏念看着他。

      “但我好像……可以哭了。”

      苏念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把铁盒放在桌上,然后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

      陆屿低下头,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怀里的人小小的,温热的,真实的。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也许是苏念,也许是外婆,也许是他自己心里长出来的。

      “走出那个坑,不是把坑填平。是回头看的时候,发现坑还在,但你已经不在里面了。”

      他睁开眼睛。

      窗外,夜色温柔。那盆绿萝的藤蔓又长了一截,顺着窗框爬上去,弯弯曲曲的,像是想够到更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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