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暗涌 从那个城市 ...
-
从那个城市回来之后,苏念变了一些。
她开始主动联系母亲。每周一次的电话,不长,十分钟左右。苏念站在阳台上,声音压得很低,陆屿在屋里听不清内容,只能看见她的背影。有时她的肩膀是放松的,有时是紧绷的,但至少,她不再逃避了。
她也不再做那个衣柜的梦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梦——她站在一片空旷的地方,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房子,没有人,也没有声音。她说那个梦不吓人,只是很空,空到让她醒来之后想抓住点什么。
于是她抓住陆屿。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苏念搬了一些东西到陆屿的公寓,牙刷、毛巾、几件换洗衣服。她自己的公寓还留着,但她很少回去了。陆屿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衣柜空出一格给她,在洗手间多放了一个杯子。
那盆绿萝被搬到了陆屿家。苏念记得浇水了,每周一次,用喷壶细细地喷在叶片上。叶子越来越绿,新芽一片接一片地冒出来,垂下来的藤蔓快要拖到地面。
日子像是往好的方向走了。
但陆屿知道,问题还在。
他自己的问题。
那天他在工地待了一整天。项目出了状况,甲方临时改方案,他带着团队重新赶图,从早上八点忙到晚上十点。中间苏念发了三条消息,他看到了,但没时间回。等他终于拿起手机的时候,屏幕上已经攒了十几条未读。
最后一条是:“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陆屿拨过去,苏念接了,但没说话。
“在加班。”他说,“手机放包里了。”
沉默。
“苏念?”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情绪,“你忙吧。”
电话挂了。陆屿看着暗下去的屏幕,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旁边的同事递过来一杯咖啡,他摆摆手,收拾东西准备走。
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苏念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她看见他进来,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她说。
陆屿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的脸色很白,嘴唇抿着,手指攥着毯子边缘,整个人缩成一团。那一瞬间,他感到一种奇怪的情绪涌上来,说不清是心疼还是疲惫,或者是两者交织在一起,变成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我说了在加班。”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硬。
苏念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声音低下去,“我只是……控制不住。”
陆屿把包放下,走到她面前。他想说“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想说“我也很累”,想说“我不是你的药”。但看着她缩在毯子里的样子,那些话全部堵在喉咙里,像一堆尖锐的石头,吞不下去。
他蹲下来,把她的手从毯子里拿出来,握在自己手里。
“苏念。”他说,“我在。但我不能每一分钟都在。”
苏念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在碎裂中拼命维持着形状。
“我知道。”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对不起。”
陆屿闭上眼睛。
他恨这三个字。他恨她说“对不起”,恨自己让她觉得自己是个负担。他更恨的是,他确实累了。他确实在某个瞬间想过,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会不会轻松一些。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自己很脏。
那天晚上他们很早就睡了。苏念背对着他,蜷在床的一侧,身体绷得像一张弓。陆屿躺在另一侧,看着她的后脑勺,想伸手,但手悬在半空中,最终收了回来。
第二天早上,他醒的时候,苏念已经走了。桌上留了一张便利贴:“我去图书馆。晚上回来。粥在锅里。”
字迹比平时潦草,有几个字被涂改过。陆屿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那天晚上苏念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幅画。是她绘画班的作业,画的是窗台上的绿萝。线条很细腻,光影处理得很温柔,每一片叶子都像是被认真看过、抚摸过才画下来的。
“送给你的。”她说,把画递给他。
陆屿接过来,看了很久。
“画得很好。”他说。
苏念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真实的。她坐到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陆屿坐过去,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今天在图书馆,我想了很多。”她说,“陆屿,我不想做你的负担。”
陆屿转头看她。
“你不是。”
“我知道我有时候控制不住。”苏念说,声音很轻,“我害怕的时候,就只想抓住你。但我也知道,你也有你自己的东西要扛。我不想把我的重量全部压在你身上。”
陆屿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有问题。”他说,“我不太会……表达。我习惯了自己扛。有时候我觉得累,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苏念抬起头看他。
“那你就说累。”她说,“你可以跟我说你累了。你可以跟我说你想一个人待着。你可以跟我说任何事。就像我跟你说的那样。”
陆屿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是冰面下的水在流动,缓慢地、坚定地,朝着某个方向。
“好。”他说。
苏念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她的指尖很凉,但落在皮肤上的一瞬间,让他觉得烫。
“陆屿。”
“嗯。”
“我们会好的吧。”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偏过头,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她的手掌很小,盖不住他的整张脸,但足够让他感觉到温度。
他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你真是个奇怪的人”。现在他觉得,奇怪的是他们两个人。两个满身伤痕的人,在最不可能的地方相遇,用一种笨拙到可笑的方式互相取暖。他们不会跳舞,却偏要在雷区里跳。踩到雷了,炸得遍体鳞伤,然后爬起来,继续跳。
但至少,他们在跳。
春节快到了。城市里的年味越来越浓,街上挂起了红灯笼,超市里挤满了置办年货的人。陆屿问苏念春节怎么过。她说母亲那边让她回去,但她还没决定。
“你想回去吗?”陆屿问。
苏念想了想。
“不想。”她说,“但我觉得我应该回去。”
陆屿看着她。他知道那个“应该”后面藏着什么——是责任,是愧疚,是血脉里斩不断的东西。他太熟悉了,因为他也有。
“那你去。”他说,“我在这边等你。”
苏念看着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点了点头,说:“好。”
年二十九,陆屿送苏念去车站。这次她带了一个行李箱,装了几件衣服和给母亲买的围巾。她站在检票口,回头看他。
“你一个人可以吗?”她问。
“我又不是小孩。”陆屿说。
苏念笑了一下,但还是不放心的样子。她走回来,踮起脚,在他下巴上飞快地碰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进了检票口。
陆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抬手摸了摸下巴,那里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他转身走出车站,外面的天很蓝,蓝到有些不真实。街上到处都是拎着年货的人,匆匆忙忙的,脸上带着笑。陆屿走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孤岛,四周都是流动的人海,但和他没有关系。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喂?”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中年,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妈。”陆屿说,“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小屿?”那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然后是慌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你……你怎么打电话来了?”
“过年了。”陆屿说,声音很平,“给你打个电话。”
“哦,哦。”那头的女人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停顿了一会儿,“你……你过得好吗?”
“还好。”
又是一阵沉默。
“我这边……我这边也挺好的。”女人说,声音有些局促,“小屿,我……”
“没事。”陆屿打断了她,“就打个电话。没别的事。”
“好,好。”女人说,“那你……你照顾好自己。”
“嗯。你也保重。”
挂了电话。陆屿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把手机放进口袋。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他深吸了一口气,呼出的白汽很快消散在空气里。
他给自己买了一份速冻饺子,回到空荡荡的公寓。绿萝在窗台上安静地绿着,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摆动。他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随便调到一个正在播春晚的频道,声音开得很小。
煮饺子的时候,手机响了。苏念发来一张照片,是一桌子菜,还有一双筷子放在对面。
“我妈做的。”她写道,“她让我问你吃了没有。”
陆屿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吃了。”他回复,“速冻饺子。”
苏念秒回了一个瞪眼的表情,然后是一行字:“等我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陆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个字。
“好。”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继续煮饺子。锅里的水在翻滚,饺子在里面浮浮沉沉。他想起苏念第一次做饭,把盐当成了糖,炒出来的菜甜得发腻。他吃了三碗,她问他好不好吃,他说“还行”。
她瞪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真正笑的样子。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们能拥有的东西——一顿难吃的饭,一个勉强的笑,一句“还行”。不完美,甚至有点狼狈,但真实的。
他端着煮好的饺子坐到电视机前。春晚的小品在演什么他完全没看进去。他在想苏念在那边过得怎么样,想她有没有被那些旧日的影子困住,想她今晚会不会给他打电话。
电话响了。
是苏念。
“陆屿。”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在外面待了很久,“我刚跟我妈聊了很久。聊了很多以前的事。”
“嗯。”
“她说她对不起我。她说那时候她太软弱了,不敢走,也不敢让我走。她说她每天都在后悔。”
陆屿听着。
“我说我知道了。”苏念的声音里有一丝很轻的颤抖,“我说我不恨她。但我也没有原谅她。我只是……知道了。”
“够了。”陆屿说。
“什么?”
“知道就够了。”他说,“原谅不原谅,以后再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苏念笑了一声,很短,但确实是笑。
“陆屿。”
“嗯。”
“你吃饺子了吗?”
“在吃。”
“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
“好吃吗?”
陆屿看了一眼碗里已经有些泡发的饺子皮。
“还行。”他说。
苏念在电话那头笑了。这次的笑长了一些,暖了一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光。
“等我回去。”她说,“给你包韭菜鸡蛋的。”
“好。”
挂了电话,陆屿把碗里剩下的饺子吃完。电视里开始倒计时,主持人高声喊着“五、四、三、二、一”。窗外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彩色光点散落在夜空里,又慢慢暗下去。
新的一年来了。
陆屿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此起彼伏的烟花。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一个人在同样的位置,看着同样的烟花。那时他什么感觉都没有,只觉得吵。
但今年,他看着那些光点升起又坠落,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像一株快要干死的植物,忽然被浇了水。
他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绿萝。新长出来的藤蔓已经爬到了窗框上,细细的、嫩绿的,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但它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