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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裂缝 好景不长。 ...

  •   好景不长。

      这四个字,陆屿很小的时候就懂了。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有保质期,区别只在于过期的方式——是慢慢腐烂,还是一瞬间碎裂。

      十一月的时候,苏念的噩梦变本加厉。

      她开始频繁地请假。图书馆的志愿者排班表上,她的名字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陆屿周三坐在老位置上,三点钟抬头,对面的志愿者休息区空着。他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句号。

      苏念回了一个句号。

      那天晚上他去找她。敲门敲了很久,她才开。她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帽子拉起来罩住头,整个人缩在衣服里,像一只受了伤躲进壳里的蜗牛。她的眼睛肿着,嘴唇干裂,脸色白得像纸。

      “你几天没吃东西了?”陆屿问。

      苏念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回沙发上,把自己裹进毯子里,蜷成一团。陆屿跟进去,看见茶几上堆着没拆封的外卖盒,垃圾桶里却只有几个空水杯。她连拆外卖的力气都没有。

      他沉默地收拾了茶几,去厨房烧水。冰箱里只有几个鸡蛋和一盒过期的牛奶。他把牛奶扔掉,用仅有的食材做了一碗蛋花汤,端到她面前。

      “吃。”

      苏念看着那碗汤,很久没有动。然后她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梦见他了。连续七天。”

      陆屿在她旁边坐下来。

      “他跟我说,你跑不掉的。你永远都是那个躲在衣柜里的小孩。”苏念的嘴唇在发抖,“我知道那是梦。但醒过来之后,我发现我还在这个房间里,我还是一个人,我还是……”

      她说不下去了。

      陆屿把碗放在茶几上,转过身面对她。他想说点什么——说你已经跑出来了,说你现在很安全,说那个人找不到你了——但这些话太轻了,轻到他自己都不信。

      他知道那种感觉。醒过来的瞬间,以为自己还在七岁那个夜晚,碎玻璃的声音还在耳边,母亲的哭声还在隔壁。你告诉自己那只是梦,但身体的颤抖是真实的,胸口的窒息是真实的,那种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的恐惧是真实的。

      “我有时候也会梦到。”陆屿说,“梦到我爸站在我床边。他喝醉了,问我为什么不跟他走。”

      苏念从毯子里抬起眼睛看他。

      “你从来没说过这个。”

      “没什么好说的。”陆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梦就是梦。”

      “你醒过来之后呢?”苏念问,“你怎么……怎么让自己回来?”

      陆屿沉默了一会儿。

      “我数东西。”他说,“数房间里有几样东西。一、二、三、四……数到十的时候,告诉自己,我在现在的房间里。那个房子已经不在了。那个人也找不到我。”

      苏念看着他,慢慢松开攥着毯子的手指。

      “有用吗?”

      “有时候有用。”陆屿说,“有时候数到一百也没用。”

      苏念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碗已经不太热的蛋花汤。她伸出手,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第二口,第三口。喝完之后,她把碗放下,缩回毯子里,头靠在了陆屿的肩膀上。

      “陆屿。”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会。”他说,“但我也很麻烦。”

      苏念闷在毯子里笑了一声。那声音很短、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很快就消失了。但陆屿听见了。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睡在同一张床上。

      什么都没有发生。苏念蜷缩在床的一侧,裹着被子像一只蚕蛹。陆屿躺在另一侧,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边界。黑暗中,苏念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他的手,握住。她握得很紧,像是怕他会消失。

      “别走。”她说。

      “不走。”他说。

      苏念安静了很久,久到陆屿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突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飘着,轻得像梦呓。

      “陆屿,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不应该在一起。”

      陆屿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两个洞。”苏念说,“靠在一起,还是两个洞。不会变成一个完整的圆。”

      陆屿看着天花板。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苏念的手在自己掌心里的重量。那重量很轻,轻到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但此刻,它压在他心上,沉得像一块石头。

      “我没想要完整的圆。”他说,“我只是……”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只是什么。

      苏念没有再说话。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手指在他掌心里放松了。她睡着了。

      陆屿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一整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早上,苏念醒来的时候,陆屿已经走了。桌上放着一碗热粥,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数到十。我在。”

      苏念把那张便利贴叠好,放进卫衣口袋里。她坐在桌前,看着那碗粥,一口一口吃完了。

      但他们之间的裂缝,从那晚开始显现。

      陆屿发现自己越来越频繁地想起一些事。那些他以为早就埋好的记忆,因为苏念的缘故,开始松动、翻涌。他想起母亲离开那天站在车站的背影,想起十六岁那封信上冰冷的字句,想起外婆去世时他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的长夜。他开始失眠,开始在深夜的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而苏念也在变化。她开始过度依赖他的存在。没有他在身边,她无法入睡;他一离开视线,她就会发消息问他在哪里。她讨厌这样的自己,但她控制不住。有一次陆屿去工地加班,手机没电关机了三个小时。他回到家的时候,苏念坐在他家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脸色惨白。

      “你去哪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去哪了?”

      陆屿看着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自己只是去工作了,想说你能不能不要这样,想说你这样让我很累。但看着她惊恐的眼睛,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蹲下来,握住她冰凉的手。

      “我在这。”他说,“我在这。”

      苏念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她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叶子。陆屿抱着她,感觉到她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淹没了他。他自己的恐惧也浮上来了,和她的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更大的、看不见的漩涡。

      他们都想救对方。但他们都在溺水。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苏念做了一件让陆屿措手不及的事。

      她报名参加了一个绘画班。

      “我想试试,”她对陆屿说,眼睛里难得有光,“我以前很喜欢画画。小时候唯一让我觉得安全的事,就是一个人画画。我想重新试试。”

      陆屿看着她,看见她嘴角真实的弧度,点了点头。

      “好。”

      苏念去上课的第一天,陆屿站在教室外面等她。透过玻璃窗,他看见她坐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炭笔,面前的纸上是一片空白。她看了很久,迟迟没有落笔。然后她画了第一条线,第二条线,渐渐勾勒出一个形状。

      陆屿认出了那个形状。

      是一个衣柜。

      苏念画完了。她放下炭笔,看着自己的画。然后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动。她没有出声,但陆屿看见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洇开小小的水渍。

      他站在窗外,手指按在玻璃上,指尖发白。

      他想冲进去抱住她,想替她擦掉那些眼泪,想告诉她不要再画了。但他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哭。

      因为他知道,有些路要自己走。有些眼泪要自己流。

      苏念从教室里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神色平静。她看见陆屿,微微笑了一下。

      “我画出来了。”她说。

      “我看见了。”

      “我画的是那个衣柜。”苏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想画出来,然后……然后也许我就可以把它留在纸上了。不带走。”

      陆屿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上有炭笔的痕迹,黑黑的,蹭在他的掌心里。

      “你做到了。”他说。

      苏念点点头。她抬起头看着天空,那天阳光很好,照得整个世界都明晃晃的。她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陆屿。”

      “嗯。”

      “我想试试。真的试试。好起来。”

      陆屿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给她苍白的皮肤镀了一层暖色。她的眼睛还是很黑很静,但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有鱼在游。

      “我陪你。”他说。

      苏念转过头看他,笑了。这次的笑是真的,眼角弯起来,嘴角的弧度舒展,整张脸都亮了一瞬。

      陆屿看着那个笑,心里某个地方却隐隐作痛。

      因为他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苏念真的好了,她还需要他吗?

      他们是彼此的药。但一个病人好了之后,还需要继续吃药吗?

      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他不该想这些。现在很好,苏念在好起来,他们在好起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命运不会因为一个人努力就放过他。

      十二月底,苏念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她站在阳台上接的,陆屿在屋里,听不见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只看见苏念的背影僵住了,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她的手垂下来,手机差点滑落,然后她又举起来,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

      陆屿听不见那句话。但他看见苏念的肩膀塌了。

      挂掉电话后,苏念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陆屿走过去,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我妈病了。”她说,“让我回去。”

      陆屿的手指在她肩上停顿了一下。

      “回哪里?”

      “那个城市。”苏念的声音很平,“那个房子。”

      风从阳台外灌进来,冷得刺骨。陆屿把外套拢紧了一些,把苏念整个人裹住。她靠在他怀里,身体僵硬,像一具空壳。

      “你打算回去吗?”他问。

      苏念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方,目光穿过密密麻麻的楼群,仿佛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看到了一个蜷缩在衣柜里的小女孩,听到了碎玻璃的声音和男人的怒吼。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

      那三个字落在风里,像一片落叶,飘飘荡荡,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陆屿抱紧了她。他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很轻的一声响,像冰面碎裂的前奏。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去,就是他们之间,漫长告别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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