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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承师 别过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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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过宣鹤空山,林间沉淀百年的悲戚缓缓散去。
晚风穿竹而过,扫去坟前最后一缕鹤鸣余韵。阮鹤白衣伫立冢前,缠绕半生的执念终得松解,漫长孤守落尽余温。那段鹤妖生死相护、岁岁等候的往事,被一笔一画郑重誊入牛皮古卷,成为淮海山河间,又一段落地存档的妖生悲欢。
山道蜿蜒纵深,彻底告别空山死寂,向着群山腹地延伸。
公孙厌敛卷入囊,步履从容。墨色长衫随步履轻垂,线条清简利落。他行走山河百年,以渡妖为道,以古卷为伴,岁岁独行,阅尽执念离别,早已养出不为外物撼动的沉静心境。漫漫修行路,向来只余一身清冷,无伴无羁,无牵无挂。
直至数月前,领旨游历,偶遇珩桃。
少年是无父无母的桃花妖,灵根清润,本心纯粹。花木妖灵天生性温,灵力偏于滋养温柔,不擅杀伐戾气。珩桃亦是如此,眉眼温顺,气质干净,周身常年萦绕一缕浅淡桃香,恬淡安宁。
这数月朝夕同行,二人朝随晨雾进山,夜伴星河栖宿。
珩桃从不多言聒噪,亦不刻意攀附,只安静随行在侧。看他渡化执念,看他执笔书谱,默默将沿途所见的善恶离散、妖灵悲欢悉数藏于心底。
漫长孤苦的渡妖之路,因这一抹温柔身影,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暖意。
二人相处融洽,心意相通,介于师友之间,彼此信赖依存,却始终未曾定下正式师徒名分。公孙厌素来淡漠简静,不屑繁文缛节,从未提及收徒一事。珩桃感念相逢之恩,惜取相伴之缘,亦不敢贸然奢求名分,只愿岁岁相随,安稳不离。
这份含蓄羁绊静静蛰伏,直至二人踏入一片无人问津的乱林险地。
此地山势阴诡,古木参天,繁密枝桠层层交错,彻底遮蔽天光。林间常年不见清风暖阳,淤积厚重阴浊雾气,地气湿冷,寒意浸骨。四下死寂荒芜,无鸟兽穿行,无虫鸣风声,只剩沉郁戾气潜伏暗处,如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笼罩整片山林。
乱石错落,腐叶堆积,泥土深处隐隐残留着远古战祸的腥残气息。这里是三百年人妖大战遗留的凶煞之地,也是怨林妖盘踞百年的巢穴,是山野生灵皆避之不及的绝境。
暮色骤然倾覆大地,天光彻底沉暗。
死寂的林间,阴风骤然狂卷肆虐!
凝滞的白雾瞬间翻涌成墨色煞气,滔天戾气炸开四方,锁死所有退路。蛰伏百年的怨林妖借暮色发难,骤然现世。
此妖无思无情,无心无念,由无数战死将士、流离孤魂的残怨凝聚而成。毕生唯剩吞噬生灵血气的本能,戾气阴毒,杀伐极烈。它蓄势已久,出手便是绝杀,漆黑妖力凝作锋利刃芒,破空裂风,携碎魂蚀魄之力,直刺公孙厌心口要害!
杀机猝临,瞬息万变。
公孙厌眸色微凝,指尖灵力即刻流转,欲结印御敌化解。可妖刃突袭太过仓促,距离咫尺之间,纵使他道行深厚,也难在刹那间完全格挡。
千钧一发之际,身侧的珩桃骤然动身。
少年往日温顺柔和的眉眼瞬间绷紧,眼底所有柔软尽数褪去,只剩孤注一掷的坚定。他心知自身花木灵躯孱弱,无结界护身,无御敌术法,灵力只可滋养草木,于杀伐制衡毫无用处。
可他来不及恐惧,来不及权衡。
数月相伴,公孙厌护他流离安稳,教他辨善恶、观人心,是他乱世漂泊中唯一的归处与光亮。
一念至此,珩桃纵身向前,单薄的雪白衣袂逆风扬起,以血肉之躯,决然挡在公孙厌身前。
纤细青涩的脊背,直面足以碎魂灭根的妖煞利刃。
下一秒,漆黑妖刃毫无缓冲,尽数贯入少年脊背。
猩红鲜血瞬间浸透素白衣襟,灼灼刺眼。珩桃身躯剧烈震颤,刺骨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经脉寸寸撕裂。他死死咬紧牙关,将所有痛哼尽数咽下,不肯流露半分脆弱。
澄澈眼眸迅速覆上水雾,视线摇晃发黑。他赖以立身的桃花本源心魄娇柔纯粹,从未承受过这般阴毒煞气,此刻层层开裂,灵根受损动荡。
鬓边凝住灵气的粉白花瓣,受煞气冲击,簌簌零落飘散,是花妖修为折损、本源受损的征兆。
珩桃清楚这一击的代价,轻则道行大跌,重则灵根重创、修为停滞。
可他脊背始终挺拔笔直,半步未退。
身后之人安稳,便一切值得。
意识潮水般溃散,黑暗层层裹挟而来。弥留之际,他艰难侧首,确认身后人安然无恙。苍白干裂的唇瓣,溢出一缕微弱却赤诚的气音:
“先生……无事便好。”
话音落定,眼帘重重垂落。少年浑身力气尽数抽离,身形一软,直直向下坠落。
“珩桃!”
素来沉稳无波的公孙厌,声线第一次透出明显沉颤。
百年修行,他早已勘破生死,心境如古井无波。渡妖万千,阅尽离别,早已习惯冷眼观世。可此刻看见少年满身血色、灵瓣零落、昏死坠地的模样,他沉寂百年的心绪,轰然动荡。
惊悸、愠怒、后怕,层层翻涌,打碎了常年的清冷自持。
一旁的怨林妖见一击得手,黑雾再度暴涨,煞气汹涌,欲趁虚二度发难,赶尽杀绝。
这一刻,素来以渡化为先、悲悯济世的公孙厌,彻底动了凛然正气。
他衣袂无风猎响,周身浩然人族灵气轰然炸开,舍弃温柔渡化之力,化作镇压万邪的正道锋芒。指尖灵光湛然,结印弹指间,漫天黑雾尽数溃散,百年阴煞寸寸消融。
盘踞山林、残害生灵数百年的怨林妖,顷刻彻底湮灭,不留分毫残怨。
林间风波骤歇,重归寂静,只剩晚风穿叶的轻响。
公孙厌俯身,稳稳接住下坠的少年。
怀中人身躯绵软冰凉,气息微弱几绝,脊背血色淋漓,面容苍白如纸。紊乱的桃花灵息濒临溃散,受损的经脉隐隐还在被残余煞气侵蚀,脆弱的灵体早已不堪重负。
他垂眸凝视怀中人,眼底沉凝着百年未有过的动容。
他见惯妖恶诡诈,看尽人心贪戾,以为世间生灵皆有私念、皆有取舍。却唯独珩桃,至纯至善,知恩本心,以最孱弱的身躯,行最赤诚的守护。
明知不敌,依旧舍身相护;明知伤身,依旧无怨无悔。
公孙厌收敛所有戾气杀伐,指尖凝出最温润纯粹的正道灵气,轻轻覆上少年天灵。丝丝缕缕的灵力细密轻柔,缓缓梳理紊乱经脉,安抚开裂的心魄,稳稳护住摇摇欲坠的桃花灵根,半点不敢轻率。
山林寂寂,光阴缓淌。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紧蹙的长睫轻轻颤动。
浑浊的眼底缓缓渗入细碎天光,珩桃艰难掀开沉重眼帘。初醒时视线朦胧恍惚,神志昏沉,可目光聚焦的第一刻,依旧是垂眸护着他的公孙厌。
往日疏离清冷的眉眼褪去寒凉,沉淀着郑重与微不可察的怜惜,温柔得格外难得。
脊背剧痛依旧绵延不散,经脉酸胀难忍,可珩桃全然顾不上自身伤势,嗓音沙哑虚弱,第一句依旧是问询:
“先生……没事吗?”
不问己身重创,不问修为折损,满心所念,唯他一人安危。
公孙厌抬手,以灵气稳稳稳住他的心脉,扶着他缓缓坐起。目光定定落在少年苍白温顺的眉眼间,神色肃穆端正,音色沉稳如山,敲定此生唯一的师徒羁绊。
“我无事。”
他凝视着珩桃的双眼,百年淡然的声线,染上极致庄重:
“今日起,我公孙厌,正式收你为唯一弟子。”
珩桃身躯微震,眼底骤然漫上错愕,随即翻涌着温热的酸涩。
数月相伴,他只求随行不离,从未敢奢求师徒名分。他以为自己只是长路过客,却不曾想,一场生死相护,换来了此生唯一的师门归处。
林间微风轻拂,吹散些许血腥气,残留的淡淡桃香温柔浮动。
公孙厌眸光清正凛然,对着少年,立下贯穿二人一生、贯穿整本万妖谱的核心道规,字字坦荡,句句秉公:
“珩桃,你切记。”
“你为桃花妖,本源属妖,同源万灵,日后遍历山海,见证无数妖族浮沉悲欢,不可因同族私情偏袒妖族,不可姑息妖心贪恶、执念妄念。”
话音一顿,他目光坚定,道心澄澈:
“我为人族,修正道浩然,行渡化济世之责,亦绝不偏袒人族,不徇凡人私欲、人心诡诈、世俗偏见。”
“人族非尽善,妖灵非尽恶。”
“你我师徒同行,执笔录世,渡化执念,收纳悲欢。不问种族出身,不徇人情亲疏,唯凭本心判善恶,唯以公正渡众生。”
这是他百年行路悟出的大道,也是往后师徒二人并肩山河、记录万妖的唯一准则。
珩桃静静聆听,所有动容与酸涩尽数沉淀于心,化作澄澈坚定的道心。
他强撑虚弱身子,挺直单薄脊背,敛去所有情绪,姿态恭谨端正,对着公孙厌深深一拜。
雪色发丝垂落肩头,面容赤诚肃穆,温柔嗓音坚定清亮:
“弟子珩桃,谨遵师父教诲。”
“身为妖身,心向正道。此生不偏妖、不徇人,执笔存悲欢,丹心鉴善恶。随师尊遍历淮海山河,渡世间执念,录万妖平生,此生不渝。”
一拜落地,名分既定,羁绊终成。
从前,一人孤行百年清冷,一人漂泊无依无归。
此后,山河万里,师徒并肩;万灵悲欢,笔墨共书。
公孙厌望着躬身行礼的少年,清冷百年的眼底,漾开一缕浅淡真切的暖意,消融了半生孤寂。
他渡尽世间千万执念,却唯独被眼前少年的赤诚真心所渡。漫漫孤途,终有同行之人,岁岁山河,从此不再独往。
天光穿透林叶,温柔落覆二人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