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慢一点也没关系》原味圣代

10、黑蜗牛与小红花 前台平淡的

　　收到总公司通知开会消息的第二天，我照常认真完成工作职责，似乎没有被那个信息影响，但其实内心还是有些许膈应。
　　有一位大爷，他头发花白，手里捏着驾驶证，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灰。声音闷闷的：“姑娘，交这个月的停车费。还有，我看楼下的水管好像有点滴水的迹象，你们记得去处理。”
　　我接过证件，指尖碰到他粗糙的指腹，他赶紧缩回手，像怕弄脏什么似的。我调出车位信息，一边敲键盘一边说车位号确认，他频频点头，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零钱，一张一张点给我，手微微发抖。我数了两遍，开了收据递出去。他眯着眼看，又想起什么似的，嘱咐：“维修麻烦早点来。”
　　“好的，我这边给您备注加急，我这就让同事过去查看具体情况” 我在报修本上写下房号和故障，笔尖在 “漏水” 两个字上顿了一下。送走他，门口又进来个年轻业主，步子急，说话像连珠炮，说“楼栋下的地砖破了，我昨晚差点绊一跤。”我一边应声记录，一边抬眼瞥见他衣领下探出的工牌绳，衬衫皱巴巴的，想必刚下班。“好的，我这边已登记，会马上让同事过去查看的”他嘱咐尽快处理才离开，办公室这才清静下来。
　　我合上登记本，指尖在纸面上摩挲，心里漫开一点茫然。从早到晚，无非是收停车费、记报修，一桩接一桩，琐碎得像水面泛起的碎沫，捞不起来，也放不下。我入职时想象的安稳从容，好像不是眼前这个模样。
　　上午手头的琐事一桩接着一桩，忙到快午休时，桂兰姐告诉我们“下午你们可以带点面包饼干之类的，下班前垫下肚子，省得开完会很晚了肚子会受不了。”
　　我们点点头应下，但我的心里却沉甸甸的，一点都不觉得这份提醒贴心宽慰，反倒愈发不是滋味。当初来这里上班时心里揣着的期待，正在一点点往下沉。原本以为是安稳规整的内勤工作，可眼下一桩桩细碎、脱离预想的事接连冒出来，和我心里勾勒的样子差得越来越远。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她：“桂兰姐，这种去总公司的会，多久开一次？一般都讲些什么内容呀？”
　　“固定每月一次。大多内容翻来覆去都差不多，就是复述每周强调的那些事项，除非当月出了什么要紧的大事，才会多讲点别的。”
　　然后她又顿了顿，又补充了最让我意外的规矩：“还有每月物业费收取率评比。前三名有奖，分别是十块、二十、五十块钱，会上还给发小红花；倒数三名要扣工资，依次扣五十、二十、十块，领的是黑蜗牛奖。”
　　听完这番话，我心里更闷了。几十块钱的奖惩，配上小红花和黑蜗牛这样的名头，听起来荒唐又压抑。我原本盼着一份体面、踏实的工作，可现在看来，这里的氛围、考核方式，全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这份工作好像并没有我当初想象里那么好，那些藏在日常之下的条条框框，压得人提不起劲。
　　“黑蜗牛奖……” 我低声重复，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我当初从上一家出来，图的不就是舒心稳定么？怎么到了这儿，连几十块钱的荣辱都能把人拿捏成这样。窗外的日光偏西，落在前台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时间流逝，下班时间到了，同事结伴出发去总公司，楼道里只有脚步声，沉闷地叠在一起，没有人说话，像赴一场心照不宣的约。
　　我到达会议室的时候，会议室里已坐满了人，会议果然如桂兰姐所说，总经理按照往常流程，一遍遍重申报修工单要及时闭环、停车乱象要及时劝导、接待业主要耐心，而后宣布了上月物业费收取率的排名，同时让小红花与黑蜗牛的获得者派代表上台领奖拍照，整场会议声音平而散，在空旷的屋子里来回撞。我坐在角落，握笔的指节发紧，在笔记本上划些无意义的横线，心思早飘远了。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路灯还没亮，楼下的车灯偶尔一闪。我扫了一圈，有人盯着手机屏幕，屏幕光映在脸上，有人趴在桌沿，眼皮打架，有人转着笔，笔尖在指尖翻转又落下。所有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熟悉的麻木，像被同一种疲惫泡过。
　　就在总经理准备收尾、众人已开始低声收拾纸笔时，他忽然清了清嗓子，抬手压了压：“最后，还有一条刚下达的通知，就由你们物业部经理告知下去”
　　低语声戛然而止。我也收回散掉的思绪，抬眼看向台上，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物业部经理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端起水杯，慢吞吞喝了一口。杯沿抵着唇，他停顿的那几秒里，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空调运作的声音。
　　“从下个月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