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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我在你房 ...

  •   连续两三天的放晴,草原上的雪早就薄了一层。
      天还未亮,阿依古丽变背起竹筐和镰刀,去割了一大堆草。

      尽管他们已经在两台车上放了共两百多公斤的草料,但等真正进入冬天,草全部枯黄,能依仗的高质饲料只有手上这些存货,难免心里没底。
      所以阿依古丽希望在能向草原索取的时候便多索取点。
      现在这种霜冻草,或者说是雪下草,饲用价值大不如春夏季的草质,尖尖微泛着黄。
      但在经过切碎、压实、密封、发酵等处理之后,仍可能做成“青贮”使用,也就是他们平常所称的“草罐头”,把草中的营养浓缩出来。

      阿依古丽刚割满一筐,天恰好下起大雪,骤然的大风差点把她的筐子吹翻。
      她连忙返回了驿站。

      阿依古丽敲响了傅齐的房门,傅齐还穿着睡衣。
      “下大雪,你看。”阿依古丽指指天。
      “我查一下天气。”傅齐拿出手机。
      阿依古丽把竹筐放下,擦了擦手,笑道:“转场时,有你这种气象专业的人把握天气,可放心多啦。”

      “早就是业余的了。”
      傅齐认真地翻着一个网站,那上面参数和指标密密麻麻,红一圈、蓝一圈的,并不是普通的天气预报APP。阿依古丽看不来。
      片刻后,他得出结论:今天不宜出发,要再在驿站休息一天。

      阿依古丽点点头:“那你去通知一下他们吧,我把这些草理一理。车钥匙给我。”
      傅齐从枕边拿起钥匙给她。

      他抬手的那一刻,阿依古丽瞥见傅齐手背上有一块淤青,细看食指和中指的指节上还有两条红血痕。
      “你这手是怎么了?”

      “没事。”傅齐睫毛闪了一下,淡淡地说,“搬东西时候擦到了。”
      阿依古丽说:“我帮你包扎下吧。”
      傅齐说:“不用,小伤。”
      “那你小心点,别碰水。”阿依古丽没再坚持。

      拿着钥匙去开了车后备箱,阿依古丽先暂时用塑料袋把刚割下来的草装好,放在角落。
      然后她翻过箱子、毡毛房垛子以及衣垛子。最里头那个鼓鼓囊囊的绿色塑料袋中,就是已经晾干处理好的草精料。
      今天先给羊和马喂这些好的料,免得它们后面走不动道。

      这一袋大概十公斤重,但对阿依古丽这种生龙活虎的草原姑娘来说,不在话下。
      她双手提起,腰部发力将袋子甩高,直接让它一举稳稳落在了后备箱门口。

      阿依古丽跳下车,拍拍手,却突然发现赛热克正倚在墙边对她笑。

      装作没看见,她立即背过身,缓了缓动作,伸出手指、一勾一勾地将草料袋子挪动,仿佛很吃力的模样。
      脚步声不出意料地从后面靠近。
      一只大手越过阿依古丽的头顶,将袋子抱了下来。

      阿依古丽回过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将惊讶写在脸上。“谢谢。”阿依古丽柔声道。
      赛热克歪头打量她,笑了笑:“这么客气。你是我半个妹妹,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就是。”

      “妹妹”这个词,像是阿依古丽埋在心底的一个爆炸开关。
      每次她从赛热克嘴里听到,就会立刻弥漫起一场难以疏散的硝烟,郁闷在胸口。

      赛热克把草料袋子扛到羊圈,拿起剪刀准备拆开。
      阿依古丽拦住了他。
      “你走吧,我自己来喂。”阿依古丽低下嗓子,将袋子一把揽到跟前,自顾自拆开。

      一大捧草料飞扬而下,蓄满了圈边的木槽。
      羊迅速聚成一排,在槽边低头吃了起来。有一两只小羊挤不进来,阿依古丽又把草料放在碗里,给它们另起炉灶。

      赛热克盯着阿依古丽脸颊边垂散的发丝,叹了一口气。
      趁她去放碗时,赛热克直接把草料袋子提走,向她摆了摆手:“马我来喂吧,你去看看你弟弟。他起来又得可劲儿闹!”

      阿依古丽抬起头时,已经不见赛热克的背影了。

      冲了个手,阿依古丽去食堂打包了两碗牛肉汤,回了麦尔吾提的房间。
      她的妈妈和弟弟住在同一间的上下铺里。
      不过房里此刻竟空无一人。

      阿依古丽往驿站口走了几步,见麦尔吾提正在大厅里为一群临行的男子祈福,并给他们一人献了一杯热奶茶。
      这是支陌生的游牧队伍,阿依古丽并不认识其中任何一个人,她的母亲应该也是一样。但在路途中为他人献上祝福,已是麦尔吾提多年来的习惯。
      所以阿依古丽没有进去打岔,待在门口静静地等。

      其中一个男子的相貌倒是吸引了她的注意。
      豹纹毡帽下一双眼睛乌黑,跟电视上的大熊猫简直一模一样,不过带了点衰气,没有大熊猫半分可爱。
      这得熬多少夜才能长成这样啊,还是说被别人打一拳就可以收获这个效果了?
      阿依古丽悄悄猜测着,不禁笑出声来。

      听到笑声,麦尔吾提回过头,发现是女儿来了,于是双手合十收尾了一些话语,向那支队伍告了别。

      “这个天气还有队伍出发?我看大家基本都要多呆一天。”阿依古丽挽住母亲,用哈萨克语问道。
      “他们说是‘不得不’,具体原因我也不好多问。愿主保佑吧。”麦尔吾提摇头浅叹道。
      “阿尔曼呢?”阿依古丽问。
      “哦,我让他在食堂做作业呢。”麦尔吾提笑了笑,“食堂拉面的那个人,叫阿蓝的,正在帮我看着他。她够凶,吼得住。我容易心软。”

      “母亲,你不能再心软哩!过分心软害惨人。”阿依古丽喃喃着、喃喃着,忽然想起了一些曾经让自己酸楚的事,于是语气渐渐低压了起来。

      麦尔吾提垂头不语。两人沉默着,一直到走回房间,麦尔吾提才开口:“古丽,是妈对不起你。”

      “你没有对不起我。”阿依古丽立马打断,“我去找阿荞有点事,你去做礼拜吧。”

      --

      宋荞再次醒来的时候差点没被吓死。

      那声幽幽的“阿荞,我来找你啦”,竟是阿依古丽凑在她耳边,真真切切说出来的话。
      只不过被宋荞的意识托进了梦里,让宋荞误以为她正在做一个灵异惊悚的女鬼追魂梦,吓得她立马逼迫自己从梦境里醒来。
      结果一睁眼,阿依古丽的脸贴得老近,呈现出一丝恐怖谷效应,于是宋荞又被吓得心跳一停。

      “吓死我了,坏古丽,滚啊!”
      宋荞抄起枕头狠狠打了一下阿依古丽。

      阿依古丽闭上眼,吃痛地揉了揉胳膊,随后便咯咯笑了起来。
      “你怎么直接进来了?”宋荞忿忿地问。

      “我在外面拍你的门,拍了好久好久,你都没反应。”阿依古丽说,“我怕你出事,所以找了傅老板。我猜他知道你房间的密码。”

      “然后呢?”宋荞睡太香了,确实没听到一丁点敲门声。

      “然后他就跑了过来,开了门。”阿依古丽说,“幸好你呼吸正常呢。”
      接着她露出委屈的神情:“这傅齐还骂了我好一会儿,说我大惊小怪、没事找事。我觉得我在合理担心你,对吧?”

      “不一定对。”宋荞并不知道阿依古丽是怎么夸大情况的,以至于傅齐能亲自劳驾。“所以,傅齐人呢?”
      “骂完我就走了。”阿依古丽说。

      宋荞勾勾嘴,把枕头抱回怀里:“行吧,下次请换个方式喊我起床,呷呀侬。”
      阿依古丽靠在宋荞肩上,甜甜地哄道:“好的,阿荞~呷呀侬。”阿依古丽有样学样。
      “你知道呷呀侬什么意思?”宋荞有些惊讶。
      “不知道,但是听起来可爱,嘿嘿,我就学了一下。”阿依古丽笑道。
      宋荞消了气:“这是上海话,'谢谢你'的意思。”
      “明白啦。”阿依古丽说。

      随后,阿依古丽拐入了正题,她这趟来是为了拿书的。
      宋荞打开行李箱,把书给了她。
      阿依古丽正准备离开,忽然阿尔曼从宋荞窗户外探出头,猛地拍打起玻璃来。

      “姐姐你拿那么多书,悄悄的读!我要告诉阿塔听!”阿尔曼喊起来,声音大到直接穿透了窗户,也依旧洪亮。

      “你再说!你再说!我打你屁股!”阿依古丽将书背在身后,打开窗户拎起阿尔曼的耳朵。

      阿尔曼大喊:“你欺负我,我就告诉阿帕听、告诉阿塔听!让他们打你!”
      阿依古丽气得脖子通红:“那我先打你一顿!”

      这小孩真烦人,还爱告状,宋荞最看不得这种小的踩到大的头上的行径。
      无论如何得治治他。
      宋荞拍了拍阿依古丽的肩膀,低声对她说:“你在我房里学习吧,这里刚好有桌子有台灯。阿尔曼我来收拾。”

      阿依古丽看了眼一旁的实木桌,显然有些心动,但望向宋荞时,眉间担忧之色也不轻:“好,你去收拾,后果我来承担。”

      宋荞笑笑:“我会注意分寸的,不像上次那样。”
      说罢,宋荞快速披上羽绒服、戴了手套,便出门去了。

      宋荞来到房子后侧,阿尔曼还在窗户的玻璃上写写画画。
      雪容易踩出声音,宋荞控制着力,悄步沿着一条干净的路绕到离阿尔曼最近的位置。
      阿尔曼丝毫未觉。
      宋荞立刻跨出一大步,提起阿尔曼的衣服帽子,卷到手心里:“抓住你了,小兔崽子。”
      阿尔曼回头瞥了一眼宋荞,反应过来中计后,又哭哭啼啼了起来。
      宋荞狠狠捂住他的嘴,直接把他拖走了。
      阿依古丽在屋里比了个赞。

      之前和阿依古丽声称的“带小孩”,确实存在了些美化、欺骗和安慰的成分。
      可能用“绑架小孩”来形容,会更加贴切。
      宋荞吐出一口烟,眯起眼,看着正被她栓在门把手上的阿尔曼,对他笑笑。

      阿尔曼来回扭动脖子,尝试把打了结的衣服帽子拧松。
      毕竟怕给他弄窒息,宋荞打的结不是很紧。所以阿尔曼随便晃晃就已经让缺口越来越大。
      宋荞扔掉烟,单手握住衣服帽子和门把手的交界处,手动将它们锁定。

      “阿帕!阿帕!救我!”阿尔曼朝着空气乱喊。
      “别喊了,你妈正在做礼拜呢没功夫管你。”宋荞说,“而且傅齐哥哥马上要回来了,他比我还吓人。”

      在宋荞接手阿尔曼的那一刻,她就发现自己一个人难以压住这小顽皮。于是她立马和傅齐打了个电话。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个新手机号求助傅齐。
      “喂,傅齐吗?我是宋荞。”
      “我知道。”
      “你在干嘛呢?”
      “...有事直说。”
      “我在你房间门口,你快回来,我很需要你。”
      “......”

      宋荞本来想说的是“你再不滚过来帮我分担这个臭小孩,我就要原地升天了”,但转念想到面对傅齐时,用更柔和、更可怜的表达,可能更容易让事情推进。
      于是她临时修改了措辞,故意把语音语调放轻、放细、放缓。
      这点对傅齐的了解,她还是有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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