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瞳色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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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有人说过：演员就是骗人的工作，所以愈是出色的演员，就愈该是个出色的骗子。
只不过，宋荞先行做到了后者，而未完全达成前者。
又或者说，未达成前者的根因，是宋荞仅仅做到了出色的自我欺骗，但未必能骗过他人。
大学刚毕业，在宋荞最畅想未来星光的日子里，宋寅南亲手挽着她，把她介绍给了一个高挑的混血男人：“来，乖囡囡，叫峦城哥哥。”
她记得，父亲对那个男人感激涕零地说了很多，什么“宋家的贵人”、“多亏您拉一把”。
在谢峦城将她揽过去的那一刻，宋寅南收起了眼泪：“我们家荞荞就交给你了”。
此刻的宋荞半梦半醒。那段记忆便如泥沙入海，渐渐聚拢起来。
意识到这点时，宋荞立马拉起了高高的阻断闸门，却不免漏了些渣碎过来。
猝不及防地脏了这海。
“荞，你的美，独一无二。”
在一个雪夜，灯光昏暗的屋里，谢峦城靠在她耳边：“你不是一直想成为大明星吗，我会倾其所有帮助你。”
“只要你听话。”
头好痛。
一阵强烈的失重感袭来。
宋荞被猛地惊醒。
车子正半腾在空中，上坡、下坡，直到路况渐渐平坦下来，失重消失。宋荞悬起的胃终于得到了承接。
刚好，也帮她醒了梦。
这一路驶过的地方，不再是第一天行路时的那种平坦大道，而是一波接一波的山丘，碎石子满地。
车被颠得七摇八晃，发出快要散架一般的哐当响。
宋荞拉紧了车顶把手，直愣愣地盯着前方。
“擦擦。”傅齐递过来两张纸。
“嗯？”
“你额头上全是汗。”
“哦。”
宋荞往额头上一抹，两张纸很快便被浸湿，揉搓出的一两个小纸末，沾在宋荞的指甲上。
“怕这种山路？”傅齐问询的声音比较轻，让宋荞听出一些温柔的幻觉。
和先前那般冷硬的针尖对麦芒，是两种模样。
“不怕。”
“...做噩梦了？”傅齐说。
“没有。”宋荞熟练地否认，“醒来之后根本没印象。”
傅齐没再追问。他抽出手，把热空调的温度调低。
地上黄泥混杂着雪，被直直地溅起，在车窗上划出几道凌厉的痕迹。
雪一到玻璃上，很快便化成水珠滚下，而泥却粘得牢固。
“我觉得你说得对。”宋荞突然开口，“有些事，你不提、我不提，对大家都好。”
“慢慢地，也就像没那个事了，对伐？”
宋荞的嘴角扯出了一丝无力的笑。
傅齐偏过头。
他是第一次在她脸上见到如此苍白的笑，明明她的笑一直都是那么热烈、雀跃。
这一瞬间，傅齐竟开始怀疑，自己坚守的道理，也许是一团狗屁。
胸口一阵钝痛。“对”这个字，卡在傅齐的嘴边，久久说不出口。
“对。”宋荞闭上了眼，“我替你说了。你专心开车吧。”
傅齐将目光移回前方，思绪却游离起来。
甚至侧边有一个坑洼他根本没注意到，直接压过去的时候，轮胎打滑，方向盘差点从手里脱离。
他立马拿起宋荞放在扶手上的口香糖，倒了四粒进嘴里。
瞬间清醒。
车内的温度在稍稍往下降。
宋荞将脸靠在窗户玻璃上，冰与火的交界处。这样额头上不会再无缘无故冒汗，但这硌人的姿势也休想再睡着。
耳边响起咀嚼的声音，乍开的薄荷香飘了过来。
宋荞静静地听着、闻着，逐渐平静下来。头没那么痛了。
陡然的一个急刹。
宋荞的身子出于惯性狠狠往前撞了过去。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车稳住后，傅齐抽回了垫在宋荞肩膀与前备箱之间的那只手。
宋荞终于缓过神来，抬眼看见他通红的骨节。
“你……”
“没事。”傅齐示意宋荞往前看，“有车抛锚了。”
一辆皮卡打着双闪，停靠在这条山路的最右边。
而左边，是深不见底的断崖。
这条路很窄，只能将将容纳两辆车通行。如果来车不幸是大货车，另一辆估计得一直跟着往后退，直到路的尽头。
傅齐将车暂时靠右停下。
轮胎转向时，推动了路边的一抔碎石滚落到悬崖下，了无回声。
一个男人从皮卡车内下来，向傅齐挥了挥手。
他一瘸一拐地迈过来，佝偻着背，眉毛、胡须全都结着白霜，眼眶凹陷下去，乌漆漆黑了一圈。
宋荞没见过将死之人。但男人此刻的状态，让她莫名联想到了“死亡”。
男人来到车窗边，敲了敲玻璃。
窗户缓缓降下，男人弯下身，头上的帽子露出半截。
宋荞这才发现，是那个豹纹的毡毛帽。
她瞬间警铃大作，但又不敢相信，眼前这位男人，和那晚让她魂飞魄散的男人，竟是同一人。
五官轮廓没变，脸上挂了伤，两天苍老成这番模样。
男人看清车内的人后，本来满怀希望的眼，也闪出了惊慌与害怕。
可他还是张了张皴裂的嘴，声音嘶哑虚弱：“对不起，那个…”
“傅齐，我们走。”宋荞出言打断。
男人扒紧了窗沿：“诶诶......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但求你们救救我。”
他的眼球布满血丝，里头悬了一滴泪。
“但那晚也没人救我。”宋荞颤抖着手，抓住傅齐的胳膊，“走。”宋荞斩钉截铁。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啊......”
男人的泪沿着脸上纵深的沟壑流了下来，“我我，我只是激动，没想到被你们误会了......我要是有坏心思，我，天打雷劈！而且......这位哥不已经打过我了么，我错了，我真的认错了。”
宋荞无言地扫过傅齐的脸，和那张粉色创可贴。
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救不救。”傅齐扭头问宋荞，掌心轻轻覆在她的手上。
宋荞的手停止了颤动。
她盯着男人。
男人极尽哀求地望着她。
“不救我，没事，没事的。麻烦你们救救我的兄弟们，他们是无辜的啊！”男人指向那辆皮卡。
他的手上布满了红痕，冰碴嵌在纹路里，再裂多一点，红就要变成血。
这样的惩罚，应该够了吧。
或许，真的只是误会吧。
宋荞别过脸，指尖点了点傅齐的掌心：“随你吧。”
傅齐安慰似的拍拍宋荞的手背，迈下了车。
“谢，谢谢！您大人有大量，好人有好报！”男人合掌连连道谢，几乎快要在车前跪下。
那辆抛锚皮卡车上的所有人，都被傅齐先后搀进了后备箱。
傅齐越野车上的后备箱是加装的，类似于集装箱。宽敞，能载物、也能载人。
后备箱和前车间凿了个玻璃小窗，拉开后，暖气也能通进去。
宋荞悄悄往后看了一眼。
箱内暖热后，他们原本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了起来。傅齐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水。
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都流下了眼泪。
宋荞演过无数场哭戏，失恋的、失业的、不被理解的、丧失至亲的，可没有一场哭是在现在这种情景下的——自我生命完全交给自然裁决，幸者存，不幸者亡。
多么原始野性的淘汰机制，不留情面，残酷又震撼。
宋荞拿出相机，微抖着手，拍下了这一幕。
“在拍什么？”傅齐拉开了她的车门，从前备箱里取出一排螺丝刀。
宋荞匆忙合上相机，摇了摇头。
傅齐说：“我去帮他们修车。如果叶尔波力的车到了，来问情况的话，你让他直接来找我。”
“好。”
最后，叶尔波力还没抵达，傅齐就修好了车。
那一队男人回到了车上，给傅齐塞了一大袋东西，被傅齐婉拒了。
而其中那个头戴豹纹帽的男人，在感谢完傅齐后，往宋荞这边走来。
他取下脖子上的一条绿松石项链，双手捧过：“之前惊到了你，实、实在抱歉！今天没有你们的话，我们也没命了。这是我奶奶给我的项链，给你，让它永远保佑你平安。”
瓷蓝的颜色，像是在石头里蓄了一潭春日湖水，澄澈而又生机盎然。
“一定要收下。”男人眼神诚恳。
宋荞接了过来，点点头，然后摇上了窗。
前车扬长而去。
傅齐再次打开宋荞这边的车门，手套和螺丝刀被他扔进了前备箱。
隔了一层厚棉和一层秋裤，宋荞的膝盖上竟然也能隐约感受到傅齐侧边碎发的摩挲。
宋荞低头看他：“修挺快。”
傅齐关上箱子，揉了揉手腕：“修惯了。”
他起身，准备合上宋荞那边的车门。
宋荞突然捏住他左手的指尖。
傅齐呆呆盯住她的手，没有抬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张口，问宋荞怎么了。
“嘴硬。”宋荞说。
“......说什么呢。”傅齐皱了皱眉，但依旧没有抬起头。
“帮我打架了，也不告诉我。”宋荞拇指搭在傅齐的创口贴上。
宋荞的轻轻一按，在傅齐手上没有触发痛感，反而是泛起了一丝痒。
伤口结痂后确实容易痒。傅齐知道。
“不告诉你，是怕你小题大作。”傅齐淡淡地说，“而且，如果是阿依古丽遇到类似的事，我也会替她出头的。”
说罢，他终于敢抬起头。
眼神早就被他整理得清明坦荡。那一如既往的、让人难测的深黑，深到把一切情绪都藏了进去。
“瞳色深的人，情深。”宋荞曾在书上见过这种说法。
但宋荞并拿不准傅齐这是对她的什么情，总不能是六年里一直对她念念不忘吧？
以己度人，宋荞不信有这种情深。
她更相信，傅齐是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寂寞久了，于是对她一时兴起，产生些英雄救美的保护欲。
所以最后她得出结论：“瞳色深的人，能装。”装到故作神秘，装到人看不透。
宋荞不急不忙地与他对视了一会儿。
谁说只有男人爱征服，女人也是一样。
傅齐从滑雪场上不咸不淡的冷淡态度，到每夜俯下身、大汗淋漓地费劲技巧和心思，只为让她主动勾住他的脖子说出“我爱你”。
这个变化过程，宋荞不是没经历过，因此她早懂了傅齐的习性。
尤其是嘴硬这一块的。
于是宋荞松开了傅齐的手，笑盈盈地大方道谢：“好嘛，那就谢谢你了呀，我最信任的朋友。”
朋友两字当然要重读。
前任变朋友，何尝不是一大胜利。
而且，最好一直都是朋友，不要生出什么乱子来。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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