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牧场与旧情人》藤午

11、第 11 章 后来，再后

　　“松手。”
　　“不松！”
　　“...我不需要。”
　　“呀呀呀！皮都翻起一小块了还不要不要的，别嘴硬行不行。”
　　宋荞擒住傅齐的手腕，用齿尖将创口贴撕开，眼疾手快地贴了上去。为了稳固，她在创口贴边缘又来回摁了摁。
　　“完美！”宋荞扬起得意的笑。

　　粉色的，什么鬼东西。傅齐拧起眉头。
　　他动了动大拇指，尝试悄悄抠掉。只可惜宋荞这会儿盯得紧，他刚一有动作，就被宋荞握住了手。

　　宋荞的手只能包住他手掌三分之一不到的面积。傅齐明知道，他只要轻轻一用力就能挣脱。
　　但他此刻却有些发麻，动弹不得。

　　“乖。”
　　她这单一字，堪比海妖塞壬的歌声，蚕食了傅齐的大脑。一片空白。

　　招数罢了。傅齐别过头，把手抽了出去。“多管闲事。”

　　“切～我好不容易关心你，你就偷着乐吧。”宋荞比了个鬼脸。

　　突然，阿尔曼猛拍了下桌子，笔盖直接弹到了地上，一路滚到宋荞脚边。
　　“我还是小孩，不想听你们大人谈恋爱！”他大声喊。

　　宋荞愣住，耳后开始发烫。
　　“你这臭小孩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七扭八歪的东西呀！普通朋友、普通朋友啊，懂？”
　　接着宋荞对傅齐使了个颜色。

　　傅齐不懂宋荞为什么要对着一个小孩疯狂解释关系，有点幽默。

　　但宋荞一直在用指尖戳他的小臂，低声催促“说啊你说”。于是傅齐只能开口：“嗯，单纯的普通朋友。”
　　宋荞大松一口气，立马附和道：“是嘛！纯友谊！”

　　阿尔曼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他们俩，眉毛一高一低。“哦。但是我要学习了，你们出去吧。”阿尔曼表情严肃。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宋荞将信将疑，有点摸不准他。但转念又对他抱起希望，万一真是浪子回头呢？
　　秉持着不打击小孩的原则，宋荞还是拉着傅齐退了出去。

　　“哟，这不巧了。”赛热克迎面走来，对傅齐说，“走，咱一起清理马粪去！”

　　傅齐：“……”

　　赛热克说：“别这么瞪我！驿站现在抓卫生抓得严，要求自己的牲口自己管。这叫'可持续化发展'嘛，大学思政课我们都学过。”
　　然后他嘿嘿一笑，攀到了无动于衷的傅齐肩上。“难不成这脏活，找阿荞去干啊？”赛热克向宋荞挑眉。
　　宋荞连连摆手。

　　傅齐终于出声：“额，走吧。”

　　他们两人远去，宋荞变成了一个人。

　　这会儿风雪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的。
　　宋荞有点无聊，开始思考起自己应该干点什么。

　　要不，手机上找个剧看看吧。
　　当然，宋荞不看自己的剧、也不看对家的剧，筛来筛去，国内似乎没几部剧可以供她看了。
　　于是宋荞直接搜了韩剧《请回答1988》，适合冬天的温情剧，百刷不厌，也不费脑。

　　可是，她现在需要一个坐的地方。

　　比起打扰阿依古丽，她还是更愿意去打扰阿尔曼。
　　而且就是件回个头的事。

　　敲门敲半天，阿尔曼在里头都没反应。
　　宋荞疑惑，她不过出来几分钟，阿尔曼就开始装聋作哑了？

　　绕到房子后面，窗户上的蓝绿贴纸残破了一角，宋荞透过缝隙看进去。
　　这小子，拿着本漫画书，翘起个腿，嘴角都快咧到天上去了，就是听不见她敲门。
　　怒火中烧，宋荞本打算直接拉开窗户破口大骂。但是这样一打草惊蛇，宋荞更别想让阿尔曼开门了。

　　宋荞又转回门口，换了个惊喜的腔调大声道：“呀，吾提阿帕你来啦～这是...你还给我们带了烤串来呀？哇，好香！”
　　“阿尔曼？阿尔曼在忙学习呢，我先尝几串！”
　　宋荞自导自演。

　　果然没一会儿，屋里就有了椅子磨地的动静。

　　门打开一条缝，阿尔曼探出脑袋来：“烤串？”
　　宋荞坏笑了一下，立马伸手顶住门，把阿尔曼的脸蛋推进去，然后一脚迈入了屋里。

　　阿尔曼反应过来后，扯起嗓子大喊：“啊啊啊坏蛋，你骗我！”
　　“我就骗你了，怎么样。”经过阿尔曼的书桌时，宋荞顺手掏出了抽屉里的漫画书。

　　阿尔曼怔了怔，随后跳着去抓宋荞手上的书。看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宋荞很是畅快。
　　而且，她终于能在别人面前进行一番身高压制，这种感觉真爽。

　　以前，傅齐帮她拿了什么东西后，总爱把它们举过头顶逗自己。宋荞也是这么跳着脚抓。
　　其实宋荞知道，亲傅齐一下就好了，但她偏不遂傅齐的愿。
　　谁让他老仗着体形优势，欺负自己。

　　“给你，拿好。”
　　宋荞松开手，阿尔曼立即在下面接住。

　　“我嘛，也不是个爱管事的人。”宋荞一屁股坐在床上，撑着下巴看他，“你学不学无所谓咯，别影响别人就行，比如我，比如你姐。”
　　说罢她横起手机，开始看剧。宋荞没带耳机，于是干脆外放，声音调到了最大。
　　反正阿尔曼也无心学习。

　　不过这个阿尔曼也是奇怪，在宋荞故意制造的恶劣环境下，他反而收起了漫画书，一边抖着腿，一边趴在桌上写起作业来。
　　不吵也不闹。

　　宋荞没有为他这一改过自新的举动减小音量。
　　毕竟当时给过他安静学习的机会了，他不珍惜，活该。

　　和阿尔曼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一段时间，宋荞看剧看得有些累了。
　　她放下手机，环顾了一下傅齐的床。
　　这实在比她的床要整洁多了，被子也是工整叠好的豆腐块，规矩地放在枕头上。

　　她伸手压了压这块“豆腐”，忽然看见床角里露出一个红色的东西。
　　宋荞好奇地拿起。是一罐SK-II面霜。
　　罐子底部有一小团黑迹，而罐盖上裂开了一道线，是熟悉的、不偏不倚的半圆弧度。
　　这竟是宋荞那晚为了摆脱陌生男人的追赶，不小心弄丢的那瓶面霜。
　　这些痕迹她不会认错。只是不敢置信它还能回来。

　　面霜怎么会在傅齐这里？意外捡到的吗？
　　宋荞百思不得其解。
　　晚点问问他吧。于是她先把面霜塞进了衣兜里。

　　外面突然响起了呼唤宋荞的女声。
　　声音从左飘到右，就是没有在傅齐的房间门口停留。
　　宋荞连忙打开门，喊住了阿依古丽。“我在这！”

　　阿依古丽看了看房号，有些惊讶：“你怎么在傅齐房间里呢？啊～～”她意味深长地翘起嘴角。

　　“别乱说，我在帮你管魔丸呢，傅齐不在屋里。”
　　宋荞把阿依古丽拉进屋内，点了点阿尔曼的脑袋，自证清白。

　　“谢啦！”阿依古丽说，“一起去吃火锅吧，我和阿帕都准备好了。”

　　--

　　早前阿依古丽就和食堂大妈交代了要做火锅的事。
　　所以一块空地被大妈画了出来，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围了一圈凳子。
　　铜锅摆在正中间，清汤已经注入到烟囱管周围的槽里，木炭还没有燃起来。

　　麦尔吾提坐在最里面，点老师静静地趴在她的脚下。
　　阿尔曼从阿依古丽身后窜出，把点老师挤到了一边，抱住了麦尔吾提的腿。

　　宋荞盯住他。
　　所幸阿尔曼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倒苦水，只是软软糯糯地唤了几声“阿帕”。
　　真是见人下菜碟的主儿。

　　“阿尔曼今天可乖了，在我旁边写了一上午的作业。”
　　宋荞笑着坐下，顺势在麦尔吾提前给阿尔曼戴了个好大的高帽。

　　麦尔吾提张圆了嘴，满脸的意外。接着她捧起阿尔曼的脸亲了亲，又俯身在宋荞的额头上亲了亲。

　　阿尔曼神情很骄傲，眼珠却一个劲地往宋荞那儿飘着，带了点心虚。

　　“哇，真好，可以吃火锅啦！”
　　赛热克张开双臂，和傅齐一起走了进来。
　　两人头发蓬松，看起来是刚洗过澡。

　　傅齐坐在宋荞身边，散发了一股很耐闻的皂香，淡淡的不刺鼻，牛奶般醇厚。

　　“刚洗完澡？”宋荞低声问。
　　“嗯。”傅齐偏头看她，“不然一股马粪味，想闻吗？”
　　“呕！”

　　宋荞迅速岔开话题，从兜里掏出面霜，开门见山道：“你床上怎么会有这个？这是我的。”

　　傅齐波澜不惊地开口：“哦，那天晚上我从你屋里出来后，帮你去沿路找了一下。”

　　人一旦解释多了，破绽也就多了。
　　傅齐也难逃。

　　宋荞轻轻一笑：“我可从没说过我掉了一瓶面霜，而且我也没说是那晚掉的。”
　　“所以，亲爱的傅齐哥哥，你是怎么知道去'沿路'找的呢？”
　　宋荞故意用嗲气彰显得意。能在逻辑上压倒傅齐，宋荞自然不会错过机会。

　　傅齐没急着回答。
　　他只是望着宋荞，一直望到宋荞脸上的得意都快凝固。

　　那双黑眸和阿勒泰夜晚的山一样，深邃、神秘，看似平静祥和。永远伫立在你面前，但却始终无法真正走进。

　　“因为，我碰到了那个追你的男人，所以去问了问。”他的语气很平常。

　　宋荞：“就这？”
　　傅齐：“就这。”
　　宋荞不安地确认道：“那他人呢？现在还在驿站吗？”
　　傅齐：“早走了。”
　　宋荞：“你帮我赶走的？”

　　傅齐没承认，也没否认，夹起几粒花生米，自顾自吃起来。

　　真会打哑谜。六年不减的功力。

　　好比从前，宋荞发现他的微信运动封面是一个短发女生，背着大行军包在雪地里走路的背影。
　　宋荞缠着问他是谁。他一直说是随便找的网图，好看，所以留着用了。

　　直到在一起后，傅齐才在一个消耗殆尽、意识松散的夜晚里，从后揽住宋荞的肩，告诉了她，这是他的亲姐姐。
　　已经去世的姐姐。

　　然而信息仅到这里，便无多了。他没有与宋荞彻夜长谈这个往事。

　　再次追问时，傅齐就会用别的行动，让宋荞丧失问话的力气。
　　“你不要离开我就行。”这样的语句反复替代了其他的回答。

　　后来，两人之间默契地再未提起这件事。
　　再后来，傅齐将封面换成了一丛荞麦花。他们一起旅行时拍下的。

　　宋荞将指甲嵌进面霜盖子上的裂痕中，挤压、挑开，然后又在盖壳快要撑不住时停下。
　　她撇撇嘴，把面霜收了回去。

　　“别聊啦！我们准备涮菜！”阿依古丽端着盘子招呼起大家。“诶，赛热，你阿塔呢？怎么还没来。”
　　赛热克脸一青，起身向麦尔吾提道了个歉。
　　阿依古丽僵硬地笑笑：“没事，你去喊喊吧。”

　　不久，赛热克扶着叶尔波力进了屋。

　　这老头对任何人都没有笑脸，仅仅是点头致意了一下。
　　火锅开涮后，叶尔波力要了一瓶白酒，给傅齐和赛热克各倒了一杯，偶尔碰碰杯，但他并不说话。
　　一口酒一口肉，大半瓶酒被叶尔波力一人闷着头消耗了下去。
　　自成一派，与大家格格不入。

　　“吃！吃！”麦尔吾提挤出一句汉语，笑着帮宋荞夹起几片煮熟的羊肉。
　　“谢谢吾提阿帕，我自己来就好。”宋荞说。

　　这里火锅的口味全靠新鲜的食材撑着，肉是最大的本味。放在上海，可不敢这样清水锅煮肉。如果是卖清水锅，那附带的调料必然是油盐酱醋都来上一通。
　　而这里几乎没有调料，只有盐巴、生蒜、洋葱。
　　肉足够鲜美时，调料只是锦上添花。

　　起初吃的时候，宋荞赞不绝口。但吃多了，又觉得单调乏味起来。
　　仿佛缺了点什么。

　　旁边三个男人不时举起杯，碰一下。

　　宋荞看了眼他们，缓缓开口：“给我也来杯酒。”

　　叶尔波力和赛热克露出讶异的表情，只有傅齐淡定地给了她一个小杯，帮她斟满酒。

　　宋荞举起小杯和他碰了碰：“谢啦。”
　　随后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