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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诈骗 让你得瑟, ...

  •   行至市集尽头一处僻静之地,连华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留意,方从芥子袋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罩。真气注入的刹那,面罩泛起水波般的微光,转眼覆上他的面容。片刻之后,素灰斗篷下的俊逸青年已然不见,原地只余一名麻衣老者,鹤发童颜,双目浑浊,周身气息亦随之敛去,乍看之下,倒真有几分不问世事的出尘之态。

      他缓步至一废弃石台旁,拂去积雪,盘膝坐下。老者半阖双目,枯瘦的右手指尖于膝上不住掐算,似在推演天机。往来行人步履匆匆,偶有目光落在他身上,也很快移开,并未多加留意。

      直到落日西沉,天际云霞染上金红,连华等候的人终于现身。

      青蘅轻摇折扇,领着两名小仆款步而来。待他行至近前,老者忽然叹息一声,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老朽修行百载,偶得天机,需寻四十九位有缘人推演命格,化解凶煞,方能突破修为桎梏。至今已度四十八人,看来,阁下便是那最后一位命定之人了。”

      青蘅闻言驻足,左右看了一眼,才以扇柄指向自己,迟疑道:“我?”

      老者倏然睁眼,目光虽显浑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正是阁下。”不待青蘅反应,他便径自问道,“观阁下气色,近日是否曾无故跌跤?”

      青蘅面色微变,旋即强自镇定:“不过寻常跌跤,何足为奇?”

      “寻常与否,端看因由。”老者轻轻摇头,“老朽观阁下神清气足,举止间自有贵气,命中当属石榴木。若所料不差,阁下应生于庚申或辛酉年间。”

      青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确是庚申年。”

      老者复又闭目,指尖掐算更快,口中却仍是不疾不徐:“命带华盖,合该入玄门,清净修行,非凡俗中人。兼有月德照临,福泽深厚,道途之上多逢贵人,所求之事亦常有转圜。”

      口中却仍是不疾不徐:“命带华盖,合该入玄门,清净修行,非凡俗中人。兼有月德照临,福泽深厚,道途之上多逢贵人,所求之事亦常有转圜。”

      几句话下来,青蘅脸上的戒备已消去大半,神色间甚至添了几分受用。他自幼出身富贵,修行之路也算顺遂,最不缺的便是旁人的奉承。眼前这老者将他夸得恰到好处,又说中了近日跌跤之事,自然比寻常阿谀更能取信于人。

      连华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面上仍是一派淡然。

      待时机成熟,老者缓缓开口:“命数有常,运势无定。若要细察近来吉凶,尚需阁下生辰八字,方可排定命盘。”

      此言一出,青蘅耳边仿佛又响起母亲往日的告诫。生辰八字关乎命格,不可轻易示人,此事她曾耳提面命,不知说过多少回。然而眼前之人言之凿凿,既能道破近日的异状,又将他的命格说得颇合心意。好奇与侥幸一时占了上风,那番告诫很快便被抛诸脑后。

      他挥手屏退左右小仆,稍稍俯身,低声报出自己的生辰:“庚申年六月廿二,辰时。”

      老者沉吟片刻,方道:“先天为命,后天为运。阁下性喜闲适,颇知风雅,虽未必事事专精,却有几分悟性,兴之所至,多能触类旁通。五行俱全,然土气偏盛,水势稍弱,行事易受名誉牵绊。至于身体……近来是否时常困倦,腰间也有酸胀之感?”

      青蘅听得连连点头,脸上已是心悦诚服:“正是!前辈果真神机妙算。”

      连华心下微哂,面上不露分毫。他取出一面古旧罗盘,注入一缕真气。盘中指针骤然转动,待转过数周,才颤巍巍地停在一处。青蘅凝神看去,只见盘面纹路繁复,阴阳方位交错相叠,实在辨不出其中关窍。

      老者盯着罗盘,眉心渐渐收紧,忽而低低啧了一声。

      “方才问你跌跤之事,便是因你印堂隐有晦色。原以为只是寻常运滞,如今看来,倒像是有一桩机缘落定,连带着旧有命数也生了变化。”他抬起眼,语气沉了几分,“小友近日,是否得了什么非同寻常的机缘?”

      青蘅心头一跳,立刻想起洞天福地的入选资格,当即答道:“前些日子,确实得了一桩机缘。”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老者缓缓收起罗盘,叹道,“机缘既至,本是道途之幸。奈何福泽之下暗伏凶煞,吉中藏厄,若处置不当,恐有血光之灾。”

      青蘅脸上的血色顿时淡了几分:“前辈,这可如何是好?”

      “命有定数,运有消长。凶煞虽起,未必无解。”老者示意他靠近些,“你既与老朽有缘,此番便替你指一条路。不过此法须在三日之内行完,且要择子时之后、寅时之前,独自前往,途中不可与人言说。此事一旦泄露,气机受扰,便难以收束。”

      青蘅连忙应下,生怕错过半句。

      老者压低声音,将化解之法细细告知。他说,那桩机缘已有灵物为凭,气息初定,恰逢命中凶煞纠缠,若强行承接,恐令祸福相冲。须寻一处地气沉稳之所,以坤土暂镇其势,再循方位布下三道引门,使凶煞有所归,机缘方能安然入命。待气机平复,令牌自可取回。

      最后,他又郑重叮嘱:“此法只为暂镇凶煞,并非舍弃机缘。令牌须亲手埋下,焚香一炷,三拜以告天地。除此之外,不可多行一步,也不可让旁人代劳。”

      青蘅听得似懂非懂,却记住了其中最要紧的一点:令牌只须暂埋三日,便可消灾保运。他虽有些舍不得那块贴身珍藏的令牌,转念想到洞天福地中的机缘,又觉若能消除凶煞,日后自有取回之时。

      “晚辈谨记。”他恭敬一拜,随后才想起尚未请教对方名号,“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老者捋须,淡然一笑:“漂泊百载,本名早已忘却,世人皆唤老朽‘禺心’。”

      “多谢禺心前辈指点。”

      青蘅俯身行礼之际,连华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一动。一缕极淡的灵息悄然没入青蘅眉心,如叶障目,不惊不觉。

      待青蘅告辞离去,老者仍盘坐原处,双目微阖,仿佛方才不过随手点拨了一名求道之人。

      青蘅摇着折扇沿街徐行,心中反复琢磨着那番话。凶煞缠身,三日之内须以坤土镇之,稍有差池,便可能祸及自身。说得有头有尾,倒不像全然无据。

      正思量间,脚下忽然一软,靴底已陷进一片泥洼,污水溅上袍角,星星点点。他皱眉抬脚,往旁边石头上蹭了蹭,还未擦净,头顶树梢忽然传来一阵扑棱声。青蘅下意识仰头,一团东西便不偏不倚落在额上。

      鸟粪,还是温的。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两名小仆慌忙上前替他擦拭,他一把挥开,脸色青白交错,恼怒之下抬脚踹向树干。树纹丝不动,反倒震得他脚背生疼,疼得他当场龇牙。

      回府更衣后,青蘅将折扇往桌上一摔,越想越觉晦气。烦躁半晌,他终究还是取出那枚洞天福地令牌,攥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

      前辈说得对,当真是邪门。

      此后两日,霉运竟似如影随形。走路被碎石绊得趔趄,用餐时汤水无故泼洒,夜里又屡屡被噩梦惊醒。青蘅心中愈发不安,白日几次走到门前,临了又折返回去,迟疑不决。倘若只是偶然,倒也罢了,可这一桩接着一桩,未免太过蹊跷。

      到了第二日亥时,府中灯火渐次熄灭,青蘅终于下定决心。他独自出了府门,沿着空寂的长街一路前行,直至碧月潭边,才依照禺心所授的方位停下。

      潭水映月,寒光如练。他立在岸边辨明方向,朝正南行九十九步,寻得一块烧焦的木石。此为景门之引,取其明而照形之意。随后,他转向东北,再行九百九十九步,来到一座不起眼的矮丘前。此处地势低伏,土脉沉静,正合休、生二门所取的生息之象。

      一路行来,青蘅不敢稍有偏差,生怕错了步数,坏了化煞的法门。却不知从他踏出第一步起,四方地气便已悄然相移。景门引其辨位,休门敛其心神,生门诱其深入,三门环环相扣,将人一步步引至阵眼之前。

      ——至此,他已全然踏入连华早已布下的奇门遁甲之中而浑然不觉。

      他依言朝夜空恭敬三拜,随后取出那块贴身珍藏的雷击枣木令牌,小心翼翼地埋入地下三尺三寸,又焚香一炷,待香火燃尽,才如释重负般匆匆离去。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连华才从暗处现身。

      他俯身拨开泥土,将令牌取出。此物长约四寸八分,宽二寸四分,正面雕有龙蟠剑纹,背面云纹雷令流转着幽微灵光。指腹触及木质表面,隐约便有雷意应和,沉而不散,足见炼制之人修为不俗,符道造诣亦非寻常。

      连华拂去令牌上的泥土,端详片刻。

      此局借奇门定方位,以阴阳辨进退。景门引路,休门藏机,生门诱人深入,三门之气彼此相济,原本并无破绽。偏偏最后一步,青蘅依言将令牌埋入地下,以坤土镇煞,令其落于死门之位。生机既断,地气便随之闭合,此地也由此隐入万象之中。

      往后青蘅纵是踏遍世间万隅,也再寻不到这方地界

      以他修为,强夺令牌本非难事。然而强夺必生事端,一旦闹大,不仅灵心门会追查不休,福地看守亦会变得极为森严,反倒平添麻烦。

      如今由青蘅亲手将令牌送入阵中,既不留争夺的痕迹,也省去了诸多后患。待三日之期一过,青蘅纵然察觉自己受了骗,碍于此事关乎生辰八字与洞天福地的机缘,多半也只会私下寻人,不愿闹得人尽皆知。

      而这枚令牌,恰好能替他省去一道难关。

      他将令牌收入怀中,望向青蘅离去的方向,心下微哂。

      青蘅,我已提点于你。禺心为愚,参不透,便也怨不得人。

      死道友不死贫道,此番,还是多谢道友慷慨相赠。

      只是有一事,他并未完全诳骗。

      那日以罗盘假意推演时,他的确隐约窥见,在青蘅那看似平顺的运道之下,隐隐缠绕着一股极凶的煞气,与他自身气运相生相缠,已成困顿之局。

      若执意前往洞天福地,恐怕当真凶多吉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诈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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