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同檐》香茶菜

2、二哥 码头上的事

　　此刻，夜来香的二楼，灯还亮着。

　　顾景攸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酒，听吴之远在旁边讲今晚的流水账。
　　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很急，不是客人的步子，也不是跑堂的节奏。
　　吴之远停下来，侧头听了一瞬，用眼神朝门口瞥了一眼，像是在告诉他“来找你的”。脚步声在楼梯尽头停了一下，像是迟疑，然后门板被轻轻叩了两下——力度不大，但带着明显的急促。
　　“二爷。”
　　“进来。”
　　门被推开，是码头的伙计小六。他快步走向顾景攸，呼吸还没平。“王叔要你过去一趟。”
　　码头上的事，大哥交给他来打理，平时他不在的时候，是王长治在帮他盯着。
　　顾景攸看向吴之远，吴之远朝他抬了抬下巴。
　　“走吧。”顾景攸站起来，从椅背上拎起那件深灰色风衣，没穿，搭在手臂上，朝门口走去。小六侧身让开路，跟在顾景攸身后。
　　“一会儿还回来吗？”
　　顾景攸没有停下脚步。“看情况。”
　　走到楼下，夜来香这个点正热闹，舞池里有人在跳舞，吧台边坐着几个熟客。跑堂的看见他下楼，侧身让路，叫了声“二爷”。
　　他穿过厅堂，往门口走。小六跟在身后，步子很急。
　　二楼靠栏杆的位置坐着一个人，灰大衣。顾景攸的视线从他身上掠过，没有停留。
　　他推门出去，夜风迎面扑过来，比屋里冷了不少。他站了一下，把搭在手臂上的风衣抖开，披上，一边走一边把胳膊套进袖子里。
　　车子停在门口不远处的路灯下。
　　他走过去，小六在后面跟着。到车旁边，他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侧过身，朝身后的小六偏了一下头：“上车。”然后走回去打开了驾驶座的门。
　　小六愣了一下，他站在车旁。顾景攸没有看他第二眼，只是坐进了驾驶座，关上了门。小六随后坐了上去。
　　顾景攸发动了车子。先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夜风灌进来。
　　“什么情况？”
　　“来了一批货，听王叔他们说，是单子和货对不上。”
　　“哪里来的？”
　　“合川。”
　　顾景攸没再追问。启动车子，驶出这条街。

　　到了码头附近，他把车停在闸口外不远处的巷子里，熄了火。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小六也紧跟着下了车。跟在顾景攸身后。两人径直走到船舱口。

　　“二爷。”
　　王长治看到他走过来，往旁边让了一步，把货单递给他。
　　王长治在码头上干了二十多年，顾景攸还没接手的时候，他就在这一片混了。顾景攸刚来那两年，怎么看货、怎么认人、怎么跟船老大打交道，不少都是跟他学的。他从不以‘师父’自居，顾景攸也没叫过，但两个人心里都有数。
　　顾景攸接过来看了一眼，没有立刻说话。他将单子递给身后的小六，视线从纸面上移开，落在一旁的木箱上。
　　他靠近了两步，没有蹲下去。只是弯腰看了一会儿，他已经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了。他甚至不需要解开那根绳子。
　　“是你的货？”他直起身，视线落在王长治身后的年轻人身上。
　　“是，二爷。”年轻人站着，没有挪动脚步，脸上也看不出局促。
　　“胆子不小啊。”顾景攸看了那年轻人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排木箱。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从怀中摸出一张名片。
　　“这是我主家的名片，二爷。”他微微弯腰，双手递过来——很新，边角平整，看得出来是被小心翼翼的护着。
　　顾景攸没动，只是看着他。
　　他顿了半拍，把身子又放低了一些，“主家说了，货到了二爷的地界，全凭二爷发落。”年轻人说得很平稳，但声音很亮，在这围的几人都听得很清。
　　顾景攸伸手接过名片。没看，先看了一眼那个人递名片时的手指——指甲剪得整齐，没有常年搬货的痕迹。他记下这个细节，才把目光落在名片上：姓周。他把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
　　他翻名片的时候，年轻人袖口里滑出一样东西，落在货箱上。是一盒火柴，盒面上印着‘夜来香’三个字。
　　年轻人弯腰捡起来，收回袖子里，动作很自然。
　　顾景攸看见了。那是夜来香吧台上的火柴，铜版印的字，他认得。
　　“哦？”顾景攸抬眼看他，眼底露出一丝笑意——不算真笑，更像在等他说出下一句。“你替主家跑这趟，出了事，他认你吗？”
　　年轻人停顿了片刻。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的人可能注意不到。
　　他没有接话，只是站着。
　　顾景攸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像从鼻腔里压出来的。
　　他没急着说话，从大衣内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拇指拨了一下打火轮，‘嚓’地一声，火苗在夜风里晃了晃，他偏头点着，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
　　那年轻人站着，没动。
　　顾景攸把烟夹在指间，才开口：“三成留下，剩下的可以走。”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
　　年轻人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定住了。“多谢二爷。”他向顾景攸抱了抱拳，动作利落，不拖泥带水。
　　顾景攸没有再看他。转身往闸口外面走，经过王长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王长治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年轻人站在原地，看着顾景攸的背影消失在闸口外。
　　顾景攸回到车里，关上车门。夜风被挡在外面，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他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发动车子。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拧动车钥匙。车子驶出巷口，没有往祖宅的方向走，而是拐上了另一条路。

　　夜来香。

　　顾景攸推开夜来香的门，暖气、铜灯的光、乐队的慢曲子，一起涌出来。他站了一下，等眼睛适应。
　　吴之远靠在吧台边擦杯子，看见他进来，朝他抬了一下下巴，方向是二楼。
　　他顺着看了一眼。二楼靠栏杆的位置坐着一个人，灰大衣搭在椅背上，年纪看着和他差不多。那人背靠着墙，姿势不算防备，也不算放松，像在等谁，又像只是随便坐着。

　　还在。

　　他出门的时候，这人就已经坐在那里了。

　　顾景攸走到吧台边，吴之远把一只倒扣的杯子翻过来，替他倒了一点酒。
　　“找你的，认识？”
　　顾景攸摇了摇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一会儿就认识了。”顾景攸脱下大衣，递给吴之远，“忙你的。”端起杯子，转身要往楼上走。
　　吴之远接过大衣，叫住他：“二爷。”
　　顾景攸回头。“没事。”
　　吴之远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他上楼了。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有点响。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他：“顾二爷。”
　　“周先生。”
　　那人笑了一下，很浅。“二爷知道我姓周？”
　　“现在知道了。”
　　那人喝了口酒，放下杯子。
　　顾景攸走过去，坐在他对面。“周先生知道我会来？”
　　那人轻轻摇头：“不知道。碰碰运气。”
　　顾景攸没接话，靠在椅背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为那批货来的？”
　　“不全是。”那人转了一下酒杯，杯底在桌面上画了小半圈，“想看看大名鼎鼎的顾二爷长什么样。”
　　“看到了？”
　　“看到了。”那人笑了一下，“比我想的年轻。”
　　顾景攸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周敬之是我堂兄。”那人说。
　　顾景攸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对方可能没注意到。但他自己知道。
　　周敬之——这个名字他听过不止一次。那个在重庆金融圈里和大哥周旋了几年的人。
　　他见过，在商会的晚宴上，隔着几张桌子。那人的眼神他记得。很稳。稳得让人看不透。
　　“所以你找我，是因为你堂兄。”
　　“不全是。”那人放下酒杯，“主要是来和二爷交个朋友。”
　　“交朋友。”
　　那人往后靠了靠：“那批货就是我的诚意。”
　　顾景攸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用这批货来交朋友，你不怕……”
　　话还没说完，被那人打断。“我信二爷。你不贪财。”他倾身向前，压低声音，“也不是什么清高的人。”
　　顾景攸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着他。
　　“我堂兄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想见你一面。”
　　“什么时候。”
　　“看你方便。”
　　顾景攸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楼下。舞池里有人在跳舞，吧台边吴之远还在擦杯子。他收回目光，转回头。
　　“你堂兄想见的是我，还是顾家。”
　　那人顿了一下：“二爷问得真直。”
　　“你答得也不慢。”
　　那人笑了一声，这回比刚才实在了一点。“没说，但我猜，他想见的是二爷。”
　　顾景攸手指抚上酒杯，指节轻轻敲了一下：“可以。地方和时间我来定。”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来。“好。我回去说。”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往楼梯口走。经过顾景攸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二爷，我堂兄这个人，不喜欢等。”
　　“我也不喜欢。”
　　那人点了点头：“慎之兄……”
　　顾景攸愣了一下。慎之——那是大哥的字。
　　那人轻笑了一下，下楼去了。
　　顾景攸坐在二楼靠栏杆的位置，没有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杯酒——是他上楼前吴之远替他倒的，还没喝。他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他朝楼下看了一眼。吴之远站在吧台后面，正抬头往他这边看。顾景攸朝他抬了一下下巴。
　　吴之远上了楼，坐在他对面：“什么情况。”
　　顾景攸把名片摸出来，放到桌上，推过去：“替周敬之传话的。要见我。”
　　吴之远拿起来，看了一眼。“周敬安。”
　　“嗯。周敬之堂弟。”
　　“就他和你大哥的关系，见你能有什么好事？”吴之远看了他一眼，“你不是答应了吧？”
　　顾景攸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
　　“行，知道了。”吴之远起身，“今晚不走了吧？”
　　顾景攸看着他，还是没开口。
　　“我去给你收拾房间。”
　　乐队的慢曲子还在响，舞池里的人还在慢慢转着圈。顾景攸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楼下某一个方向，但没有在看任何人。
　　他在想，那一声“慎之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