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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为虎作伥 日头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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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高挂着,案板上剁着肉,“笃笃”响起利落切骨宰肉声。
先挑了皮,再剃了骨,猩红的软肉捏成团砸进面里一裹,在油锅上滋滋煎烤。
深锅里头咕咚冒泡,水开了亟待下佐料。先下一小搓盐,接着扔姜片、葱白、橘皮、花椒、胡椒、红肉、腿骨和指节,熬炖焖煮后待有鲜香扑鼻,再把最嫩的大腿肉切薄在锅面一涮,便大功告成了。
这时灶屋有人来了,一个上了年纪满脸褶皮的老翁拱手笑道:“有客人来了,老身将她留在了前屋,呈一碗米汤出去招待便好。”
后厨里悬挂肠子、手脚和头颅,连串儿如珠帘,老鼠在满地残骸里爬过,浑身毛发沾了腥腻打绺儿,眼睛通红,鼻子嗅嗅。
王屠夫手正忙着去皮,闻言头也不抬道:“自己舀,晚上我再来验货。”
老翁便跨过白骨接了大碗米汤出去。
郑喜女坐在窗边看村落里小孩嬉闹比跳高,等老翁从后面掀帘子回了堂屋,她吸吸鼻子先闻见一股肉腥臭,转身一看,那老翁已经把碗放下,热情招呼她道:“刚熬好了米汤,来喝吧。”
郑喜女瘸着腿单脚跳到桌边,手指摸过桌面上的黏腻油污,端住了那滚烫的陶碗,有个月牙儿似的小豁口在碗边。
她吹掉碗上面的热气,小口抿着止了喉头的干渴,用陶碗挡住了滴流转的眼珠,这屋子空空荡荡,没有孩子生活的痕迹。鼻子嗅着那老翁一进一出后带进屋里的新添气息。
黏腻的,反胃的,阴臭的小阵腥风。
她故作寒暄问道:“老人家,我看外头有帮小孩在游戏,不知哪个是你孙女?”
老翁笑呵呵道:“我孙女在后厨烧饭呢,她不爱与其他孩子玩乐。”
老翁见喜女一碗米汤已喝了干净,主动从她手里拿过去陶碗,和善说着:“再去给你呈一碗吧?”
郑喜女连忙摆手拒绝了,又听到老翁说:“我去给你拿药膏抹腿,正好也在后屋。”
自打进了屋他就是这样热情,似乎怕招待不好她。
郑喜女目送老翁走了后,当即起身试着把自己红肿扭伤的脚落地,一触地便有股钻心的疼。
她惯常会忍耐痛苦,很少出声,因此咬着牙受下了。
单脚跳声音太大,她一旦走动势必会惊扰后屋的人。
等走到了帘子边轻掀开一条缝隙,看见院后灶屋关着门,院子里整齐码着柴火垛,有鸟雀盘旋在砖瓦上,她轻轻走到灶屋边贴着耳朵悄声听了会儿。
先是笃、笃、笃、笃的飞速切菜剁肉声,绝不是老人与孩童能持刀砍出来的阵仗。
再仔细分辨,能听到被切菜声掩盖的粗重喘气声,那不是人从鼻子里发出的声音,是喉管被割开后,气强行从咽喉出来的声音,呼——簌、呼——簌、呼——簌……
好像真有具割了喉奄奄一息的身体躺在她眼前。
郑喜女手指轻点在门上,那门和桌子一样油腻脏污,地面被水擦过都还有淡淡的黑色痕迹,似乎是年头久了渗进缝隙了。
她倒退着向后走,警惕那闭着的两间屋子,直回了前屋,然后立刻飞快跑出敞开的大门,不远处榕树下玩跳皮绳的孩子们还是那样,对外人进村或出村都漠不关心,只一直拍手唱童谣:
“拍拍手,跳一跳,两颗头,碰脑袋。跳得过的跨门槛,跳失败的滚刀海。手拉手跨过门,三条麻绳四五文,榕树下头正吊人。”
郑喜女见没人注意她,就装出随意走走的样子掩了惊慌,一溜烟快走要出村。
被她甩在身后的孩子在她转身背影快消失的那一刻,一个一个抽出腰间麻绳齐齐笑嘻嘻,而后你哄我闹追逐而上。
郑喜女一听到背后踵迹相接的步声,背起寒悚,一瘸一拐直接跑了起来。
孩子们笑道:“唔!套马了。”
手里麻绳挥舞着往前飞,一个两个如小鬼捉人,面上都是愉悦而兴奋的笑容。
本来还以为这次轮不到她们游戏了,幸好这村姑还是选择了出逃。
正你追我赶之际,领头的大孩子叫道:“回来!”
郑喜女抽空啐他:“去死!”
因着这一瞬的分神,村口黄沙埋着的一条绳子悄然拉直了紧绷,一道门槛阻碍了喜女飞奔的脚,让她上下一颠,跌在地上。
两边埋伏的孩子们包抄过来,又是往她身上砸石头,又是扯她头发,后头赶来的孩子首领拿着麻绳古怪咯咯笑:“不是说了让你回来吗?”
他找准了时机故意分散对方注意力,这招向来是诚恳却百试百灵的,当然,对方无论顺从还是反叛,都只有一个结果。
郑喜女被绑了个结实又往村子里拖。
这回没去老翁家中了,直接把她拖到了榕树下再绑树。
几个孩子议论起来:
“又多了一道菜,今晚总该够分了吧。”
“我想吃炙肉,总算来个毛少的了,待会儿跟王屠夫说要全身烤了的。”
“看着脸白年纪轻,定然肉也嫩,还是片了最好吃。”
她们稚嫩的脸上带着欢欣而习以为常的残忍,讨论起夜里将到来的盛宴。
太阳,已不再明亮,昏黄着往下走,渐渐落到了山后头。夜色便大剌剌躺到了天幕上,依旧百无聊赖见证着一个重复的荒唐宴席在今晚呈现。
麻绳拴着一群瘦弱残缺手脚或五官的人,一长串拉到了村子中心的广场上。
城里人不要的货色,她们城外的要,只要还能拖回来就要,无论少了哪块部位亦或者正垂死。又多了几顿饱腹口粮。
郑喜女借火把光看清了那些难民容貌,有几个还是沿途结伴说过话的。
队尾坠着一个小小身影,还在恐惧的落泪,灰黑的脸被泪水冲刷露出熟悉的容貌,她也是唯一一个还算好手好脚的俘虏。
野儿惶惶不安环顾周围围聚的村民,看着跟她一般大的孩童全都面带恶意等她惨死,不由小声抽噎起来,挨个喊自己的阿母阿耶阿哥的,末了,还想自己那个听闻早死了的阿翁。
王屠夫举着屠刀清点人数,正满足了今晚宴席要备的菜数,指挥道:“把那年纪小的娃娃先提出来,放锅里炖了开胃。”
野儿被单独割开麻绳推到人群中,忍受她们的注视。
王屠夫举刀快步而来,脸上已为即将到来的杀戮而喜悦兴奋,这把刀又要重复一轮它每日的使命。
郑喜女高叫道:“谁想进城?”
这一声石破天惊,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和表情,齐齐看她,夜色鬼魅下全是魑魅魍魉。
王屠夫不想进城,他进去了没外头自在,还少不了被太守手下那帮人白眼,但其他村民都有进城找家人的心思,他不能公然唱反调,便维持着举刀姿势问郑喜女:“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能进城?那太守自打五年前上任后就关了城门不准进出,除了他手下那帮找肉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你个流民还能有法子?”
他恨不得直接劈死这动摇村民心念的女子,故而咄咄逼人道:“你是扯谎想拖延时间活下去吧?告诉你,今天不砍了你,明天你也还是要死的,撒谎是没有用的。”
他要给她扣帽子泼污水,手还想继续砍人。
郑喜女紧着叫道:“不是我有法子,是那丫头有法子,那丫头是城里官员的孩子。”
野儿听出了郑喜女的声音,一下子如找到主心骨,哭叫着唤她“姐姐”,呜咽说着“阿母不见了”“哥哥姐姐也不见了”的话,十分可怜。
“野儿,不要怕,你还有耶耶阿兄在城里可以依靠呢。”郑喜女边宽慰她,边快语说动村民们,“这孩子家里有人可以帮忙放我们进去落户籍。各位乡亲,留在村中虽然也有果腹手段,如何比得上城内安全滋润?乱世里,若遇上起义军扫荡,赤手空拳如何能抵挡兵马?”
她这话正说到村民们心坎上,最近城外真出没了一批义军先锋在开路打探情况,太守故意放了他养的目鸟出城追逐义军痕迹,把那支小队斗得人仰马翻,狼狈逃窜。
但谁知道大部队什么时候来开战?那目鸟赶得了小队,可赶不走上万的兵马。
有村民应道:“是啊,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打过来了,城里的还能守城不出,我们城外的不是死无葬身之地了吗?”
都七嘴八舌劝屠夫放下屠刀了。
王屠夫马上嚷道:“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看她就是个满口大话的疯村姑罢了。就算是真的,这丫头才几岁大,她有能耐进去认亲?”
郑喜女紧跟着怼回去:“她父兄一个是守城的士卒,一个是管户籍的户曹掾史,如何进不了城认不了亲?”
“哎,王麻子,这村姑说的都像真的,不如放了这小丫头让她带我们进城。”
眼看到手的猎物飞走,王屠夫气急,恨不能把这搅事的村姑一刀毙命,当即咯吱咬紧后牙道:“小丫头我杀不了,这村姑我总能杀吧?”
“诶哟,慢慢慢!老身有话要问。”
从郑喜女叫出野儿名字的那一刻起,那拐人的老翁就惊疑不定细听她对话了,听到后面所有信息都对上了,见屠夫要宰人,紧忙快步出来阻拦:“我还有话要问村姑,有劳王麻子你先去处理其他人备菜。”
老翁快走到郑喜女面前,在她愤恨的怒视下先去了野儿面前慈爱询问道:“小丫头,你几岁了?”
野儿不敢答,去看郑喜女,见喜女对她挤眉弄眼鼓励道:“你尽管直说。”
野儿这才怯懦回答道:“六岁了。”
老翁一喜,接着问:“你姓什么?你父兄和你娘亲的名字知不知道?”
那两个名字被妇人经常提起,野儿早已熟记于心,因此不假思索直道:“崔八和崔生眉,我娘叫张翠,我跟着我娘姓。”
老翁顿时大喜大悲,嚎啕大哭道:“是你了,我的孙女,孩子!我是你阿翁啊。”
他把惶恐的野儿搂进怀里紧压着,忍下心头酸涩不提。这可怜的孩子,还不知道她父兄都早做了白骨,如何进的了城落户籍?
可他也不过是替人做伥鬼引外人来的地位,非壮年劳动力是没资格养孩子的,因此也不能戳破真相让野儿失去价值,只好咽下到嘴的诉苦,翻来覆去哄她相认。
野儿哭着推他:“我不要你,我要我阿母。你是坏人……”
郑喜女见事态峰回路转,知道野儿有人保命了,便松下心担忧起自己的性命来。
那老翁心里却有了主意,他和野儿是不能留在村子里了,得逃出去找活命的法子,若能有帮手陪同更好,得是对野儿有情义不会翻脸不认人的同伴,他眼睛瞟到了郑喜女。
老翁一擦眼泪推着野儿道:“你去找那村姑说话,阿翁有事要做。”
就见他快走到王屠夫身边低声商议什么,王屠夫正磨好了刀急待出手,因此匆匆答应了下来。
郑喜女看见屠夫举刀要挨个去砍那一队人了,急忙小声命令野儿道:“闭上眼,捂着耳朵在我面前蹲下背诗。就算你阿翁来抱你走,也不许松开手和睁开眼知道吗?”
野儿不疑有他,乖乖蹲在她面前捂耳闭眼,嘴里念叨阿娘教她的诗来挡住声音。
“噗通”一刀,那血腥的屠杀与盛宴就开始了。
郑喜女也闭紧眼,嘴里默念魏卿教过的什么之乎者也,心惊肉跳听着那响彻村落的惊叫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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