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午时回局 沈令仪没有 ...
-
沈令仪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她从旧衣房出来后,先去了司衣局。
贵妃的人已经撤去一半,剩下的禁军守在各处门口。司衣局里所有车牌、旧册和出入牌都被搬到前院,按年份堆在长案上。
掌事女官跪在廊下。
她的发髻重新挽过,衣襟也整理得很整齐,只是右手腕上多了一圈白布。那不是伤口,像是有人替她缠上的标记。
沈令仪在她面前停下。
“七号车的车册呢?”
掌事抬头:“已经交给贵妃娘娘。”
“我问的是原册。”
“原册也在娘娘手里。”
“谁抄的副册?”
“司衣局的书吏。”
“谁核的?”
“奴婢。”
“谁改的?”
掌事没有回答。
沈令仪看了一眼她右腕上的白布。
“有人替你包扎过?”
“奴婢不曾受伤。”
“那为什么缠着?”
“娘娘命人缚的。”
“为了什么?”
“奴婢不知。”
沈令仪蹲下来,与她平视。
“你昨夜说,七号车午时回局。”
掌事道:“是。”
“秋穗说,七号车没有回局。”
“秋穗看错了。”
“她看错了车夫,也看错了车?”
“奴婢不知她看见了什么。”
“可你知道她看错了。”
掌事抿紧嘴唇。
她没有再说话。
沈令仪站起身,朝旁边的长案走去。
七号车的出入册摊在案上,腊月初七那一页被压在最底下。纸面上原本有三行记录:
辰时,七号车出后门。
午时,回局。
酉时,出后门。
其中“午时,回局”几个字的墨色明显比前后两行新。
沈令仪没有碰册页,只问:“这几个字是谁补的?”
掌事答:“书吏。”
“书吏叫什么?”
“周砚。”
“他现在在哪里?”
掌事的眼睫轻轻一动。
“已经回家。”
“司衣局封查期间,书吏可以回家?”
“他只是抄册,不是犯人。”
“他什么时候回的?”
“今日清晨。”
“从哪里出的宫?”
“西宫门。”
“谁给的出宫牌?”
“奴婢签发。”
沈令仪回头看她。
“贵妃封了司衣局之后,你还签发过出宫牌?”
掌事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是封查之前签的。”
“封查之前,是什么时候?”
“昨夜。”
“昨夜什么时辰?”
掌事没有回答。
沈令仪拿起另一册出入登记,翻到昨夜。
司衣局昨夜只登记过两块出宫牌。
一块给秋穗。
另一块给周砚。
秋穗是在西宫门被截住的。
周砚却已经出宫。
“你让书吏带着什么出宫?”沈令仪问。
“他什么都没带。”
“你亲自搜过?”
“搜过。”
“搜到了什么?”
“几件换洗衣物,一册旧账。”
“哪一册旧账?”
“司衣局的废册。”
“现在在哪儿?”
掌事抬起头。
沈令仪看见她的恐惧不是装的。
但恐惧未必来自周砚。
也可能来自那册所谓的废账。
“你不知道?”沈令仪问。
掌事摇头:“奴婢只看见他拿着布包。”
“布包里是什么?”
“奴婢不知道。”
“可你说他什么都没带。”
掌事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
沈令仪没有再逼她。
她转身对守在门边的禁军道:“去查周砚的出宫记录。重点查他离开西宫门之后去了哪里,不要先抓人。”
禁军应声离开。
掌事忽然道:“沈姑娘。”
沈令仪停下。
“周砚不会说的。”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自愿出宫。”
“你说他带着废账出宫,却不是自愿?”
掌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昨夜来找奴婢,说自己不记得补过那一行字。”
“哪一行?”
“午时回局。”
“他不记得自己写过?”
“他说字是他的,但不是他想写的。”
沈令仪看向那几个新墨字。
“你信他?”
“奴婢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放他出宫?”
“他要回家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说是他母亲的牌位。”
沈令仪静了一瞬。
掌事抬眼看她:“周砚的母亲死了三年,牌位一直在他家中。他说今夜之前若不回去,便再没有机会了。”
“谁不让他回去?”
掌事没有回答。
沈令仪知道她不会说。
若周砚是被人逼出宫的,掌事便可能知道逼他的人是谁;若周砚是自己要走的,掌事也不可能在封查前放他离开。
无论哪一种,掌事都已经参与了这次出宫。
“你昨夜见过青禾。”沈令仪说。
掌事的瞳孔骤然收紧。
“奴婢没见过。”
“秋穗说,青禾把衣服交给她。你说秋穗看错了。”沈令仪道,“可你没有问秋穗看见的是谁,也没有问衣服从哪里来。你只在意她有没有把衣服带出宫。”
掌事没有答话。
“你知道那件衣服会送去染坊。”沈令仪继续道,“你也知道七号车昨夜没有回局。”
掌事的手指慢慢蜷起。
“沈姑娘,奴婢只是奉命办事。”
“奉谁的命?”
“司衣局掌事的命。”
“你就是掌事。”
“上面还有人。”
“谁?”
掌事抬头看向司衣局正殿。
那里的门已经落锁,门上贴着贵妃的封条。
“奴婢不知道名字。”她说,“只知道她每次来,都穿旧制女官服。”
“她是不是自称青禾?”
掌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低声道:“那个名字,不是她自己说的。”
“谁替她说?”
“奴婢不知道。”
沈令仪盯着她。
掌事的回答与谢蘅、陆敬年不同。
他们说“不知道”时,是把知道的部分藏起来;掌事说“不知道”时,像是真的从未被允许知道名字。
她只负责接收命令、准备衣物、改写车册。
至于命令从哪里来,她没有资格问。
“她让你改车册?”沈令仪问。
“不是她。”
“那是谁?”
掌事看向自己被缚住的右手。
“有人拿着旧牌子来。”
“什么旧牌子?”
“司衣局的掌印牌。”
沈令仪想起那块刻着“七”的铜片。
“牌子上有数字吗?”
“没有。”
“有字吗?”
“只有一个缺口。”
“什么形状?”
掌事没有马上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长案上。
那枚从秋穗手里收来的铜片,已经被贵妃的人放进证物盘中。铜片边缘的三道缺口在晨光下十分清楚。
掌事看了片刻,低声道:“像一片被折断的月。”
沈令仪心中微动。
这不是半月印。
却与半月有关。
“拿牌子的人用它做什么?”她问。
“调车,领衣,开旧库。”
“都能做?”
“旧牌子上的印记还在,守门的人认牌不认人。”
“你见过她用过几次?”
掌事摇头。
“我只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景和二十三年腊月初七。”
这句话说完,掌事自己也愣住了。
她抬头看向沈令仪,像是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屋内安静下来。
沈令仪没有立刻追问。
掌事此刻的记忆,可能来自十二年前,也可能来自她近几日听到的口供。她说自己景和二十三年还未入宫,但她可能见过当年的牌子,也可能只是听旧人描述过。
“你景和二十三年没有入宫。”沈令仪说。
“没有。”
“那你为什么说见过?”
掌事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不是奴婢见过。”
“是谁见过?”
“我师父。”
“你师父是谁?”
“旧衣房上一任掌事,秦姑姑。”
“她还活着吗?”
“病故了。”
“什么时候?”
“景和二十三年腊月初七之后。”
沈令仪没有出声。
同一个日期,又一次出现。
但她没有把秦姑姑与青禾、棠月或含章殿直接连在一起。
日期可以被利用。
死人也可以被借名。
“秦姑姑死前有没有留下东西?”沈令仪问。
“没有。”
“她有没有说过那天发生了什么?”
“只说过一句。”
“什么?”
掌事抬起眼,声音发涩:
“她说,旧衣不能回局。”
沈令仪看向那件被贵妃扣下的暗红旧衣。
旧衣不能回局。
七号车午时回局的记录,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真正回来的不是车。
是车册上的一句话。
“秦姑姑为什么这么说?”沈令仪问。
“她没有解释。”
“你后来为什么还照着车册写‘午时回局’?”
掌事闭上眼。
“因为如果不写,旧衣房里的人会先死。”
这句话和陆敬年说过的“没有女儿”极其相似。
不是为了保自己。
是为了把威胁变成一个能够说出口的借口。
沈令仪没有拆穿她,只问:“谁会杀她们?”
掌事摇头。
“奴婢没见过。”
“没见过杀人的人,却知道会杀人?”
“因为秦姑姑后来死了。”
“病故?”
“是。”
“有验尸吗?”
“没有。”
“有领尸记录吗?”
掌事的嘴唇颤了一下。
“没有。”
沈令仪看向案上的车册。
她忽然明白,司衣局里关于腊月初七的异常,并不是一个人改了一行字。
秦姑姑死后,旧衣房留下的空缺被人补上;周砚被迫补写车册;掌事负责让衣服、车辆和出宫牌彼此对得上。
每个人都只做了一小段。
最后,七号车便“午时回局”了。
可真正的问题不是车有没有回局。
是车里那件不能回局的旧衣,后来被送去了哪里。
“掌事。”沈令仪说,“你现在可以选择一件事。”
掌事抬头。
“你说出周砚去了哪里,我替你保住他的命。”
掌事脸色一变。
“你知道他有危险?”
“若他只是回家取牌位,你不会说他不是自愿出宫。”
掌事的手指微微发抖。
“你保不住他。”
“那是我的事。”
“你连自己都保不住。”
“也是我的事。”
沈令仪指向那行新墨。
“但你可以先决定,他是作为一个改册的书吏死,还是作为一个被迫改册的人活。”
掌事看着她。
这一刻,沈令仪没有给她太多时间。
她知道,如果让掌事继续想,对方就会重新回到“奴婢不知”的位置;只有把选择压到眼前,才可能逼出真正的筹码。
“他去了哪里?”沈令仪再次问。
掌事闭上眼。
“西市。”
“哪一处?”
“旧香料巷。”
“找谁?”
“一个修牌的人。”
沈令仪皱眉。
“修什么牌?”
“掌印牌。”
“谁的牌?”
掌事睁开眼,低声道:
“不是谁的。”
“那是什么?”
“秦姑姑说,那块牌子本来没有主人。谁拿着它,谁就能成为当年的掌事。”
“周砚去找那个人修牌?”沈令仪问。
“不是修牌。”掌事道,“他去让那个人辨认,牌子上的缺口是不是后来磨出来的。”
“他已经知道牌子有问题?”
“他说,昨夜有人把一块旧牌子放在他案头,让他照着牌面补写车册。”
“牌子现在在哪儿?”
掌事低下头。
“被拿走了。”
“谁拿走?”
“今早。”
“什么时候?”
“你们去沈家旧宅之后。”
沈令仪没有再问。
对方不是一直比她早一步。
这一次,是掌事自己把牌子交了出去,或是有人从她手里取走。
无论哪一种,那个“旧牌”已经离开司衣局。
“周砚知道牌子被拿走了吗?”
掌事摇头。
“他以为牌子还在我这里。”
“所以他去找修牌的人,只是为了确认?”
“是。”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利用?”
“他只知道自己写错了一行字。”
“他不知道那一行字会让一辆车重新出现。”
沈令仪没有说话。
她想起染坊那辆没有裂轮的七号车,也想起车轴上系着“勿”字铜片的人。
一辆车可以有两个七号。
一本车册可以有两个回局时辰。
只要牌子、车轮和经手人的记录彼此错开,便没有人能确定真正走过哪一条路。
“周砚若见到修牌的人,会把什么交出去?”沈令仪问。
“那册废账。”掌事说,“他说他母亲的牌位在那册账后面。”
沈令仪看着她。
“你刚才说他要回家取牌位。”
掌事没有回答。
她又说了一个不完整的谎。
周砚不是回家。
他是要用“母亲牌位”这个理由出宫,去取那册废账,或者把它交给修牌的人。
至于废账里有什么,掌事可能知道,也可能只是猜测。
“你把他送出去,是因为他拿了废账?”沈令仪问。
“是。”
“还是因为有人让你送?”
掌事的脸色发白。
“都有。”
这一次,她终于承认。
沈令仪没有继续逼问。
她让掌事把自己从“完全无辜”挪到“被迫参与”已经足够。再往下,掌事只会重新闭嘴,或者编造一个更有利的版本。
“把周砚的住处给我。”沈令仪说。
掌事摇头。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却知道他去西市?”
“是他自己说的。”
“他还说了什么?”
掌事抿了抿唇。
“他说,若有人问起,就说他回家了。”
“你答应了。”
“我没有选择。”
沈令仪起身。
“你有。”
掌事抬头看她。
“你可以不改车册。”沈令仪说,“可以不发出宫牌,也可以在今日告诉贵妃,七号车从未回局。你做了这些,便不是没有选择,只是你选了让别人替你承担后果。”
掌事的脸色变得难看。
这不是审问。
是把她从受害者的位置上拖下来,让她看见自己确实参与过。
掌事低声道:“沈姑娘,宫里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选。”
“没有资格选,不等于没有代价。”
沈令仪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掌事忽然问:
“若我告诉你周砚会去见谁,你能把他带回来吗?”
“不能保证。”
“那我为什么要说?”
“因为不说,他也未必能活。”
掌事沉默了很久。
“旧香料巷最里面,有一家修铜器的铺子,门上挂着半截白布。铺子不写名字,老板姓陶。”
“陶老板修牌?”
“他不修牌。”掌事道,“他只看牌。”
“看什么?”
“看一块牌子究竟在谁手里,才算有用。”
沈令仪看着她。
“他知道半月印吗?”
掌事摇头。
“他只认缺口。”
“什么缺口?”
掌事抬起被白布缠住的手腕。
“和这块一样。”
她指的是自己腕上的白布。
沈令仪盯着那圈白布。
“谁给你缠的?”
“贵妃的人。”
“为什么?”
掌事低声说:
“因为他们认为,我的手也曾经拿过那块牌子。”
沈令仪没有再问。
她走出司衣局,站在廊下,看向渐亮的宫门。
今夜她没有找到旧衣签,也没有追到第二项被取走的东西。
她只让一名掌事承认了三件事:
七号车午时没有回局;
周砚并非自愿出宫;
一块没有主人、只有缺口的旧牌,正在西市某处被人辨认。
这些不是答案。
却足够让她主动走出宫门一次。
而这一次,她不再去找一件东西。
她要去找一个会看牌的人。
司衣局前院,忽然传来车轮声。
沈令仪回头。
两名杂役正推着一辆空车,从内院向后门走去。车牌仍挂着七号。
车轮右侧,有一道新换过的裂痕。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从自己面前经过。
车夫没有看她。
可车厢帘子动了一下。
里面有人敲了三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沈令仪没有追。
她只是记住了这辆车的方向。
它没有去西市。
它去了总档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