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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车轴上的勿字 车底又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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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底又响了一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沈令仪掀着车帘,低头看向车轮下的阴影。
没有人。
只有一小截被雨水打湿的黑线,缠在车轴上。黑线的线尾系着一枚极小的铜片,铜片被车轮带起的泥水打得发亮。
上面只有一个字。
勿。
车外的亲卫已经围了过来。
“沈姑娘,出了什么事?”
沈令仪没有立即回答。
她先看车轴。
车轴离地不过半尺,黑线并不是从旁边缠上去的。线头穿过车轴上的一道旧裂缝,结在内侧;若不是车停下来,铜片会一直悬在阴影里,直到被泥水磨掉。
有人不是把它扔在路上。
是专门系在车上的。
“把车抬起来。”沈令仪说。
车夫一怔。
“现在?”
“抬起来。”
贵妃的亲卫互相看了一眼,随即卸下车辕,让两人扶住车身。车轮被抬离地面,车轴与底板之间的缝隙露了出来。
除了黑线,车轴上还有一道新鲜的刮痕。
刮痕从外侧一直划到轴心,边缘残留着细小的铁屑。若只是系一根线,不必动用铁器。有人先在车轴上凿出裂口,才把黑线穿进去。
沈令仪伸手,没有碰铜片。
“这不是刚才系的。”她说。
亲卫问:“姑娘如何知道?”
“铜片边缘已经磨亮,黑线也吸足了雨水。若是方才才系上,不会有这么重的泥色。”
“那它什么时候在这里?”
“至少在车离开昭阳宫之前。”
车外忽然安静下来。
木箱在车厢里,铁盒在木箱中。若有人在她们离开昭阳宫前便把铜片系在车轴上,说明对方知道她们会走哪条路,或者知道木箱会由这辆车送出。
沈令仪回头看向昭阳宫的宫门。
宫门已经合上。
门内的灯光隔着雨幕,模糊得像一层被水浸开的纸。
贺兰昭没有派人跟在车下。
但昭阳宫的人,未必只有贵妃的人。
“不要解。”沈令仪说。
亲卫已经伸手去碰黑线,闻言停住。
“姑娘不取下来?”
“先看它想让我们做什么。”
她重新坐回车内,示意车夫继续。
车身落地,车轮转动起来。黑线随着车轴轻轻摆动,铜片撞在木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一声。
两声。
三声。
像有人在车下跟着她们。
沈令仪将车帘放下,却没有坐回木箱旁,而是挪到车厢侧壁,侧耳听车轮。
车轮每转一圈,车轴便发出一次轻响。
那不是铜片撞击。
是车轴本身出了问题。
她伸手按住车厢底板,指腹感到一阵极细的震动。左侧车轮转动平稳,右侧却略有迟滞,像是车轴里卡着什么。
“停。”她再次道。
车夫回头:“沈姑娘,方才不是已经看过——”
“停。”
车缓缓停在宫道旁。
这一回,沈令仪没有下车查看黑线,而是打开车厢内侧的座板。
座板下是空的,只有几块用来垫高的木楔。她取出其中一块,敲了敲,声音沉实;再敲另一块,声音却略空。
“这块换过。”她说。
亲卫从车外探进身来。
“车厢里的木楔?”
“不是木楔,是底板。”
沈令仪用发簪沿着木板边缘划了一圈,找到一处被重新钉过的缝隙。钉子没有完全打进去,钉帽上还残留着新鲜的铁屑。
她没有立刻撬开。
“这辆车原本属于司衣局?”她问车夫。
车夫点头。
“是旧车,前日才从车行调来。”
“谁调的?”
“司衣局掌事。”
“这块底板是谁换的?”
“奴才不知道。”
“你昨天赶过这辆车吗?”
车夫摇头。
“昨夜是老周。”
“老周是谁?”
“司衣局常用的车夫。”
沈令仪想起秋穗说过的话。
那个在染坊失去右手的车夫,便是老周。
可若老周昨夜已经出事,今日这辆车为什么仍然由另一个车夫赶?这辆车又为什么会被贵妃拿来押送铁盒?
“这辆车今日什么时候进昭阳宫?”她问。
车夫答:“午后。”
“从哪里进?”
“西门。”
“中途换过车夫或车轮吗?”
“没有。”
沈令仪低头看着那块被重新钉过的底板。
如果黑线从午后便系在车轴上,那么对方至少在车进入昭阳宫之前动过它。可她们离开昭阳宫后,车底才传出叩击声,也许不是有人在提醒她。
也可能是铜片被车轴震松了。
“把底板撬开。”她说。
亲卫从车外取来短刀,沿着钉缝一点点撬动。木板一开始没有动,直到第三枚钉子被拔出,里面才传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
车夫脸色变了。
“下面有东西。”
“退开。”沈令仪说。
底板被掀起一角。
下面没有刀,也没有暗器,只有一只薄薄的皮囊。皮囊被油纸包着,贴在车轴上方,用黑线缠了两圈。
沈令仪没有让人直接取出。
她先检查皮囊外侧。
油纸上有几道暗红色痕迹,像是被手指按过。纸边没有封口,只有一枚极小的铜环,铜环上压着与铁盒封蜡相同的弯月形凹痕。
她取出薄布手套,将皮囊从底板下取出。
重量很轻。
里面不像纸,也不像金属。
她没有打开,只问车夫:“这东西原来就在车里?”
车夫摇头如拨浪鼓。
“奴才不知。”
“你不知,它便可能是今日有人放进去的。”
“沈姑娘,奴才真的不知。”
沈令仪看了他一眼。
车夫的恐惧不像装的。
他不知道皮囊,却知道这辆车一旦出了问题,最先被追究的人会是自己。
沈令仪没有拆皮囊。
她重新看向铜片上的“勿”。
铁盒里的蜡片上也有一个“勿”。
若两枚“勿”来自同一个人,对方至少有两次机会阻止她打开某件东西。
一次在铁盒里。
一次在押送铁盒的车上。
可这两个“勿”之间,究竟是提醒、威胁,还是误导,仍然无法确定。
她把皮囊放在木箱旁边。
“回昭阳宫。”
车夫愣住。
“不是送私库吗?”
“先回去。”
亲卫问:“要通知贵妃娘娘吗?”
“通知。”沈令仪道,“但不要告诉她车底还有一只皮囊。”
亲卫微微一怔。
沈令仪看向他。
“这是命令,还是请求?”亲卫问。
“你若觉得为难,可以现在把皮囊交给贵妃。”
亲卫没有动。
他当然知道,沈令仪没有权力直接命令贵妃的人;可她把选择摆到了他面前。若他当场上报,贵妃或许会认为他办事稳妥,也可能会追问他为何让沈令仪先看见。
亲卫最终低头道:“属下明白。”
车重新转向昭阳宫。
这一次,沈令仪没有再坐在木箱旁,而是将皮囊放在膝上,始终没有打开。
她想起贺兰昭说过的话:
本宫只把一只空木箱交给你送。
也许贵妃早知道木箱之外还有东西。
也许她不知道。
无论哪一种,皮囊都不该在车底。
回到昭阳宫时,天色已经泛白。
宫门前的守卫看见车折返,急忙进去通报。片刻后,一名女官匆匆出来。
“沈姑娘,娘娘尚未歇下。”她说,“让你立即进去。”
沈令仪下车,将木箱交给两名亲卫。
皮囊仍握在手中。
她走进昭阳宫,贺兰昭已经站在内殿窗前。她没有换衣,袖口还沾着沈家旧宅的灰。
“出了什么事?”贺兰昭问。
“车底有东西。”沈令仪将皮囊放到桌上,“还有一枚铜片。”
贺兰昭的目光落到铜片上。
“铜片上的字是‘勿’。”
“娘娘见过这种铜片吗?”
“没有。”
“铁盒里的蜡片,娘娘可曾让人辨认?”
“还没有。”
“为何?”
“本宫的人还没回来。”
沈令仪看着她。
“娘娘的人去了哪里?”
“查旧蜡库。”
“旧蜡库在宫中。”沈令仪道,“从昭阳宫过去,不过半刻钟。”
“所以?”
“所以不该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贺兰昭没有回答。
她拿起桌上的铜片,翻看背面。铜片正面只有“勿”字,背面却有一道细长的凹槽,和铁盒内那枚断铜扣的孔洞相似。
“这不是同一件东西。”沈令仪说。
“你怎么知道?”
“断铜扣上有三个孔,这枚铜片没有。它们可能属于同一件器物,也可能只是同一批铸件。”
贺兰昭把铜片放下。
“皮囊里是什么?”
“不知道。”
“为什么不打开?”
“因为有人不想让我打开。”
“那你更应该打开。”
“也可能正因为有人希望我这么想。”
贺兰昭看了她片刻,忽然问:“你为什么先把它带回来?”
“因为车上的人太多。”沈令仪说,“若在宫道上打开,里面无论是什么,所有人都会知道。”
“回昭阳宫打开,便只有本宫知道?”
“至少比宫道上少。”
“你仍然不信本宫。”
“娘娘若是我,也不会信。”
贺兰昭没有否认。
她取来一把小刀,放在皮囊旁边,却没有递给沈令仪。
“拆吧。”她说。
沈令仪没有动。
“娘娘不看?”
“本宫看。”
“那便请娘娘先说,若里面是司衣局调档的东西,归谁?”\n\n“归证据。”\n\n“若里面是能牵连贵妃的人名?”\n\n“归本宫。”\n\n“若里面是能证明沈家有罪的东西?”\n\n贺兰昭抬眼。\n\n“归你。”\n\n这三个字说得很快。\n\n快到不像经过权衡,更像贺兰昭早已想过这个问题。\n\n沈令仪拿起小刀,沿着皮囊的缝线慢慢划开。\n\n皮囊内没有文书。\n\n只有一截折断的木签、一枚黑色药丸,以及一根缠着红线的针。\n\n木签上没有字,只留着一个半圆形缺口。\n\n黑色药丸散发着苦涩的气味,不像毒药,更像止血用的药丸。\n\n那根针却让沈令仪停住了。\n\n针尾刻着一个极小的数字:\n\n三。\n\n不是七。\n\n与替身木片上的“三”、铁盒纸背的“三”再次重合。\n\n贺兰昭看见她的神色。\n\n“你认得?”\n\n“见过相同的数字。”\n\n“在哪里?”\n\n“账房替身上。”\n\n贺兰昭伸手拿起那根针,翻看针身。\n\n“这不是缝衣针。”\n\n“是拆封针。”沈令仪说,“用来挑开封线,不会伤到里面的纸。”\n\n“谁会把拆封针藏在车底?”\n\n“一个需要有人打开东西,却不愿意亲自出现的人。”\n\n贺兰昭沉默了一会儿。\n\n“那枚‘勿’字,是让你别开皮囊,还是让你别开铁盒?”\n\n沈令仪看着桌上的三样东西。\n\n木签,药丸,拆封针。\n\n它们不像一封警告。
更像是有人给她留下的一套工具。
可工具为何与“勿”字放在同一条线上?
“我不知道。”她说。
贺兰昭没有追问。
她将药丸收进小瓷盒,把木签与拆封针留在桌上。
“这些东西暂时不入私库。”她道。
“娘娘要留在身边?”
“本宫要让人查药丸的来源。”
“查谁?”
“先查宫中所有能配出这种止血丸的医官。”
“若查不到呢?”
“再查司衣局。”
沈令仪收起木签。
“这根针臣女要带走。”
贺兰昭没有阻止。
“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三个‘三’,却还不知道它们是否是同一个编号。若我把针留在娘娘这里,便只能等娘娘的人告诉我答案。”
“你不想等?”
“不能等。”
“谁在催你?”
沈令仪看了一眼门外渐亮的天色。
“账房里的火已经替别人烧过一次了。”她说,“我不想等下一场火。”
贺兰昭没有再说话。
沈令仪转身离开内殿,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是桌上那枚铜片掉了下来。
它翻了个面,背面的凹槽正对着灯光。
沈令仪回头看去。
凹槽中不知何时卡进了一小片白色粉末。
与陆敬年衣摆上的粉末相同。
她没有走回去取。
只记住了它。
贵妃私库里的铜片,从未接触过陆敬年。
可它和陆敬年身上的粉末,却出现在同一处凹槽里。
这说明铜片在进入她们手里之前,曾经经过总档库。
或者,经过一个与总档库相同的地方。
门外,晨钟响了三声。
沈令仪握紧袖中的拆封针,朝尚仪局走去。
她现在只要查一件事:
这根针,究竟是用来打开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