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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先救账,还是先救人 “沈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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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姑娘,先救账,还是先救人?”
门外女子的声音落下时,账房后方已经冒出浓烟。
烟不是从窗户里出来的。
而是从地砖缝下,一丝一丝地往外渗,颜色发黑,带着油脂烧焦的气味。
沈令仪转身冲向后院。
贺兰昭紧随其后,抬手喝道:“封住侧门!不许任何人离开!”
门外那女子没有动。
两名亲卫从巷口奔来,一左一右挡住侧门。可等他们靠近时,门外已经没有人了。
地上只剩一圈被踩散的灰。
那女子走得极快,却没有留下明显脚印。
沈令仪没有回头看。
账房的窗纸已经被火舌舔破,火光从里面一闪一闪地映出来。院中没有水缸,只有一口废弃的染水桶,桶底还残留着半层黑水。
“取水!”贺兰昭命令。
亲卫立即分成两队,一队去前院提水,一队冲向账房。
沈令仪伸手拦住他们。
“别从正门进去。”
亲卫停下。
“为什么?”贺兰昭问。
沈令仪指向门槛。
账房门前的地面没有积灰,只有一道极细的油痕,从门内一直拖到墙角。油痕并非火烧后流出的,因为火还没烧到门口,油已经顺着砖缝渗了出来。
“火是从地底起的。”她说,“正门下面可能铺了引火线。”
贺兰昭立刻道:“退后。”
话音未落,账房正门下方突然窜出一串火星。
火星沿着油痕向两侧散开,像有人在地下点燃了一条细线。门框瞬间被火舌卷住,屋内传出木架爆裂的声音。
其中一名亲卫退得慢了些,衣摆被火燎着。
沈令仪抓住他的肩,将人往后拽。贺兰昭拔刀割断他衣摆,火布落在地上,很快烧成一团黑灰。
“不是普通纵火。”贺兰昭看着地上的灰烬。
“有人提前把油灌进了砖缝。”沈令仪道,“他不想烧整座宅子,只想烧账房。”
“也可能是想烧掉账房里的人。”
这句话让沈令仪抬头。
账房里刚才确实有声音。
一声木板断裂。
随后是浓烟。
她没有亲眼看见里面有人,却听见了动静。
“陆敬年呢?”她问。
贺兰昭回身。
方才还靠在正厅墙边的陆敬年,已经不见了。
黑漆匣仍在地上。
匣盖没有打开,匣身却被浓烟熏成了灰色。
“他进去了。”一名亲卫指向账房后墙。
后墙下有一道窄窄的门缝,原本被杂物遮住。此刻杂物已经被人推开,里面漆黑一片,只有烟不断往外涌。
“他知道账房的后门。”沈令仪说。
“你留在这里。”贺兰昭道。
“我进去。”
“你不是禁军,也不会救火。”
“我知道账房的布局。”
“本宫也知道。”
沈令仪看着她:“娘娘知道军粮账,却不知道我母亲把账房改过几次。”
贺兰昭顿了一下。
这一瞬间已经足够。
沈令仪俯身扯下裙摆一角,浸进旁边的黑水桶里,拧干后捂住口鼻。
贺兰昭没有再拦她,只对亲卫道:“跟紧沈姑娘。若火势越过后墙,立即把她拖出来。”
“娘娘呢?”
“本宫随后进去。”
沈令仪没有等她。
她侧身钻入后门。
门内比院中更热,烟雾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面翻滚。账房不大,左右各有一排书架,中间摆着一张长案。屋顶的横梁已经着火,火星不断从上方落下。
沈令仪没有抬头。
账房真正危险的地方不在屋顶,而在脚下。
她记得母亲说过,沈家的账房原本铺的是青砖,父亲被押走后才换成方砖。换砖的人只动了中间三列,靠墙的位置没有动过。
如果铁盒还在,必然不在最显眼的地方。
“陆敬年!”她喊。
没有回应。
最里面的书架忽然倒下,砸在长案上。火焰从书架后面冲出来,卷起一片残纸。
沈令仪看见纸片上有半个账字,正要伸手去捞,身后亲卫一把将她拉开。
一根烧断的横木砸下来,落在她方才站的位置。
“别捡!”亲卫吼道。
沈令仪没有反驳。
她记住了纸片落下的位置。
“陆敬年可能在地砖下面。”她说。
“人怎么会在地砖下面?”
“这里有暗道。”
她快步走到靠北墙的第三列方砖前。地面上的灰尘被人踩乱,最靠墙的一块砖上有一道新鲜的裂口。
沈令仪蹲下,用湿布擦过砖面。
砖缝里露出一小截黑色木片。
不是铁盒。
像是某种封板。
“这里。”她说。
亲卫用刀尖撬开方砖。
砖下没有暗道,只有一层被烧穿的木板。木板下方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在下面。
沈令仪俯身贴近地面。
“陆敬年?”
下面没有回答。
她又敲了三下。
一声。
两声。
三声。
这是旧衣房里棠月留下的叩门节奏。
片刻后,木板下传来极轻的回应。
同样是三声。
沈令仪心中一沉。
陆敬年还活着。
可回应他的人,未必只有一个。
“退开。”她对亲卫道。
亲卫挥刀砍断木板边缘。木板向下塌去,露出一处狭窄的砖井。井下没有水,只有一条刚好容一人通过的石缝。
陆敬年倒在石缝旁,左手撑着地面,黑漆匣被他压在胸口。
他的脸上满是灰,右边袖管空荡荡地垂着。
“你为什么进来?”沈令仪问。
“不是我进来的。”陆敬年喘息道,“是地面塌了。”
“下面还有谁?”
陆敬年看向石缝深处。
火光照不到那里。
“没有人。”
“刚才是谁敲的门?”
“木头烧裂了。”
沈令仪没有相信。
她低头看向砖井边缘。
那里有两种脚印。
陆敬年的鞋底宽而硬,脚印深,边缘沾着灰。除此之外,还有一组很浅的脚印,从石缝深处延伸出来,鞋底窄尖,右脚外侧有一道磨损。
和染坊后院那组脚印相同。
那名女子刚才进过这里。
她没有从侧门走。
她是从账房下面离开的。
沈令仪看向石缝深处,却没有追进去。
火势正在加大。
再过片刻,整排书架都会倒塌。
“先出去。”她说。
陆敬年抱紧黑漆匣:“不能出去。”
“你想死在这里?”
“匣子不能见火。”
“匣子已经被烟熏了。”
“火烧不到里面。”
“人可以。”
陆敬年没有动。
沈令仪伸手去夺匣子,他立即用左臂护住。
“你若不把匣子给我,便一个人留在这里。”她说,“我不会为了救你,替你守住一个不肯打开的空匣。”
陆敬年看着她,最终松了手。
沈令仪接过黑漆匣。
匣子比她想象中重。
里面确实有东西。
但不是纸。
她抱住匣子,和亲卫一起将陆敬年从砖井旁拖出来。
几人刚退出账房,后梁便轰然倒塌。
火星冲上屋顶,半边瓦片被热浪掀开。
院外的水终于送到,贺兰昭亲自指挥众人泼水。她看见沈令仪抱着匣子出来,先看了一眼匣子,才看陆敬年。
“账房里有什么?”她问。
“还没看。”沈令仪说。
“人呢?”
“没有。”
贺兰昭看向她。
“你确定?”
“有一条脚印通向地底暗道,但没有人留下。”
“所以她已经走了。”
“至少在我们进去之前走了。”
贺兰昭的目光落在陆敬年身上。
“你见到她了?”
陆敬年喘着气,没有回答。
沈令仪替他答:“他没有说。”
“他不说,你便不问?”
“我问过。”
“他不回答?”
“是。”
贺兰昭冷笑了一声。
“你们现在倒是很有默契。”
沈令仪没有接话。
她看向燃烧的账房。
火势仍未完全压下去,屋内的书架接连倒塌,纸页被火焰卷到半空,又变成一片片黑色的灰。
这场火烧得太有选择。
门窗、书架、旧案纸页全部被烧,只有靠北墙的地砖没有完全塌陷。
有人熟悉这里。
他知道什么能烧,什么不能烧。
也知道如果火从地底开始,沈令仪会先去查看哪一块砖。
“娘娘。”一名亲卫从火场边跑来,“账房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沈令仪转头。
“尸体?”
“在北侧书架下面。衣服已经烧坏了,暂时辨不清身份。”
贺兰昭立即道:“抬出来。”
“尸体被压住了。”
“先灭火。”
亲卫领命回去。
沈令仪看向陆敬年。
“你在下面看见尸体了吗?”
陆敬年摇头。
“没有。”
“你进账房时,尸体已经在里面?”
“我不知道。”
“你从地道上来时,下面有没有人?”
陆敬年抿紧嘴唇。
沈令仪没有继续逼问。
他不愿意说,不代表他没有看见;也可能他根本没有从地道里上来。
他的衣摆上沾着一种细白的粉末,不是账房的灰,也不是砖屑,更像石灰。
而沈家旧宅的地道,墙面已经多年无人修整,不该有新鲜石灰。
有人在火起之前,从另一端进去过。
也有人在火起之后,从另一端出来过。
“把陆敬年看住。”贺兰昭下令。
两名亲卫上前,将陆敬年扶到廊下。
陆敬年没有反抗,只看着沈令仪怀中的黑漆匣。
“不要打开。”他说。
“为什么?”
“现在不能。”
“什么时候能?”
“等火熄了。”
“火熄了,里面的东西就不会消失?”
“会。”
沈令仪看着他。
陆敬年闭上眼,像是终于耗尽了力气。
“匣子里没有你要的答案。”他说,“只是有人希望你以为有。”
沈令仪没有再问。
她把匣子交给一名亲卫,让他放在远离火场的石阶上。自己则走到尸体被压住的位置。
火已经小了些。
两名禁军用长杆撬开倒塌的书架,露出一截暗红色衣袖。
袖口缝着银线。
正是先帝末年的旧制女官服。
沈令仪站在火场外,没有立即靠近。
衣服上没有明显血迹,袖口却缠着一根红线。红线打结方式与灯罩、军衣和右手上的线完全相同。
她忽然注意到,尸体露出的手指只有四根。
左手小指被烧焦,右手则藏在身体下方,看不清是否完整。
“先别翻。”她说。
禁军停住。
贺兰昭看向她:“为什么?”
“衣服上的线没有烧断。”沈令仪道,“火已经烧穿外层,线却还在。如果这是尸体原本穿着的衣服,里面可能被浸过防火的东西。”
“你认为是替身?”
“我认为它可能只是被放进来的衣服。”
贺兰昭示意禁军继续。
书架被一点点移开。
尸体露出大半。
那不是一具完整的尸体。
衣服里面塞着木条、稻草和几块烧黑的布,外面套着一层已经烧焦的人皮色薄膜。火一吹,薄膜便从衣领处裂开,露出下面空荡荡的填物。
没有真正的尸身。
只有一个被做成人形的替身。
院中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贺兰昭盯着那具替身,脸色冷得厉害。
“有人故意留下它。”她说。
“是。”沈令仪道。
“为了让我们以为有人死在里面。”
“也为了让我们以为,死的是穿这件衣服的人。”
她走近一步,看见替身颈侧压着一小片烧焦的纸。
纸只剩下三个字:
沈氏女。
后面的部分已经化成黑灰。
沈令仪没有伸手去取。
她只看了片刻,便道:“这不是母亲的字。”
贺兰昭看她:“你确定?”
“母亲写‘氏’字时,右边的竖会向内收。这一笔是直的。”沈令仪说,“有人临摹过她的字,但没有临摹好。”
“也就是说,这三个字是故意留下的。”
“是。”
“为了让你相信什么?”
沈令仪看向那具没有尸身的替身。
“相信里面死的是沈家的人。”
贺兰昭没有再问。
她命人将替身连同旧衣一起封存,不许任何人触碰纸片和红线。
就在此时,侧门外传来禁军的声音:
“娘娘,发现一条通往后巷的地道,出口无人。但地上有新鲜水痕,像有人刚从里面出去。”
沈令仪看向那条被火光照亮的石缝。
门外的女子已经离开。
她没有带走黑漆匣,也没有取走铁盒。
她只留下了一具没有尸身的替身,和三个容易被误解的字。
贺兰昭走到沈令仪身旁。
“现在你知道她是谁了吗?”
“还不知道。”
“可她留下了‘沈氏女’。”
“那只能证明她希望我这样想。”
“你不相信?”
“我相信字是真的。”沈令仪说,“但不相信字要表达的意思。”
贺兰昭看了她片刻,转身吩咐亲卫:“搜查后巷,封锁所有地道出口。先不要追太远。”
沈令仪问:“为什么不追?”
“她既然能从地道离开,便已经为自己准备了出口。现在追,只会让她把我们引到下一处准备好的地方。”
沈令仪低头看向那具替身。
火已经被彻底压住,账房只剩下半面焦黑的墙。
她忽然发现,替身的左手被压在衣摆下,露出一截白色的指骨。
那不是人的骨头。
是细薄的木片。
木片上刻着一道极浅的数字:
三。
不是七。
也不是棠月。
只是一个尚未知道含义的编号。
沈令仪将这点记在心里,没有告诉贺兰昭。
她抱起黑漆匣,转身走出后院。
今夜她只确认了一件事:
账房里确实有人想让她相信,某个沈家女子已经死在火中。
至于真正有没有人在火里,仍然没有人知道。
而那道从地底通往后巷的脚印,已经在雨水里慢慢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