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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沈家旧宅门前 “她在沈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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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沈家旧宅门前。”
禁军说完,贺兰昭没有立即下令。
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明暗交替,像有人在她眼前迅速翻过一册旧账。
沈令仪先开了口。
“她是一个人?”
“是。”禁军答道,“站在旧宅门外,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属下的人已经将巷口围住。”
“她手里有没有东西?”
“看不清。她披着斗篷,怀里像抱着一只木匣。”
沈令仪心中一沉。
木匣。
染坊东家离开时没有带木匣,可现在却出现在沈家旧宅门前。
要么禁军看错,要么她从别处取到了另一只。
贺兰昭看向沈令仪。
“你知道沈家旧宅?”
“知道。”
“里面还有人吗?”
“按理没有。”
“按理?”
“沈家被抄后,宅子封了十年。母亲死后,负责看守的内侍换过三次。”沈令仪道,“但我不知道最近有没有人进去过。”
贺兰昭沉吟片刻。
“本宫与你一起去。”
沈令仪看她。
“娘娘不怕这件事牵连军粮案?”
“正因为可能牵连,本宫才要去。”
她对禁军道:“把车留下,调十人随行。不要封死旧宅后巷,留一条退路。”
禁军一怔。
“娘娘,若那妇人逃——”
“她若真想逃,便不会站在沈家门前等你们发现。”贺兰昭道,“她在等人。”
沈令仪接道:“也可能在等我。”
贺兰昭看向她。
“所以更不能让她知道,我们已经来了。”
她们没有从西市正街走。
贺兰昭命人将火场交给禁军处置,只带四名亲卫,绕过染坊后巷,沿着河堤向北。沈令仪换下外面的宫衣,披上一件禁军递来的灰色斗篷,将木片、残纸和铜片分别藏好。
那只右手被留在七号车里,车厢已经封存。
她没有带走尸手,也没有让任何人碰动红线。
那东西是证据,也是诱饵。
至于谁在等她咬钩,她还不知道。
走出两条街后,贺兰昭忽然问:“沈家旧宅里,最重要的是什么?”
“账房。”
“不是你父亲的书房?”
“父亲的书房早被抄空了。”沈令仪说,“账房的地砖是后铺的,抄家那日他们没有挖开。”
贺兰昭脚步微停。
“你知道里面有东西?”
“我小时候见过母亲把一只铁盒藏进去。”
“你从未取出?”
“没有。”
“为什么?”
沈令仪看着前方漆黑的街巷。
“因为那时我还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藏。”
她记得那一年,沈怀谦被押走后的第三个月,沈母让她把账房里一只旧算盘搬到后院。她当时只有八岁,算盘珠子上沾着灰,母亲却不许她擦,只让她记住最下面那根梁的位置。
后来沈家被封,母亲病倒,再也没有提过铁盒。
沈令仪一直以为,那只是她年幼时记错的一段梦。
直到她在沈母留下的碎账中看见“七匣”二字。
“沈家账房里可能藏着母亲留下的账册。”她说。
贺兰昭道:“与今日的第七匣有关?”
“如果没有关系,染坊东家不会去那里。”
“她也可能是想把你引回沈家。”
“那就说明她知道我会查母亲。”
贺兰昭沉默片刻。
“你母亲当年查过军粮?”
“我不知道。”
“沈怀谦出事前,她是否见过什么人?”
沈令仪摇头。
“母亲从不与我说父亲的公事。她只在父亲被押走后,开始清理家中的账。”
“清理?”
“不是烧掉。”沈令仪道,“她把一部分账页裁成小片,分藏在衣物、药包和香料盒里。”
贺兰昭眸色微动。
“你现在才想起?”
“那时我以为她只是害怕抄家的人找到证据。”
“现在呢?”
“现在我怀疑,她在拆一份账。”
“为什么不整本藏起来?”
“因为整本账册太容易被搜出来。”沈令仪说,“拆开之后,每一页便只能证明一小部分。”
贺兰昭低声道:“也就是说,她不想让任何一个人一次看懂。”
沈令仪没有回答。
这句话,她在谢蘅身上也见过。
宫里的人把真相拆成一页、一枚印、一段线,再让不同的人各自握住一部分。没有人能够凭单一证据看清全貌,也没有人敢轻易将所有东西交出去。
沈家旧宅就在前方。
巷口没有灯。
几名禁军藏在屋檐下,见贺兰昭出现,立即上前行礼。领头的人指向巷子尽头。
“妇人就在门前。”
沈令仪看过去。
沈家旧宅的门匾早已被摘下,只剩两枚生锈的铜钉。朱漆大门褪成暗褐色,封条被风吹得卷起,边缘沾着灰。
一个披灰斗篷的妇人站在门前。
正是广和染坊的东家。
她怀里没有木匣。
她抱的是一只方形布包,布包被暗红色的线缠了三圈。
沈令仪停下脚步。
“你们留在这里。”她对禁军说。
“沈姑娘——”
“她若想走,刚才就不会等。”
贺兰昭也道:“退到巷口。”
禁军不敢违抗,只退开数丈,却仍将出口封住。
沈令仪与贺兰昭并肩走向旧宅。
妇人没有回头。
“你来得比我想的快。”她说。
“你走得比我想的慢。”沈令仪答。
“染坊烧得很快。”
“你却能在火烧起来之前离开。”
“我若不离开,便没有人告诉你,七号车真正送过什么。”
沈令仪看了一眼她怀中的布包。
“那里面是第七匣?”
妇人终于回头。
她没有否认。
贺兰昭的手轻轻抬起,身后亲卫立即握住刀柄。
妇人看见这一幕,笑意很淡。
“贵妃娘娘也来了。”
“你把东西带到沈家,是为了让她来。”贺兰昭道。
“不是。”妇人说,“我是为了让沈姑娘来。”
“你可以直接找她。”
“我找过。”
“染坊里的灯不算直接。”沈令仪道。
“灯只能证明我没有骗你。”
“你没有骗我?”沈令仪看着她,“你说七号车里从来没有装过人。”
“它确实没有装过人。”
“可你让车夫去找灯,又让人拿走他的手。”
妇人的神色终于冷下来。
“不是我拿的。”
“你知道是谁。”
“知道。”
“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出来,你会立刻去找她。”
“这不是理由。”
“是。”妇人道,“因为你还没有准备好。”
“谁决定我是否准备好?”
“你父亲。”
沈令仪的呼吸微微一滞。
贺兰昭的目光也落到妇人脸上。
“沈怀谦还活着?”她问。
妇人没有回答她,只看着沈令仪。
沈令仪克制住情绪。
“你见过我父亲?”
“见过。”
“什么时候?”
“他被押走前。”
“在哪里?”
“沈家账房。”
“你当时是什么身份?”
妇人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布包。
“送账的人。”
“你给他送什么账?”
“不是账,是一只空匣。”
沈令仪看向沈家旧宅。
“第七匣?”
“那时还没有刻七。”
“那是谁后来刻的?”
“你父亲。”
“为什么?”
“因为他发现匣子里少了一样东西。”
“少了什么?”
妇人没有立即说话。
街角风声穿过旧宅门缝,里面传出一声空洞的回响。
像有人在宅中敲了一下木板。
沈令仪转头看向大门。
封条仍然完整。
可门内确实有声音。
贺兰昭也听见了,示意亲卫靠近。
妇人忽然伸手拦住她们。
“不要进去。”
沈令仪看着她:“里面有人?”
“有人,也没有人。”
“什么意思?”
“有人在里面等你,但不是活人。”
这句话说得模糊,却并不神秘。
沈令仪走到门前,先看封条。
封条中央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像被人从里面用针挑过。裂口不大,刚好容一根细线穿出。
她蹲下,看见门槛内侧有几缕暗红色纤维。
不是衣服上的红线。
是烧过的布。
她伸手没有碰,只道:“有人从里面发过信号。”
妇人道:“不是给你的。”
“给谁?”
“给拿走第七匣的人。”
沈令仪抬头。
“第七匣不在你这里?”
“在。”
“你为什么说有人拿走?”
“我说的是原来的第七匣。”
妇人解开布包。
里面不是木匣,而是一块拆下来的木板。木板边缘焦黑,中央嵌着一片铜片,正是秋穗交出的那种“七”字嵌片。
木板背面刻着一道长长的划痕。
划痕底部残留着半个旧字。
棠。
沈令仪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有伸手去拿。
“这是从什么地方拆下来的?”
“原来的第七匣。”
“匣子呢?”
“烧了。”
“谁烧的?”
“车夫。”
沈令仪看向她。
妇人继续道:“他知道有人会顺着匣子找到我,所以把匣子烧掉,只留下这块嵌片。”
“那他的右手——”
“不是被拿走的。”妇人说,“是他自己留下的。”
沈令仪没有听懂。
“他自己?”
“他知道自己会被抓,便用右手沾了匣内的蜡印和灯灰。”妇人道,“他把手留在车里,是为了让你们看见他碰过第七匣。”
“他为什么不直接留下嵌片?”
“因为嵌片会被认出来。”
“右手不会?”
“右手只会让人以为他死了。”
贺兰昭冷声道:“那只手不是车夫的?”
妇人看向她。
“是。”
“你说他自己留下?”
“他还活着。”
沈令仪盯着妇人。
“他在哪里?”
“在沈家旧宅里。”
“你刚才说门内不是活人。”
“我说的是,里面等你的不是他。”
妇人将木板递给沈令仪,却没有松手。
“你父亲当年没有吞赈粮。”她说,“但他确实替一个人把三千石粮写成了内廷用粮。”
沈令仪的脸色冷下来。
“替谁?”
“替一个已经死了十二年的人。”
“谁?”
妇人没有回答。
旧宅门内再次传来轻响。
这一次,不像敲木板。
像有人拖着脚,慢慢走过长廊。
贺兰昭拔出短刀。
“开门。”她命令。
妇人仍抓着木板。
沈令仪看向她:“你若不说,我便让贵妃的人搜宅。”
“搜吧。”妇人道,“但你要先想清楚,里面若真有你要找的东西,发现它的可能不只是你。”
“你是在威胁我?”
“我是在告诉你,沈家旧宅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旧宅。”
她终于松开手。
沈令仪接过木板。
木板背面除了“棠”字,还有一行更小的刻痕:
腊月初七,灯未归。
她的心骤然一沉。
灯未归。
不是灯被运走。
是灯没有回到原处。
含章殿的灯、七号车、第七匣、沈怀谦,以及棠月的名字,在这一刻被同一条线穿了起来。
可线的另一端,仍然藏在门内。
沈令仪从发间取出短针,挑开封条裂口。
贺兰昭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进去之前,先回答本宫一个问题。”
“什么?”
“若沈家旧宅里藏着你母亲留下的账,也藏着能证明你父亲有罪的东西,你会先拿哪一样?”
沈令仪看着她。
“先拿能证明他有罪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若我母亲留下的账不能承受它,我拿到账也没有意义。”
贺兰昭松开手。
“进去吧。”
沈令仪挑断封条,却没有整张撕下,只让门缝出现一道能够侧身通过的空隙。
门内一片漆黑。
她先闻到一股陈旧的药味,随后闻到烧焦布料的气息。
正厅没有人。
地面上散落着被撕碎的纸片,纸片边缘沾着暗红色蜡。沈令仪蹲下捡起一片,只看见半个账字。
“母亲来过这里。”她说。
妇人站在门外:“不是她。”
“你说什么?”
“这些纸是今天才被翻出来的。”
沈令仪抬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母亲裁纸时,喜欢沿着折痕撕。这里的纸,是用刀割开的。”
屋内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不是沈令仪熟悉的声音。
贺兰昭立刻向前一步。
沈令仪抬手阻止她。
“有人受伤。”她说。
咳嗽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门后传来一句沙哑的话:
“沈姑娘,别让贵妃进来。”
沈令仪认出了声音。
是陆敬年。
可陆敬年应该被留在总档库。
她回头看向巷口。
总档库方向没有火光,也没有人追来。
陆敬年缓慢地从黑暗里走出,左手扶着墙,右手袖管空荡荡地垂着。
他脸上有一道新伤,手里却抱着一只没有锁的黑漆匣。
正是谢蘅说过——
不要打开的那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