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异》异六

2、木石奇缘（2） 双魂同附石

　　一国的覆灭，另一国的占领。
　　统治在血腥中被推翻，王朝在暴力中进行更替。
　　王室宗亲还未在奢靡富贵中尽兴，享乐间闻听外敌入城，短暂恐慌后深觉倒霉。
　　祖祖辈辈都安然无事，为什么偏轮到他们？
　　然而真正倒霉的，往往是那些与他们毫无血亲关系，也从未享受过利益的平民百姓，以及侍奉他们的宫人奴隶。

　　他是禁军中管理细碎琐事的小统领，自问对君王并没有那么忠心。
　　敌军入侵，他也参与了反抗，却并没有拼尽全力。
　　昏君佞臣当朝，灭亡已经是注定，禁军人心早已涣散，他没有扭转局面的能力。
　　以身殉国，听起来很壮烈，但他不想。
　　他早已有自己的打算。

　　敌国的军队蜂拥而至，禁军抵抗无力。他们闯入内宫，一举砍下君王醉生梦死的头颅，随后开始满宫清杀，不留活口。
　　为防有人趁乱逃跑，四方所有出口都已被堵死，他们在秩序崩塌的宫殿内，肆无忌惮地烧杀夺掠，仿佛只要不被外界知晓的作恶，就不算卑鄙。
　　每把刀剑都鲜血淋淋，行走穿梭间，他看见许多人倒下去。
　　但他不能死，他一定要活着，一定要逃出去。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一年前，他无意间发现了一个未完成的地下通道，里面异味浓烈，闷热非常。
　　他并未上报，暗中掩藏通凿，才有了如今这样一条求生之路。
　　通道外的宫殿烈火熊熊，血腥冲冲；
　　通道内的他鼻息粗重，摸索着前行。
　　榆树，他要看到那棵榆树。
　　他要在那棵树下等她。

　　她是王的妾室，是宫中的舞伎。
　　但在这些身份之前，她是他即将成婚的妻。
　　看中便要得到，君王的喜恶从不在意他人的痛苦。
　　他追随入宫，不敢再奢求白头偕老，只求在同一片天地间，远远地护她周全。
　　她时常孤零零地站在宫墙边，迎风而望。
　　他甚至不敢站在宫墙下边，生怕自己一步冲动的逾矩，会给双方带来杀身之祸。
　　他只能守卫在百丈远的宫门前，目眦尽裂，瞥望着那个模糊的身影。

　　德不配位的君王还是无法体面地老去，在寿辰欢庆之际迎来了他的报应。
　　五十而知天命，年近半百的君主，脑子却从未清醒过。
　　寿辰早在半年前就开始准备，彼禁军也被下达指令，要求到时候身着喜庆华丽。
　　他收集每个人的身量尺寸去采买布匹，忙碌途中突然有名宫人叫了他，说主子豢养的猫爬上了高树不敢下来，恳请他帮忙。
　　原不过是举手之劳，可待他爬上树后左瞧右看，根本没有猫的踪影，倒有张字条，突兀地横挂在树枝间。
　　他疑惑，往树下探望，欲询问，那名宫人却也不见了身影。
　　他有种预感，心中又不太敢相信。
　　直到于无人处打开那字条，果然，是她的字迹。

　　她告诉他，朝臣中有人通敌谋反，而在其中对接推进的人，竟是他昔年失踪的好友。
　　“若真有臣反君死的那一天，何不趁此机会一起逃离？”
　　无论是她告知的消息，还是她大胆的提议，都令他吃惊。
　　他虽心有疑虑，却不想去深思这些疑虑。
　　这样的日子他过够了，既有逃离煎熬、重获幸福的可能，那就试一试。

　　他收到了好友的回信。
　　他俩本都生在衣食无忧的家庭，当年对方家中生出变故，闷闷不乐，他便提议一同出去游玩散心，不曾想两人却被土匪盯上，追赶许久。
　　“大不了就是一条命。”
　　当年好友冲出去为他引开土匪前，说的也是这么一句话。
　　他成功逃脱，与官兵一同来寻时，土匪窝已被剿空，好友也失踪了。
　　想起往事，他心怀愧疚，继续仔仔细细地读信：
　　“……你我既是过命的交情，务必替我保守秘密，且不可打草惊蛇。昏君无道，灭亡是迟早的事情……我如今身份特殊，无法明目张胆帮助你，你到时候须想法子自己逃出去，他们会将宫妃俘虏运送出去，由我护送，我可以暗中周旋，助你二人团聚……”

　　国之将倾，他反却觉得有了希望。
　　他家中本有田地，日子过得平淡却惬意。可这位君主敛土地、征杂税，父亲只因在交地时片刻犹豫，就被官兵活活打死，母亲惊闻噩耗忧愁伤病，不久随父而去。
　　世间仅剩她与他相伴，却也被迫分离。
　　这座偌大的宫殿与他而言，不过是日日劳碌苦作之地，是险些困住他和所爱之人一生的地方，他不留恋，也不惋惜。对于座上那位肆意呼喝、践踏他人的君主，他只有恨意，没有忠心。
　　自从计划敲定，他平日如常当值，夜里潜入地下通道里小心挖凿，几乎没有休息。
　　通道里一直都很闷热刺鼻，时不时还会踩到一些咔擦作响的物体，他不敢想，也不敢看，只点着一盏小小的蜡烛，夜以继日地挖。
　　他逐渐习惯，希望使他充满了干劲，他与她约定，在近郊的榆树下相聚，那是他们当初确认心意的地方。

　　漆黑的甬道泻入一丝光明，越往前走光亮越盛。
　　终于，他成功逃了出来。
　　他不知疲倦，步履不停，直奔目的地。
　　在看到榆树的那一刻，他脑中紧绷的弦才缓缓松动，意识有了片刻清明。
　　他注意到自己的呼吸，急切、粗重，嘴上大口喘吁不停，吸气时带着仓皇尖锐的尾音。
　　而鼻子里，则像是有人举着火把来回烧灼般，又干又热又疼。
　　但这种不适的感觉很快就被激动和喜悦盖过去了，他满怀希冀地站在树旁，眺望着，等待着。
　　那股炎热蔓延至胸口，他觉得有些疲惫，有点支撑不住，他坐了下来，紧紧贴着榆树，目光依旧盯着她将来临的方向，他不愿闭眼，但他实在有些倦了……

　　她来到榆树下时，他已经死了。
　　他死了，眼睛却还睁着，封锁着一丝希望，看着她向自己走来。
　　“我来了，”她说，“我来了。”
　　本是说给他听，但无人回应后，只能不停喃喃自语。
　　她呆呆地看着他，轻触他的面颊，却是滚烫的。
　　“他身上是热的，是热的，他还活着，对吗？”她求助地望向一旁。

　　“是热毒。”好友搭脉摸清了缘由，“他的五脏都已衰竭了，劳累过度，又曾长时间待在不通风的地方，湿毒入侵……”
　　她惊叫一声痛哭出来，无法再听下去。
　　她知道他到底是因为什么死的。
　　前几日他提起自己有一条隐秘的通道，问她不如到时候就一起从通道逃出。
　　但当时她拒绝了，她说自己总之是会被送出宫的，与其在混乱的局面中有什么意外情况难以脱身，你寻我、我等你地错过好时机，不如就按原计划进行更稳妥些。
　　他的逃生之路，却成了他的死路。

　　“该不是走的那条通道吧？”同行的敌国公主说道，她很小的时候就被送来此地和亲了。
　　对于他们这些在宫中待了数十年的人来说，那条地下通道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原是从前有几个宫婢宦官，时不时就要被君主层出不穷的“残酷游戏”折磨身心，实在难以忍受。便一起挖了条地道，计划着逃出宫去。
　　可他们的小动作又怎么逃得过君王的眼睛，还没挖通就被密探发现，禀报了上去。
　　君王知晓后，并没有在明面上抓住他们处死，而是在通道内丢了好几具腐烂的动物尸骨，将这些人堵在里面活活闷死的。
　　罪魁祸首下令不许任何人提起，反而保留通道，将其布置地隐蔽，只看日后谁会重蹈覆辙。

　　她听完渐渐止住了哭泣，只一霎那，想被抽走了灵魂般，唇色瞬间灰白，眼神空洞神情麻木，只抱着他的尸身坐地不起，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在想。
　　旁人不知该如何劝慰，公主对说出真相感到后悔，亦是有些心酸不忍，上前扶住她的肩膀，想给她点希望：“走吧，去我们那儿，王兄是个明君，他一定会好好待你……”
　　话音未落，却见她以头抢地，未死，又用尽全力撞树而亡。

　　“我同那些旁观者一起，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他们震惊许久，谁也来不及阻止，而我，是想阻止，但无能为力，我能感受到她流出来的血，湿热热的，全部渗进了我的身体。”
　　榆树波澜不惊地说着，我沉重无声地听着。
　　我想过它是人变的，却不知竟是两个人变的。有情人痴怨纠缠的故事我听过不少，可这样的结局，终究还是过于遗憾悲情。
　　“后来有一帮人追赶上来，那些人仓皇离开，没有人安葬他们的尸骨，两个人就这样在乱世中被遗忘。我让树冠上所有的叶子枯萎，覆盖在他们身上，掩盖他们的气味，不让饥饿的飞鸟走兽发现。等到所有枯叶消失后，他们就变成了这块石头。”

　　“是你保全了他们，有灵气的生命都是善良的。”
　　“我吗？”榆树嘴角微微勾起，轻摇了摇头，“我只是一棵树，不懂什么善恶，也不在乎别人怎么评判，我只遵循本能，做我想做的和能做的事罢了。”
　　忽尔长叹一气，语气变得哀伤，“可我没想到，一直能做的事，如今却无法再做了。”她棕色的眼睛里溢满忧虑，又浅含希冀，“你说能保全我们，是真的吗？”
　　她的眼神传达着人才有的复杂情感，却比人更为真诚，因为正如她所说，她只是一棵树。
　　“你放心，你想做的事情，我会帮助你的。”我扶住她的肩膀，用坚定回应她的真诚，却在触碰时，摸到她衣下崎岖的树皮，脆弱松软。“你伤得重，需要在安全的地方好好休养，但在移动之前，必须先化解石头里的执念。”
　　“执念？他们两个的？”
　　“不止，现在还多了一个。”我看向石头表面，有一道纹路，比周围的更鲜明突出，“将军夫人也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