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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绿岸 ...

  •   绿岸
      云泰,是私密性极好的小区,外面是辽阔的江景,里面绿植葱茏,精致的景观。
      两栋楼宇之间,立着数株凤凰木。每至初夏,树冠繁花灼灼,红焰铺展,炽烈得近乎妖异。

      在这个盛大绚烂的季节,我来了!
      书房的高椅上,尼康Z600的长焦镜头架在八楼窗边的三脚架上,
      镜头稳稳锁定对面七楼的南向阳台。

      那户702,住着石怀中和吕葭夫妻。
      破晓晨光里,石怀中又在抽烟。
      他年过半百,鬓角染霜,纵使中年发福,依稀能见到年少俊秀的底子,气质矜贵冷沉。
      他的指尖夹着烟,白雾缓缓升腾,融进晨光里。他垂着眼,眼神阴郁,偶尔抬眼,眸光锐利,心事重重。

      吕葭生得妖媚,眼尾上挑,一笑自带风情,俩人婚后无子嗣,深居简出,极少会客。外人只当是低调富贵的恩爱夫妻,只有我知道,他们是被一桩二十五年前的旧命案死死捆绑在一起的同谋。
      我的长焦镜头,日复一日,隐秘对准那户人家。冷静,专注,一刻不敢松懈。

      01
      那天傍晚,我和小舟,在楼下迎面撞上石怀中。
      他脚步骤然顿住,目光死死盯在我脸上,看了又看,瞳孔剧烈收缩。震惊之后,视线又猛地落到小舟身上。

      他下意识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的样子。
      错愕混着难以掩饰的惊惧,在脸上翻涌。
      迟疑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干涩:“你们是……?”

      “你们……住这里?”
      我轻轻点头,神色平淡,就像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邻居,没有多余表情,拉着小舟径直走了。
      十一岁的英俊少年,鲜活蓬勃,脊背笔直,青葱一般。
      那张脸,那副身形,和早已埋在深山泥土里的石桥几乎一模一样,难怪他如此破防。
      擦肩而过的一瞬,我余光瞥见他僵立在原地。困兽似的阴鸷惶惶的目光,牢牢锁死我和孩子的背影。
      我叫沈佳佳。三十二岁,自由画师,租住在云泰小区60号802室。
      书房拉着厚重的窗帘,只留一道窄缝,三脚架上驾着一部尼康长焦镜头,Z600VR防抖。那是璟瑜送我的生日礼物。
      他当时只对我说了一句:“去吧,祝你如愿!”
      我常年清晨五点半起床,冲一杯黑咖啡,静坐窗前。
      整整半年,我把石怀中的作息摸得如同机器报表。
      清晨六点,他准时出现在阳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身灰色真丝睡袍,六点零三分,点燃第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漫出,被风扯成细碎得长线,六点十分,掐灭烟蒂,转身回屋。
      吕葭露面的次数不多,年纪比他小不少,妩媚妖娆,走路摇曳生姿,她衣着艳丽张扬,和她的年纪透着一丝违和。她习惯黏着石怀中,一声声娇糯“怀中”,亲昵缱绻,眼底却不太和善。
      我把这些都记在一个黑色封皮笔记本里,已经记录了半年,
      6:00起床,阳台,烟。
      7:30出门,去公司有时候去钓鱼
      17:00回家
      20:00,书房。
      只有上个月,出现过一次例外。
      凌晨三点,一向克制自持的石怀中,独坐在阳台上抽烟。
      夜色裹着他,浑身都写满惶惶不安。
      他对着月亮,喃喃喊了几个字。我逐帧截取他的唇形,反复辨认,那几个字是:“桥桥。”
      顾静、石桥,石娇。
      二十五年前死在深山里的三个人。顾静32岁,石桥11岁,石娇6岁。
      我放下望远镜,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一眼左胳膊上的疤痕,那道疤跟了我二十五年。
      石桥割自己胳膊的时候,我发着高烧,迷迷糊糊中抓着他的刀不让,他的刀划到了我,刀口很深。
      我把袖子拉下来,盖住那道疤。
      继续看。

      我的笔记本里夹着一张水彩画。
      是张全家福,前排的男人没有脸。
      在楼下的刻意相遇后,我回到802室,关上房门,方才那副淡然的面具才裂开一道细缝。
      一股刺骨的寒气瞬间裹上来,恍惚间鼻尖似乎又嗅到深山里潮湿冰冷的泥土气息,还有温热、带着铁锈的血。
      小舟抬眼看我:“是他?”
      “是。”我抬手揉了揉少年的头发,移步到窗边,掀开一点窗帘缝隙。望向对面。
      戴上耳机,定向收音设备传来对面客厅清晰的人声。
      吕葭挎着包进门,看见失魂落魄的石怀中,他在抽烟,女人那点媚色瞬间收了,眉头紧紧蹙起“你怎么了?又抽这么多烟?”
      “我看见顾静和石桥了。”石怀中的神情飘忽,“刚刚就在楼下,长得一模一样,连走路的样子都像。”
      吕葭轻笑一声,将包扔在沙发上,像菟丝花一样缠过去,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他的下颌。
      “老石,别胡思乱想,人死不能复生,不要自己吓自己。”
      “不是幻觉。”石怀中神色绷得很紧,眼底布满忧愁,“我亲眼看见他们走进对面搂里了。”
      吕葭眼神骤然冷下来,字字带着威慑,
      “闭嘴!。“
      “她们早烂成泥了,当年这件事,我们亲自了结的。你别忘了,你今天的一切怎么来的?“
      “当年是你非要攀我,一旦这事出纰漏,我们两个人都跑不掉,以后不许再提,别给自己惹祸。“
      这些话像阴风一样,穿透夜色落进我耳里。

      门铃响了,是对门热心的房东大妈,她是北方人,常总爱做些面食分给邻里。
      大妈平日里对我很照顾。
      她端着一盘饺子进门,看着小舟连连夸赞:“啊!这孩子多好看啊。”

      我轻声道谢,收下饺子,回赠了盒月饼,又转了笔钱。
      婉转道:“大姐,请记住我们的约定。“
      大妈连连点头。
      “记得记得,如果有任何人打听你,没见过,这房子只是我远房侄女偶尔来住。”

      小舟是个懂事的孩子,并没有多问。
      只是小声问:“妈妈,你还有多久回家?”
      “快了。”我伸手抱住他。
      他长得像石桥。笑起来像,走路像,连低头学习的样子都像。
      有时候我看着他,会觉得石桥没有死。会觉得他只是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变成了一个小少年。
      然后我会想起,他死在溪边那颗老柳树下,十一岁。
      我抱紧小舟。
      他问:“妈妈,你冷吗?”
      “不冷。”
      入夜,璟瑜从车库直接上来接小舟,他俯身轻轻抱了抱我的肩膀,声音非常轻柔:“注意安全。”
      “嗯。”
      我下午带小舟露了下脸,效果达到了,想想还是让璟瑜接走他,规避风险。

      02
      璟瑜接走小舟后,八楼彻底安静下来。

      我重新坐回黑暗里,长焦镜头继续卡在窗帘缝隙里。
      晚上八点,吕葭妆容精致,准备出门,路过客厅时,石怀中淡淡道:“别玩太晚,吵得我睡不好。”
      吕葭扯了扯嘴角,没接话,高跟鞋一路响到玄关。大门咔哒一声合上,只剩他一人。
      没过片刻,客厅雪白的墙上,浮起两道淡淡的虚影。一个女人安静站在那里,身侧,还有一个少年。光影朦胧,衣摆仿佛还在微微晃动。
      女人美丽的脸庞慢慢看过来,温婉一笑,她说了一句什么,看口型是:“我回来了。“
      石怀中手里夹着的烟“啪”地掉在地毯上。
      他没有去捡,盯着墙面看了两秒,胸口剧烈起伏,然后站起来,大步走向那面墙。
      他伸出手,指尖贴着墙面,从左到右,从上到下。
      墙面是雪白的乳胶漆,他摸得很仔细,像是在验收一道工序。
      墙上什么也没有。
      他退后一步,掏出手机,对准墙面拍了一张。
      照片里只有一面白墙。

      几秒之后,他才踉跄撑着打开所有灯,一间一间检查。
      书房、卧室、厨房、卫生间、阳台。
      每扇门都推开,每盏灯都打开。全屋空无一人。

      他是个极好面子的人,又因为某些隐秘的原因,他绝不会报警。

      他慢慢走回沙发,坐下。点了一根烟。第一口吸得太急,呛了。
      他弯下腰,咳了十几声。
      然后他才直起身,面无表情。
      那两道虚影,再一次,从墙上浮现出来。
      石怀中的手死死攥住沙发扶手,浑身僵住,惊骇不已。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他猛地起身按灭客厅主灯,墙上的影像随灯光一瞬间也消失了。
      屋里一片漆黑,石怀中的脸色雪白。
      “你们到底要什么?”他抱着头凄厉地喊叫。

      凌晨两点,吕葭回来了,高跟鞋踩进玄关,客厅灯火通明。
      “怎么还不睡?”吕葭放轻声音。
      石怀中抬眼看向她,声音发颤:“刚才客厅墙上,站着两个人。”
      吕葭冷哼一声:“不会又是你老婆儿子吧。”她弯腰,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没发烧吧?”
      石怀中一把挥开她的手,声音紧绷,“我没看错,傍晚我在楼下也撞见她们了。“
      “又是幻觉。”
      “不是幻觉。“
      “我知道我们没孩子,你心里难受。”吕葭的声音放低,话里藏着警告:”可这种胡话,说多了,旁人听到不好。“
      石怀中不再争辩,目光沉沉落在地板上,肩膀一点点垮下去。
      吕葭转身回卧室,留他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天亮。
      之后几天,石怀中近乎魔怔。
      他找物业找单元邻居,四处打听母子俩,大家都说没见过,楼里唯一的陌生人就是大妈的侄女,偶尔来借住,是个画师。
      石怀中更加恐慌。他开始怀疑,那天傍晚见到的,到底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雨后的午后,凤凰木落花铺了一地艳红。我和小舟约好了,我们蹲在景观水池边看锦鲤。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石怀中停在一边。视线先黏在我的脸上,停留很久,才微微移开,他扫了一眼小舟。
      “小姐。”
      我站起身,微微诧异。
      “我是对面楼的邻居,难得在这里遇上。”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眼神混杂着渴望与恐惧,目光死死锁着小舟,斟酌着试探,“我……冒昧问一句,你是做什么的?这孩子……长得很像一个人。”
      说话间,他往前踏出半步,手抬起来,不受控制,想要伸手去抚摸小舟的头顶,似乎想确认,眼前这个少年,是不是一具真实温热的□□。
      我往前横臂一挡,手腕稳稳隔开他的手。
      力道不重,但冷硬决绝。
      石怀中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距离小舟的额头不过寸许,终究没能碰到。
      “先生,请自重。”我的声音里带点薄怒。

      小舟往我身边靠了靠。
      “世上相像的人太多了。”我语气保持着疏离。
      说完我牵着小舟,径直走了。
      他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着我们的背影。
      晚饭过后,林姐收拾完餐桌,石怀中点燃了一根烟,眉宇间积压着化不开的惶惑。
      林姐拿着手机,把屏幕轻轻转向他。
      “先生,我有个远房亲戚,前阵子整夜睡不着,胡思乱想。后来找这位叶医生看过后好了很多,这位医生不光专业能力强,听说对一些怪力乱神也有研究,保密性很强,不少有身份的人私下找他。。”
      石怀中低头看向屏幕上的名字:叶璟瑜。
      他起身走到阳台上,望向我这栋楼的方向,久久伫立。

      03
      次日上午,日头很盛。石家安静得落针可闻。
      吕葭一早换了吊带长裙,妆容精致,“又坐着发呆?嗳,我大哥家有聚会嘛,你老不去,我晚上不回来了。”
      石怀中抬眼,眼底压着一夜未消的阴翳:“我等会去公司了,你在外面收敛点。”
      吕葭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软声道:“你和我哥越来越生分,我这不代你去的吗?”
      石怀中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吕葭踩着高跟鞋,关门走了。
      屋内瞬间空旷。
      保姆林嫂收拾完餐桌,轻声禀报:“先生,家里食材不够了,我出去一趟。“
      石怀中摆摆手,心不在焉:“去吧。“
      林姐拎着帆布包,神色如常走出云泰小区。
      两条街外,僻静的公园里,游人寥寥,她环顾一圈,确定无熟人后,径直走到我的长椅旁。
      “他彻底慌了。”林姐垂着眼,“吕葭早上很不高兴走了,说他魔怔,嫌他一天天神神叨叨,越来越烦。”
      “两人没孩子,集团实权大半在吕家老大手里,他拼了一辈子,那女人不能生,后继无人,这事一直是扎在他心口的刺。”
      我微微颔首:“那边,接触上了吗?”
      “接上了。”林姐停顿片刻:“那女人很喜欢她,模样讨喜,嘴甜,就是石怀中的年轻版。”
      我沉默几秒,拿出一个装着现金的厚信封,低声道:“慢慢来,男的我来对付,女的交给那边,这个,麻烦您转交。”
      “放心,我心里有数。”
      林姐没多聊,起身做了几个锻炼的拉伸动作,就离开了。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轻奢酒吧,吕葭斜依在沙发里,指尖捏着一杯低度果酒,目光落在对面俊秀年轻男人脸上。男人名叫赵樟,眉眼风流,说话语气温柔。
      吕葭嘴角带着笑,带着几丝爱慕,又掺着满腹怨气。
      她轻晃着酒杯:“还是看到你开心点。最近回家看到那位,就觉得索然无味,整天疑神疑鬼。“
      男人身子微微前倾,神情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哦?石先生看着沉稳,怎么会变成这样?”
      吕葭指尖漫过杯壁,淡淡嗤笑一声。“做过亏心事的人,到老就要受这份报应。日子不好过,我也认了,他有点不甘心吧。”
      赵樟眸光微动,顺势往前倾了倾露出一丝疑惑:“亏心事?什么事?”
      吕葭抬眼扫了他一眼,笑意浮在嘴角,却不接话茬。她伸手将空酒杯轻轻推到桌子中间。“弟弟,你还小,别打听别人家的旧事,再给我来一杯。”

      男人给她倒了酒,温和看着她:“你要是心里闷,尽管跟我说说。”
      吕蒹眼底漾开一点柔意,自嘲道:
      “说起来,他也是把事情做绝了。”
      她顿了顿,漫不经心抿一口酒,“估计后悔了,后继无人,不甘心我大哥当权。“
      这些话轻飘飘落下来。
      吕葭满心都是眼前这个叫赵樟的年轻人,毫无防备,只当找到了个一见倾心的知己。
      赵樟淡淡地微笑,手臂围着她的腰,既温暖又强壮。
      吕葭一口口啜着酒,极端地高兴。
      随后赵樟站起身,说去一趟洗手间。
      洗手间的门刚关上,
      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四个字:“鱼在咬钩。”
      收件人备注“叶”字。
      他没有等回复。把手机收起来,洗了手,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推门出去。
      吕葭还坐着卡座里,微醺的样子,她不知道刚才那段话,已经被录进去了。

      04
      一周以后,高端私立医院的心理诊室。
      石怀中屈尊降贵地坐在沙发上,腰背笔直。
      叶璟瑜坐在对面,安静等着。
      石怀中嗓子发哑:“叶医生,套话我就不说了,我最近睡眠不好,还有……我可能出现幻觉了。”
      叶璟瑜:“慢慢说。”
      “我在小区,好几次撞见一对母子,长得很像我过世的妻儿。”石怀中语速加快,克制不住心里的惊扰,“可我问过邻居,没人见过他们。”
      “有时候…….白天夜里在墙上也能看见,但是保姆她们都看不到。”
      他盯着叶璟瑜,眼底压着一层惶惑。
      “我一度怀疑,脑子病变了,但我检查过脑电图,核磁共振,什么问题都没有。”
      顿了顿,他声音压得更低:
      “我怀疑,这世间是不是真有鬼魂的存在?“
      叶璟瑜没有直接否定他的感受,语气平稳冷静:“临床上不少长期压抑重大过往的来访者,都会出现这类闯入式的视觉体验。不是真的看见鬼魂,是心底积压的恐惧,换了一种画面跑出来。”
      石怀中眉峰一拧,立刻反驳:“可那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一场意外而已,我早已经放下了。”
      “放下,和强行压下去,是两回事。”叶璟瑜淡淡接住他的辩解,“记忆可以封存,但情绪不会凭空消失。越是主观告诉自己是意外,潜意识的反噬就越重。”
      石怀中沉默了一下。他看了叶璟瑜一眼,目光里那层戒备松动了一点。
      “叶医生,我年轻的时候做过一些取舍。有些事,外人看来可能不理解,但我知道,那是我必须走的路。”
      叶璟瑜没有追问取舍是什么。他淡淡说道:“每个人都在做取舍。关键是,你为了什么而取舍。”
      石怀中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们可以尝试浅催眠回溯,属于暴露疗法。不是药逼着你撕开伤疤,而是在这间绝对安全的屋子里,把埋在心底的经历讲出来。只有直面它,这些反复出现的幻象才有机会缓解。
      他看着石怀中,把边界讲清楚,打消对方最大的顾虑。
      “浅催眠不等于催眠操控,你的主观意识全程清醒,主动权完全握在你手里,我们先设一个安全锚吧,捏您的拇指和食指,随时可以立刻脱离催眠,回到当下,您愿意尝试吗?“
      石怀中凝了凝神,迟疑道;“真的是意识清醒?“
      “是的。“叶璟瑜温和地看着他:”我保证。“
      “行。“
      诊室灯光缓缓压暗,叶璟瑜捏着怀表链,金属表壳缓缓摆动,语调放得舒缓柔和引导放松:“身体向后靠稳,闭上眼睛,跟着节奏慢慢呼吸,肩膀放轻松,不舒服就启动安全锚。“
      石怀中紧绷的躯体一点点松弛下来,眼皮垂落,进入浅催眠,额头渗出薄汗。
      “回到那段记忆,那片大山。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室内安静几秒,石怀中嘴唇轻轻哆嗦,低声呢喃。“山……两省交界的大山,很黑,很冷。我们在走路。”
      叶璟瑜的声音温和,继续引导:“现场有几个人?说出来,你现在很安全。”
      石怀中胸口起伏变大,声音断断续续:“我带着老婆孩子进山玩,大山深处有个湖泊,人迹罕至,岸边有很多翠竹,我们叫它绿岸。
      山路很远……很长,女儿摔伤了,顾静旧疾犯病了,我留下儿子和药,让他们等着,我去找人来帮忙。“
      “你儿子多大?”
      “十一。”
      “他叫什么?”
      石怀中的呼吸顿了一下。
      “石桥。”
      “你走得时候,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石头怀中的胸口起伏比较大,”他拉着我的衣服。他说,爸,你别走。“

      “然后呢?
      “我说,爸去找人。很快就回来。“
      “你走了之后,回头看过吗?“
      沉默了几秒。
      “没有。“
      “为什么没有回头?“
      石怀中的嘴唇抖了一下。
      “不能回头。“他说”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叶璟瑜的声音不变:“你走了多远?“
      “很远。走到手机有信号的地方。“
      “你打了电话吗?“
      “没有,手机扔了,我走啊走……”
      “为什么扔掉手机?“冷不丁的声音
      “因为……因为……”
      “石先生,你在这里很安全。告诉我为什么扔掉手机?”
      石怀中紧闭的眼皮剧烈颤动,身体猛地绷紧,不停地扭动挣扎。
      “别过来……..你们别靠近我!”
      他低吼一声,强行挣脱催眠,一下子直挺挺坐起身,眼神躲闪,惊魂未定。
      叶璟瑜没有趁热追问,安抚道:“我们先停下。这是创伤应激反应,属于正常的情况。”
      他递过去一杯温水。
      :“第一次咨询,能够叙述出这些片段,已经算是不小的进展。创伤修复需要时间,
      ,回去之后幻象再出现,就用安全锚拉回现实。咱们下次再继续梳理。”
      石怀中攥住玻璃杯,连喝了好几口后,低声道谢离开了。
      地下车库,车内密闭安静。
      我摘下耳机,手指发凉,耳机录下的每一句呓语、每一声慌乱喘息,都勾出我脑海里那些支离破碎、属于深山的记忆,刺骨的寒意缠上来。
      车门打开,叶璟瑜坐进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我攥紧的手指上。
      “第一次回溯,只能到这里。他现在内心很恐惧。”
      我点点头。
      他凝视了我,轻轻说:“他还是在回避最残忍的部分。”
      “恐惧会推着他一次次过来找我,不用急,多来几次,我会引导他,亲口把真相吐出来。“
      “不,还不够!恐惧、众叛亲离,他应得的。”今夜我心底的凄凉无法控制。
      璟瑜郑重地说:“会的。”

      05
      镜头和窃听是有限的,只看到一扇门户。
      但石怀中近年来的一切,我都知道。
      我通过各种渠道把信息碎片拼凑在一起,大概了解到他目前的状况。
      吕家老宅的别墅在城东,和云泰隔着一条江。
      院墙圈着偌大的前后院,种满了高大的香樟。
      石怀中这一生,只踏进过这宅子三次。
      第一次是新婚。酒席散场,吕家老大重重拍他的肩膀,笑声洪亮:“怀中,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那时候石怀中还在金融系统当行长,和吕氏算是强强联手。一年后,石怀中辞去金融行业职位,去了吕氏集团当了总经理。
      第二次,是五年前的老爷子八十寿辰,满堂高管在座,吕家老二举杯,当众高声称赞石怀中劳苦功高,众星捧月,把所有体面与风光,明晃晃摆到台面上。
      第三次,就在上周。
      长长的实木餐桌,偌大房间只坐了三个人:吕家老大吕伟,吕葭,石怀中。
      餐刀划开牛排,里面有猩红的血液,金属摩擦瓷盘,细碎刺耳的声响,在死寂的屋子里来回飘荡。
      吕伟慢悠悠切着牛排。那块肉煎得极生,外皮焦褐,内里血红。餐刀切下去,血水从刀口渗出来。
      石怀中盯着那块肉。食不下咽,那股铁锈味从记忆最深处泛上来,他把纸巾掩在嘴唇上,喉咙里
      有什么东西往上翻涌。
      :“怀中,你今年五十五了?“吕伟问
      “五十四。“
      “五十四”吕伟重复一遍,放下餐刀看了他一眼:“我五十九,到这个年纪,总要想一想交班了。”
      石怀中放下刀叉,脸上不动声色:“哥,集团现在运转一切平稳,我做这个位置还算是称职……”
      “你的能力,我信得过。”吕家老大直接打断,语气平淡,压迫感却扑面而来,“可你想过往后吗?”
      石怀中面色冷峭,一言不发。
      “你没有孩子。”
      刀叉轻轻搁在盘子上,“叮”一声脆响,格外刺人。
      “集团本来就是吕家的。”吕老大急促地说,“你跟葭葭没有子嗣,这么大产业,总得有继承人,吕麒麟三十了,海外也磨练不少年了,下个月回国,我们要给年轻人机会嘛。”
      一旁得吕葭垂着头,静默不语。
      她认真切割盘中食物,自始至终,没有替丈夫帮衬一句话。
      石怀中端起红酒杯,仰头闷下一口,他缓缓地说:
      “我还没死。”
      吕家老大低低笑了,但眼神很冷,他高举起酒杯解释:“我说的,是将来。”
      石怀中冷笑一声离席,
      那顿饭吃完,石怀中再也没踏足过老宅。
      吕葭的态度,也悄无声息地变了。
      早些年,她会周旋在娘家与石怀中之间,帮他们搭桥输送利益、粉饰裂痕。
      自这场晚宴后,她开口句句向着自家兄弟了。
      闲坐时轻飘飘劝解:“我哥也是为集团考虑,你跟他硬杠,讨不到好处。”
      石怀中从不接话,保持沉默。
      这天夜里,屋里水晶灯大开。
      客厅烟灰缸里,横七竖八堆着七八个烟蒂。
      吕葭出门,没有说明去向,林姐下班了。
      偌大房子只剩石怀中一人。
      他的手机接到一张照片。
      清雅的酒吧包房里,吕葭松弛地靠在年轻男人肩头,笑得恣意娇媚,和当年在他身边如出一辙。
      他呆若木鸡,目光死死钉在画面上。
      他拨通吕葭的电话,三声振铃之后接通。
      “你在哪?”石怀中的声音压得很低。
      “在外头,跟几个朋友吃饭。”听筒那边漫不经心。
      “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吕葭语气有些不耐烦,“到底有什么事?”
      石怀中胸口火气翻涌,却不动声色。
      “没事。”他挂断电话,手机重重掼在桌上,视线又落回那张照片。猜忌如藤曼,已经种在他心上。第二天上午,他如约去了诊疗中心。
      “叶医生,”他嗓子干涩沙哑,“或许不只是幻觉那么简单。”
      “发生了什么?”
      “我怀疑,有人在暗处算计我。”
      叶璟瑜平静反问:“你为什么有这样的判断?”
      “一堆零碎的信号,说不清楚。”石怀中含糊回避。
      叶璟瑜静静打量他几秒。
      “石先生,最近是不是遇到冲突?工作上?或者家庭?不用讲细节,说说你的感受就好。”
      石怀中垂眸盯住茶几的桌面,一字一顿。
      “有人在我背后动手,我能感觉到。我被逼到墙角了。”
      叶璟瑜沉默了几秒。
      “人被逼到墙角,通常只有两条路。”叶璟瑜语调平缓,像在客观分析一道数学题,“后退,或是反击。”
      “退不了。”石怀中摇头,眼底掠过一丝狠戾,”一旦退了,我所有的付出,就全没了。“
      “退不了,是事实还只是您自己的臆测?“
      石怀中猛地抬眼看向他。
      叶璟瑜神色淡然,彷佛只是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反击要有前提。“叶璟瑜继续说道:”你要看透对方真正的目的。“
      诊室陷入漫长的沉默。
      “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这么多年了,我付出太多,也回不了头了,不能被人当猴耍。“石怀中声音有几许不甘心,裹挟浓重的疲惫。
      叶璟瑜不动声色调转话题。
      “石先生,当年引您入局的棋手估计是位高人,这棋局的时间线虽然很长,但您站高一个维度看,收尾时才看到真相也是正常的,图穷匕首见、鸟尽弓藏、过河拆桥本就是博弈的常态,历史上例子很多。”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他,诊室安静下来。
      石怀中面色一变,一动没动。
      ”叶医生,“他轻轻问,”您看病,也看局?“
      ”我不看局。“叶璟瑜说,”我看人。“
      石怀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
      “今天到这为此。”
      他走到门口,脚步停住。
      “下次来的时候,也许我就不是这个处境了。”
      同一天下午,茶馆的一间密室。
      吕葭穿着一件米色开衫,妆容比平时淡很多,眉间锁着愁云。
      刚落座,便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大哥逼我劝石怀中签字让贤,老爷子说我要是劝不动,就连我名下那部分股权,也要收回去。”
      “那你心里打算怎么办?”赵樟轻轻晃动杯中的茶水。
      吕葭的指尖敲打着杯壁:
      “这么多年,要说没感情也是假话。可现在他整天疑神疑鬼。”
      赵樟没有接话,他的目光望向窗外街景,那里以前是一片老厂区,现在是摩天大厦。
      “如果必须二选一,你准备怎么办?”
      吕葭沉默许久:“吕氏本来就是娘家的,我们也没孩子,还争什么?”
      夜幕落下,802的客厅里只点亮一盏台灯。
      璟瑜的话清晰地传来:“石怀中说,退一步,就一无所有。“
      “他,快要动手了。”

      06
      滨江吕氏酒店顶层宴会厅灯火璀璨,人声喧杂。
      吕氏集团为归国继承人吕麒麟举办的接风宴,场面盛大。
      吕麒麟的母亲是个绝世美人,他像母亲一族,高大、漂亮、书卷气,富家子的雍容,读书人的气质,心思纯良,算是淤泥里的一朵莲花,吕家把他保护得很好。
      我推门进去时,他正在侃侃而谈,说要把房地产公司转型到高科技公司。
      我今天一身简约垂感长裙,清冷淡然。
      全场簇拥的中心,麒麟公子当即拨开围着敬酒的长辈,快步朝我走来。
      他眼底带着不加掩饰的欣喜与敬重,停在我面前。
      “师姐,你来了。”
      瞬间,周遭的交谈声齐齐静了下去。
      我微微颔首:“恭喜回国,学弟。”
      吕麒麟语声温和:“今天只是例行应酬,师姐能来,蓬荜生辉。”
      不远处的立柱下,石怀中身姿挺拔,目光沉沉,他纹丝未动。
      吕葭眸光扫到我的那一刻,身子一僵,如遭雷击。
      她款款穿过人群,走到我面前。
      她的视线沉沉落在我脸上:‘“小麟,不介绍下吗?”
      吕麒麟下意识上前半步,隐隐将我护在侧后方,客气疏离;
      “沈佳佳,我师姐,追峰科技的首席科学家。也是全球机器人方向的领军人物。”吕麒麟。
      吕葭淡淡扯了下唇角,“哦?这也是你今后公司主业要掉头的原因?”
      吕麒麟正色道:“姑姑,世道变了,高科是大势所趋。”
      吕葭点点头,没再多言,起步走了。
      整场宴会,新旧势力的排挤与对峙,直白刺眼。
      过半时分,喧嚣稍减,露台清净许多。
      我依这栏杆,望着楼下江景。
      身后脚步轻响,停在我身后。
      “沈小姐。”石怀中的声音细不可闻
      我没回头。江面上有游船经过,灯光碎在水里。
      “我前妻也喜欢看江。“他站到我旁边,没看我,看着江面:”以前她下班时总喜欢在江边等我。“
      然后,他的声音里几乎带着点恳求意味:“你是娇娇吗?”
      我看他许久,讥讽地说:
      “石总,我叫沈佳佳。”
      他浓眉下鹰眼锐利,目光死死锁着我的双眼。
      “我早年夭折的女儿,叫娇娇,她像她母亲,眼睛像黑宝石一样美。”
      “我不认识您说的那些人。”
      他视线下移,目光掠过我的下颌和唇瓣。
      “她的嘴唇,长得像我。”
      我的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石总喝多了。”
      石怀中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垂下眼。
      “是我唐突了。
      他转身离开。
      擦肩的一瞬,他手腕极轻地蹭过我的肩头。
      我余光清晰看见,他指缝里悄然夹着一根掉落的发丝。

      露台门口又传来脚步声。吕麒麟站在入口,看着我们,轻声换道:
      “师姐。“
      他又看向石怀中,礼貌称呼:“姑父。“
      石怀中看着吕麒麟,又回看了一眼我,他脸上有一瞬间的怔忡。
      “你们认识?”
      “这是我在斯坦福的学姐。”吕麒麟说,“不同系,她CS好,音乐美术样样精通,我有幸和她一起做过项目,与有荣焉。”
      石怀中点了点头,他没再说什么,这次真走了。

      07
      江城出了大事,消息冲上了新闻头条。
      吕麒麟在吕氏露面迎新酒会一周后失踪了。
      他向来循规蹈矩,夜里极少出去,监控拍到他九点后开车出去,
      然后车停在江边,人不知所踪。警方和吕家都沸腾了,四处调动人手搜寻,街头推送一条条弹出,满城都在议论这桩豪门失踪案。
      就在同一天,石怀中拨通叶璟瑜的电话
      :“叶医生,我今天可以加个号吗?”
      “可以,您下班来。“

      诊室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
      叶璟瑜等他坐下。
      石怀中比前几次消瘦,颧骨下面凹进去一道浅沟。
      他坐得很直,身上不见了往日的意气风发,也没有了先前惶惶不安的焦燥,是一种大海深处那种幽暗的平静。
      “叶医生,今天我有些事要说。”
      叶璟瑜没有追问什么,让助理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关上了门。
      “您请讲。“
      “请你替我保密一周。”
      石怀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这次他没有躲闪。
      “我年少时家境贫苦,在大山里,小时候只有一双鞋,父亲认字,因为某种历史原因逃进山里,但他很善良乐观,很会教导孩子,我学习很好,心里却一直愤世嫉俗,后来我考上大学,工作,结婚,一双儿女相继出世,事业一路顺遂,家庭美满幸福,妻子顾静贤惠勤快。”
      “直到我认识了一个恶魔……”
      他缓缓说道,然后停顿了一下,手在怀里摸出一根烟,又放到茶几上。
      叶璟瑜怔了怔:“石先生,如果内容是对您不利,又和诊疗无关,您有权选择沉默。“
      “不!不!我必须说,好多天,我都没合眼了……”
      叶璟瑜默默拿了个打火机出来,为他点上香烟。
      火星明明灭灭,他吸了一口后,很满足的样子往后靠了靠,眼神放空了一会,他神情又凝重起来,有些咬牙切齿:“那个恶魔就是吕家的老爷子吕宗铭。他先是让吕葭牵着我,然后让吕二拿信贷佣金威胁,逼我为吕氏调度大笔资金。“
      “后来我前妻发现了那些账,她怕我越陷越深,苦苦劝我为了孩子悬崖勒马去自首,否则她会把吕家的事捅出去。“
      他指尖夹着的香烟轻轻抖了抖,烟灰簌簌落在地毯上。
      “那天天气很好,日光充沛,漫山都是草木气息,我把他们娘几个带进了山,顾静很开心,因为我平时很忙,陪他们的时间很少,所以她拖着病体答应了。”
      他的手抖了一下。
      “吕宗铭早就跟我交底:如果我不动手,吕家出手除掉顾静,我没了负累后,吕家会把吕葭嫁给我,到时就是一家人了,总经理的位置叶留给我,所以顾静一定要死,孩子听天由命。那边打猎的人也多。应当不会出事。“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胸腔大幅度起伏。
      “我们走了四个多小时,走到深山后,我给顾静换了药。她果然发病了,娇娇当时腿摔了,我骗他们,说我也迷路了,药、干粮,手电筒都没带,我需要去找救援队,我走了。
      叶璟瑜脸色雪白,觉得恐怖,凝视他:“那是你的亲生儿女啊。”
      “那有什么分别,当时我疯了,他们在我眼里只是小猫小狗。“
      石怀中抬手捂住脸,他沉默了一会,连脖子都涨红:“我承认,我就是个人渣。“
      “石桥死死拽住我的衣角,他说,爸,你别走。“他的眼泪顺着指缝里淌下来:”我硬生生,把他的手掰开了。“
      “我往回走。一路走到山梁上,我在那儿抽了一根烟,我想,如果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但我没有回去。“
      “搜救队五天后在山上的灌木丛里找到我,我当时故意摔下去了,告诉他们我迷路了。“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男孩叫什么名字?“叶璟瑜问”当时几岁?“
      “他叫石桥,十一岁。“
      “你女儿呢?“
      “娇娇,六岁。“石怀中额上青筋毕现,他闭了闭眼:”我们找回去的时候,现场很惨烈……没看到娇娇。“
      “我的老父后来感觉到不对,与我断绝关系,一年前,他去世了。到死都没原谅我。”
      叶璟瑜震惊地看着他:“你想让我做什么?“
      “暂且保密,日后警方过来调查,你可以实话实说,如果你想报警,请给我一周时间。”
      石怀中从随身包里拿出一叠文件,轻轻推到茶几对面。“这些,麻烦帮我转交给沈佳佳。”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他的脸一半沉进阴影里,他缓缓说道:
      “叶医生,谢谢你们当年收留了娇娇。”
      漆黑的山上,我和璟瑜、林姐、赵樟、踩着凹凸不平的泥土碎石,深一脚浅一脚往山林腹地赶,老远,听到小溪边有男人的抽泣声,
      借着电筒的光,麒麟公子被麻绳牢牢地捆在那颗老柳树下,胶带封住他的嘴,他看到我们后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呜咽声。

      08章
      连绵多日的冷雨终于停歇。
      江城接连爆出两条轰动全国的头条新闻。
      第一条:吕氏集团总裁石怀中,驾车载着妻子吕葭冲破大桥护栏坠入长江。
      救援队打捞两日,确定无人生还。
      第二条:吕氏新任总裁吕麒麟,向相关部门检举董事长吕老爷子多项违法行为。
      问询现场,吕宗铭心梗发作,当场死亡。
      吕伟吕蒹两兄弟被警方带走。
      吕氏股票暴跌停牌,
      没过多久,吕麒麟正式申请破产重组。
      电视上,吕麒麟站在镜头前,廋了一圈,脸色苍白憔悴,他没有稿子,只说了一句话:“请各位放心,我承诺会偿还所有债务。“
      我关了电视。
      对面702的灯,彻底灭了。

      我想起石桥。

      自小,我记忆力惊人,十页钢琴谱可以过目不忘,但石桥的聪慧,还要胜我十倍。
      他从小就爱拆解物件,收音机,电视机都被他拆后重装,小小年纪数次站上数理竞赛的领奖台,是个理工科天才。
      倘若他活着,本该可以为这个世界,做出远比我更厚重的贡献。

      那几天被鲜血与冰雪浸泡的恶梦,我记得一些细节。

      那颗百年老柳树,树干粗壮遒劲,树根盘在地上,边上有块石头,是哥哥石桥当年坐过的地方。
      他的背贴着这棵树,胳膊露在外面,上面全是刀口。
      他把羽绒服羊毛衫全部脱下来,裹在我身上,自己只穿了一件棉毛衫。
      我蜷缩在俩块巨石的夹缝里,额头滚烫,发着高烧。
      迷糊间看到他拿着小刀在割自己的胳膊,温热的血一滴滴落在我嘴里。
      他低头看我,嘴唇冻发紫,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说,“妈妈睡着了,我们不要打扰她。娇娇,你咽下去,咽下去就不冷了。
      我问他,哥,你疼吗?
      他声音发颤,却依旧哄我
      :“不疼。“
      他撑着站起来,踉跄走出几步,又回头看我。
      他说,“娇娇,我去找水,顺便找人,你在这里陪着妈妈,等我。
      你数数,数到一千,我就回来了。“然后他又说:”如果爸爸回来了,不要相信他,他是坏人,一定等我回来。“
      我数啊数,数了十个一百,他没有回来,我怕我数错了,又重新数了一遍,他还是没回来。
      我数到三千的时候,隔壁省的采药老人发现了我。
      哥哥仍然没有回来。
      石桥死在那个夜晚,身上只有一件棉毛衫。
      尘埃落定后,我收到一笔数额骇人的馈赠,石怀中在诊室交给叶璟瑜的那份文件里,还有一份遗嘱。
      我没有留下半分,全数捐赠给了小时候待过的福利院。
      赵樟走了,林姐回了老家。
      赵樟当年家破人亡,是吕氏集团暴力拆迁的受害者;林姐是我在福利院认识的姐姐。
      至于叶璟瑜,是我最亲密的人,我可以推心置腹把一切都告诉他。

      这天,璟瑜坐在我旁边,他凝视了我一会,他不经意地说:“就当前世命里相欠吧。各有因果。”
      我垂着头,没有说话,
      “都过去了,你也该放下了。“
      他的声音温润低沉,裹挟着沉甸甸的疼惜。
      我的眼泪汹涌而出。

      小舟坐在边上,安安静静的。
      青葱少年,格外英俊。

      他眼睛漆黑,含着怜悯,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拭去泪水。
      我摸了摸他的胸口。衣服下面,有一块硬的东西。

      我轻声问:“小舟,你需要充电吗?”

      小舟微微一笑
      :“谢谢妈妈,我的电池还够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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