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内生长》疏风骤雨

7、第07章 阿伟（二）

　　01
　　然而，真挚的情感，从来不可能永远停留在“知己”的假象里。

　　大学毕业前夕，我凭着自己的努力和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办好了所有的出国留学手续。

　　护照、签证、学校录取通知书、机票……当这一切手续全部落实、飞往异国的行程已成定局时，我接到了阿伟从远方打来的电话。

　　那是一通在平静中压抑着滔天巨浪的电话。

　　电话那头，向来成熟、沉稳的他，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与不确定。
　　他问我：“能不能为了我……不出国？”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那是大学四年里，他第一次如此赤裸、如此直接地向我袒露他的心声。
　　没有了信纸上的打哈哈，没有了“哥们儿”的掩饰，那是一句隐藏了整整四年、包含了所有深情与期盼的挽留。

　　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酸涩与刺痛瞬间蔓延至全身。

　　我知道，如果我答应他，选择留下，我们大概率会顺理成章地走到一起。他会是一名优秀的军官，我们会有一段极其踏实、圆满的爱情，我的人生或许会少去许多异国他乡的颠沛流离，多出一份安稳与依托。

　　可我也无比清楚地知道，如果我选择留下，我就必须放弃我筹备了很久的出国梦想，放弃我对广阔世界的向往。作为一名军人的伴侣，我的人生轨迹，将不可避免地选择一直跟随他、适应他。

　　在那几秒钟的沉默里，我不知道我具体在想些什么……
　　但是我很清楚，我的答案是什么。

　　最终，我握着电话，用尽全身的力气，极其缓慢、却极其坚定地回答了他：
　　“对不起……太晚了。”

　　从实际上考虑，的确太晚了，我所有的手续都已经办妥。前期大半年的努力，所有的花费，家里人的经济支持，所有的一切，都会打水漂。

　　如果他在我有了出国念头之前，就跟我说的话，或许，会是另一个结局，也无从可知。

　　人生没有如果。

　　02

　　挂掉电话的那一刻，我记得我哭得痛哭流涕。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可我的世界却一片狼藉。我一个人走到了学校主楼最高的那层台阶上，孤零零地坐了起来。

　　那是一种心痛得无以复加的感觉。

　　我坐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校园里人来人往，看着夕阳一点点西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坐在那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拒绝的是我，痛苦的也是我。
　　当然，阿伟大概率，也很难过，我无从可知。

　　我应该是为那段未能开花结果的深情而痛，为那个远在千公里之外、此刻同样陷入绝望的男孩而痛，也为青春里这份沉甸甸却又无法兼得的抉择而痛。

　　那一刻，我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命运的残酷”。

　　在这场抉择里，没有坏人，也没有背叛。
　　他大概率是爱上了我，想要把我留在身边；而我，也在人生头一次，在爱他的同时，去选择了去爱那个，独立、自由、渴望看世界的自己。

　　我知道我是爱他的，如果不爱，不会有四年的通信，好多次的电话。
　　不过印象中，我也是不解风情的。

　　记得有次，他跟我打电话，说之前太忙了，没有接到我的电话。
　　而我居然回他：“那你去忙吧。”

　　不知道我是真心不想打扰他，还是也带着点姑娘家的赌气。

　　后来他在信中解释：“他说之前太忙，是在为没能跟我打电话而道歉，现在既然通话了，就说明他不忙了，希望跟我聊天。”

　　我想，我们的沟通中，有时候，是有些错位的。

　　我们两个，都很独立，都想活出自己的人生。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想象，才让我们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爱上了好朋友，如果我当时选择跟随他，我或许会拥有极其美好的爱情，但我将不再是我自己。我可能会在未来的日子里，看着被困在原地的小我，升起无休止的遗憾与怨怼。

　　真正的“爱自己”，有时候意味着必须做出极其残酷的放弃。
　　它意味着你不能为了满足任何人的期待、甚至不能为了所谓的“完美爱情”，而割舍掉自己独立的人格与对梦想的追求。

　　当时的我，生平头一次，在深爱着一个人的同时，凭着直觉，我选择了自己。

　　03

　　二十年后的今天，坐在异国舒适而宁静的书房里，重新展读阿伟当年写给我的那一封封手写信，我内心依旧有些酸涩，有些难过，难过少女时候的感情，并没有得到真切的释放。但是与此同时，我内心也泛起了一丝释然。

　　我不后悔当年的选择。

　　如果当年我为了他选择留下，也许我会拥有另一种幸福，但我也绝不会成为今天的我——一个独立、自洽、在广阔天地里勇敢探索、拥有丰富人生体验的自己。

　　而阿伟，也在他的人生轨道上，成长为了一个优秀、正直、有担当的人。

　　我们虽然最终没有走到一起，但那四年里通过绿邮筒传递的真挚与温暖，将永远熠熠生辉地留在彼此的青春里。

　　他曾在我最迷茫、最自卑的大学岁月里，用一封封长信，无声地告诉我“你很优秀”、“你很值得被爱”。他用最纯粹的欣赏与偏爱，治愈了我青春期的自卑，滋养了我的自信。

　　这就足够了。

　　有些人的出现，是为了陪你走一辈子；而有些人的出现，是为了在某个特定的人生节点，给你力量，然后目送你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谢谢你，阿伟。

　　谢谢你曾用整整四年的时光，热烈而克制地陪伴过一个好强、自卑又渴望飞翔的女孩。

　　也谢谢当年那个坐在高高台阶上流着泪、却依然勇敢选择自己的二十二岁时的我。

　　最后一次听说阿伟的消息，是有次回国，去看我们共同的高中同学与朋友，恰好感伤阿伟给他打电话，报喜，说自己当爸爸了。

　　我记得当时的我，真心真心的，十分热烈的，替他开心呀！

　　阿伟，我祝你在你的人生里顺遂平安，也祝我在我的世界里，继续热烈而自由地生长。

　　或许二十年后，我们会再相见。

　　人生无法预测，祝我们都做好那个自己想要的自己，过好自己想要的人生。
　　也许某个人生的拐点，会再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