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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咫尺窥探,步步近身   一夜无 ...

  •   一夜无风,汀兰院静得过分。
      沈弥纾枕着软枕躺了大半宿,辗转反侧始终睡不踏实。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的,不是那桩扑朔迷离的陈年旧案,而是昨日傅晏落在她身上那道漫不经心的目光。
      太轻了,也太沉了。
      轻得像是随口一瞥,无关紧要,沉得像是早已将她所有小动作、所有心思,尽数看透拿捏。
      天刚蒙蒙亮,檐外雀鸟初鸣,细碎的声响刺破清晨的静谧。沈弥纾索性披衣起身,懒得再赖床虚度时辰。
      穗禾端着梳洗的热水进来时,见自家姑娘坐在窗前,指尖捏着一本闲置许久的账本,正低头细细翻看,不由得有些诧异。
      “姑娘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往日您总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的。”
      沈弥纾头也没抬,指尖划过账本上密密麻麻的银钱出入账目,语气清淡:“睡不着,索性起来理理账目。”
      心慌的时候,唯有白花花的银两账目,能让她稍稍安稳几分。
      朝堂纷争、人心叵测,这些都是抓不住摸不着的虚浮东西。可银两不会骗人,攒一分,便多一分安稳底气。
      她快速核对完上月府中采买、私产收益,又添上几笔近日打算置办的稳妥进项,算来算去,依旧是杯水车薪。想要攒够足以让她日后随心所欲、不受拘束的丰厚嫁妆,还差得太远。
      “穗禾,”沈弥纾合上账本,抬眸道,“往后府里那些闲置的铺面,你多上心打理着,薄利也好,切莫空置亏了银钱。”
      “奴婢记下了。”
      正说着,院外传来丫鬟轻步走动的声响,紧接着,管事妈妈亲自过来传话,神色恭敬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姑娘,老爷请您去前厅一趟,宫中有赏赐下来了。”
      “宫中赏赐?”沈弥纾微微一愣。
      沈家素来低调安分,父亲从未得过什么特殊圣宠,无功无绩,好端端的,怎会凭空落下宫赏?
      她心底隐隐生出不妙的预感,简单梳洗整理一番,换上一身素雅的湖蓝色常裙,便带着穗禾往前厅走去。
      前厅之中,几名内侍立在堂中,神色恭谨,手里捧着锦盒与赏赐物件。沈嵩正立在一侧接旨,神色肃穆。
      待内侍念完旨意,沈弥纾才听清缘由。
      并非嘉奖沈家政绩,而是昨日傅晏入宫复命,顺带提了一句礼部存档规整有序,沈嵩履职勤恳,皇帝一时龙颜大悦,便随口赐了绸缎、御制点心与些许碎银。
      看似轻飘飘的随口恩赏,落在朝臣眼中,意义全然不同。
      内侍笑着道贺:“沈侍郎教女有方,恪尽职守,又得傅指挥使美言,日后定然平步青云,可喜可贺啊。”
      这话听得沈弥纾眉心微蹙。
      什么随口美言,分明是刻意为之。
      傅晏这一手,太过精妙。
      他不登门追责,不刻意为难,反倒在圣上面前替沈家美言几句。一来落得待人谦和、公私分明的好名声,二来,变相将沈家、将她,彻底和他绑在了一处。
      往后旁人再看沈家,便会默认沈家与锦衣卫指挥使有交情。朝堂之中,最忌讳无端攀附、莫名站队。他们沈家素来中立,如今平白无故,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沈嵩脸上笑着谢恩,眼底的沉郁却愈发浓重,送走传旨内侍之后,前厅的喜庆氛围瞬间散尽。
      堂中寂静无声,只剩下人收拾赏赐物件的轻响。
      “你看清楚了?”沈嵩转头看向女儿,声音压得极低。
      沈弥纾轻轻点头:“是傅晏的手笔。他这是……故意的。”
      “我自然知晓是故意的。”沈嵩长叹一声,眉宇间满是无奈,“他这是在造势,逼着朝堂众人将我们划入他的阵营。我们不想争、不想卷,可他偏要硬生生将我们拉入局中。”
      最可怕的从不是直白的刁难针对,而是这种润物无声的算计。你抓不到他半分错处,挑不出半分毛病,偏偏步步被动,被人牵着鼻子走,连躲闪的余地都没有。
      “他为何要这般做?”沈嵩百思不得其解,“我们沈家无权无势,于他的仕途权柄,毫无助益。”
      沈弥纾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
      别人看不懂,她隐约猜到几分。
      不为权,不为利。
      或许……单单只是因为昨日曲江春宴上,她明目张胆亲近温屿,肆无忌惮欣赏旁人风姿,偏偏对他避如蛇蝎。
      傅晏那样心思深沉、惯于掌控一切的人,从来只有旁人仰望畏惧他,从未有人敢刻意躲开他、无视他。
      她的刻意疏离,成了最扎眼的异样,也成了他步步逼近的缘由。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泛起一阵彻骨的无奈。
      只因她不爱靠近权势,偏爱温润美色,便无端招惹了这尊煞神的惦记。
      “父亲,”沈弥纾抬眼,语气沉稳,“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往后我们愈发低调,不攀附、不张扬,照常安分度日即可。他既然是以礼相待,我们便以礼回应,绝不主动牵扯任何朝堂纷争。”
      眼下唯一的出路,便是以不变应万变。
      “也只能如此了。”沈嵩疲惫地挥挥手,“你回院子去吧,近日切记谨言慎行,万万不可再出任何差错。”
      沈弥纾应声告退,原路返回汀兰院。
      走在回廊之上,春风拂过,落英纷飞,可她心中半点春意皆无。
      穗禾跟在她身后,小声嘀咕:“傅指挥使也太奇怪了,好好的,干嘛要帮咱们府说好话,这哪里是帮忙,分明是给咱们惹麻烦……”
      “他本就没想帮我们。”沈弥纾脚步放缓,声音轻而冷,“他只是想让我避无可避。”
      从前她躲着他,是情理之中,无人诟病。可经此一事,全京城的人都会知道,沈家承了傅晏的情面。日后他再来侍郎府,再与她相见交谈,便是名正言顺,无人敢置喙半句。
      她所有的躲避、所有的疏离,都会变得刻意又突兀。
      这人才是真正的温柔刀,刀刀不见血,却刀刀诛心,掐断她所有退路。
      回到院中,沈弥纾刚落座,还未平复心绪,门外守门丫鬟快步进来禀报。
      “姑娘,门外温学士遣小厮送书来了,说是前日春宴答应借您的诗集,今日特意送来。”
      沈弥纾闻言,心头微动。
      温屿是寒门学士,清白干净,无党派无纷争,是这浑浊朝堂里唯一让人安心的存在。她本想刻意疏远,可对方坦荡君子,守信有礼,她没有任何拒之门外的理由。
      “请他将书送进来吧。”
      片刻后,小厮捧着一函线装诗集入院,恭敬递上:“我家学士说,这几本诗集皆是孤本,姑娘闲来可品读一二,读完再归还便可,不必着急。”
      沈弥纾接过书卷,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页,心底稍稍回暖。
      果然是温润君子,待人始终谦和有度,坦荡磊落。
      她微微弯唇:“替我谢过你家学士。”
      小厮退去后,穗禾笑着道:“还是温学士温柔干净,半点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都没有,看着就让人舒心。”
      沈弥纾翻着书页,微微颔首。
      正因温屿太过干净坦荡,才衬得傅晏那般暗流汹涌的人心,愈发可怖。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份短暂的舒心,转瞬便被打破。
      院外忽然传来管家恭敬的通报声,清晰传入院中。
      “傅指挥使到访——”
      沈弥纾手中的书页骤然一顿。
      春风骤停,落花静止。
      她几乎是瞬间起身,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逃。
      可这四方庭院,朱门高墙,从他刻意布局造势的那一刻起,她就早已没有了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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