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惑》鹞明月

9、旧机来信 毕业照定格

　　记忆里的雪早已消融干净，一路走到六月，空气裹着梅雨季独有的闷湿潮熱，风里飘着香樟厚重的气味，是江南初夏独有的模样。

　　中午在食堂的炒菜店，我端起饮料，“谢谢大家我不在的时候帮我应对毕业，我敬大家。但是我拍完合影就要走，不能久留，晚上的聚餐我就不去了，这顿我请。我妈妈卡着点定了车票……”说完我一仰头干了，半年前发生了什么这个学校的人都略有耳闻，我的室友们更是心知肚明。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反正大家都有联系方式，徐人霓我们离得还近，随时联系约着玩啊，毕业又不是绝交。”周洁首先举了杯一饮而尽，还是那个脑子灵光的女孩。

　　“哎呀哎呀，还说我请你的呢，徐人霓你点这么多菜我都要吃撑了，一会段旭又要说我胖了。”段旭是吴媛媛的男朋友，我们隔壁学校的，是所211，放寒假时他们在回家的拼车上相遇。

　　“他敢说你胖，你那么虎，不给他邦邦两拳揍老实了，再让他赔一只炸鸡附一杯奶茶。”周洁一针见血地怼回去。

　　“哈哈哈哈哈……”惹得大家哄堂大笑，沉稳的冯颖也笑得夹漏了一块排骨。

　　一顿饭在欢声笑语中结束，我们慢慢悠悠在校园里散步，看学弟学妹往来穿梭，想起自己提着大包小包第一天报道的场景，感受最后的校园时光，不甚惆怅。我心里一直记着班导年前说的，宋唯为了压住他的家人，护住我不受他暴怒的母亲纠缠，答应了家里的安排，被送去日本的亲戚家休养。这段时间，他也再没有来过学校，所有风声慢慢淡下去，班里很少有人主动提起他。母亲反复叮嘱，不许见宋唯，拍完上车立刻给她报平安，出门前我一一应下。

　　我们走到教学楼前时，同学们差不多都到了。班长宋倩倩一眼看见我，挥着手跑过来，上下打量我：“可算来了，还以为你家里不肯放你出门。快，马上要组织排队了。”

　　吴媛媛递过来一件平整的学士服，冯颖帮我理好垂布。六月的阳光不算灼人，但也刺眼，照在身上热得很。四周全是喧闹的人声，一群即将离校的年轻人说笑打闹，互相整理学士帽的流苏，讨论着之后的去向，考研、实习、找工作，热闹得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大家按高矮排好队列，我167的身高，站在中排，后面一排就是男生，全系的大合照。班长来回清点人数，反复调整站位，我背后的男生区位一直动来动去，好像总也调不好，刚想回头看，被阳光晃了一下，于是作罢，满眼都是大家复制粘贴的衣角。摄影师在三脚架后调试相机，喊着口令，让我们放松一点，看向镜头。

　　我跟着大家调整姿态，目光落在前方，留下我最后属于校园的画面。

　　“三、二、一！”

　　快门接连响了好几声，合影拍完。人群一下子散开，大家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拍私照，呼喊声此起彼伏。

　　我看了看时间，差不多该往车站去了。

　　和室友告别完，我一个人往校门口走，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宋唯！

　　我接起，把手机贴到耳边，心脏跳动的怦怦声快把自己逼疯，我捂着心口，轻轻一声：“喂？”

　　听筒里传来他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少年音，是我刻在记忆里、不敢轻易回想的声音。

　　“好久不见，你还是那么漂亮啊徐人霓，今天的裙子真好看。”宋唯嬉皮笑脸地说。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指尖攥紧手机，下意识往四周看了一圈，人群杂乱，熙熙攘攘，我分辨不出他在哪里。

　　“你不是出国了吗？” 我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侥幸的轻快：“是出国了，偷溜回来的，日本也不远。”

　　“徐人霓，喜欢你这么久，还从来没和你拍过照片诶。”

　　“我知道你会来，所以特地和你们班同学商量好了，换了个位置，站在你后面，就当，就当我们合过影了！”

　　“你个小笨蛋啊，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压根没往后看一眼，亏我还设想了一百种和你重逢的场景。”宋唯假装轻松地说。

　　我浑身僵住，后背像是泛起一层薄麻。原来刚刚排队的时候，他就在我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安安静静站在我身后，陪着我拍完这张毕业照。而我，自始至终都不知道。

　　“后面的毕业典礼我应该不会来了，毕业证那些我妈会帮我领。徐人霓……”他顿住了，尾音拖得很轻，欲言又止。我听得出来，那一点停顿里藏着还没有熄灭的期待，是还不肯放下的、微弱的希望。

　　风卷着香樟叶子从台阶旁吹过去，耳边是学弟学妹们的笑闹，可我这边的世界静得只剩下听筒里他的呼吸。他再次把我拽回了雪夜，而我依旧给不出任何回应。许诺、奔赴、往后的可能，我一样都拿不出来。母亲白玉香横在我们之间的那条线，那场巷子里惊心动魄的意外，我骨子里的怯懦，全都沉甸甸压着我。

　　长久的沉默之后，没有等他继续往下说，我低声开口：“我要走了宋唯，我妈妈给我买了车票。”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最后只轻轻应了一声：“好。”明显带着抽泣的鼻音。

　　通话断掉，屏幕暗下去，我捏着手机站在原地，心口乱成一团麻。我没有动，最后环视一圈四周，依然找不到宋唯，于是转身往高铁站走。动车驶出车站的时候，我无力地靠在车窗上，不知道自己做得对还是错。

　　那张照片，我还没有看见，我不知道镜头里，站在我身后的宋唯，是什么样子，是什么表情，他又在想什么。

　　月底才是正式的毕业典礼，那天统一发放毕业证、学位证，还有冲洗好的毕业照。因为我拍毕业照返校的言而有信，母亲同意我再次返校，要求还和上一次一样。

　　礼堂里坐满了人，校领导讲话，拨穗，流程一项一项走完。散场之后，大家围在一起，兴冲冲地接过照片，互相传递，叽叽喳喳地找自己的位置，指着照片说笑。无人发现异常，大系合照，有自己不认识的同学，这太正常了。

　　我捏着那卷塑封的相纸，迟迟不敢展开，好像捂着一个藏宝图。上了动车，才慢慢把照片摊开。

　　一整张合影，密密麻麻几百个人。我先找到中排的自己，顺着我的身后往上看 —— 宋唯就在我正后方。他没有穿学士服，就一身简单的深色上衣，眉眼弯弯，笑得舒展，立在我身后的位置，藏在一众同学之间。

　　我盯着那张小小的脸看了很久。原来他说的都是真的，他跨越山海偷跑回来，只为在一张集体照里，站在我的身后，完成一张属于我们俩、不能公开的合照。周围的喧闹离我很远，心里又酸又沉，那一点被雪冰封的悸动，又轻轻动了一下，随即又被无力盖住。

　　我把照片小心卷好，放进文件袋，和毕业证放在一处，收好。母亲看也无所谓，她根本不知道宋唯长什么样，毕竟我们从来没拍过照片，我在大学的一切，好像到此画上句号。

　　日子按部就班往前走，母亲和姨父在本地一个知名的百货公司有一些股份，我从小活泼外向，姨父问我要不要去奢侈品牌的岗位实习一下，年轻人练练胆子。面试顺利通过，我开始做一休一的销售工作，正式踏入社会。

　　我换了新的手机和手机号，那台诺基亚N95塞着大学期间的号码，和毕业照一同被我收进书桌里的收纳盒。我再也没碰过，它躺在里面电量耗尽自动关机。

　　春去秋来，日历一页页翻过，转眼距离毕业，已经整整一年。本来只是准备实习练手，由于工作出色，被总部升职，成了店长。这一年里，我几乎不会想起宋唯，工作的压力和真实的奖金让我勇往直前心无旁骛。

　　这天休息日，我一觉睡到中午，母亲和继父出门走亲戚，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我一个人。我打开抽屉想找一个装耳环的绒布袋，翻着翻着看见躺在里面的收纳盒，掀开盖子，最先看见的就是那台诺基亚，外壳磨出淡淡的划痕，按键褪色。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翻出充电器，插上插座，对准充电口。

　　屏幕一点点亮起，熟悉的两手相握开机画面慢慢加载，沉寂了一整年的手机，进入待机界面。紧接着，一串短促、连续的 “嘀嘀 —— 嘀嘀 ——” 短信提示音接连响起来。

　　我以为毕业之后这么久，这个号码差不多也快停机了，不会再有消息，后来才知道，短信会暂存在运营商服务器，一旦手机重新上电开机，积压的消息，会一股脑推送进来。

　　点开收件箱，10086反复提醒余额不足，突然涌进来一条，陌生号码，一行简洁的字：

　　“徐人霓，我现在有自己的钱了，很多钱，也有能力，你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

　　只一眼，我立刻猜到是谁。

　　宋唯。

　　光标在回复框一闪一闪，我可以回一句谢谢，可以问一句你还好吗，可我静坐许久，一个字都没有敲。屏幕冷光落在脸上，我反复读这一句话，自己也没料到，再次和宋唯有关，我异常平静，平静得好像一个陌生人。我只好奇他是怎么熬了过去，慢慢站稳脚跟，有底气说出这句话。最后我退出短信页面，没有保存号码，没有回复，也没有关机，只是把手机放了回去。等这一格电量耗尽，屏幕会再度暗下去。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给这台诺基亚充过电，之后甚至完全没见过它，它从收纳盒里不翼而飞了。好像让我看到那条短信是它的使命，完成后便悄然退出了我的生命，无影无踪，无声无息。

　　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无数难熬的时刻我会突然想起这条消息。被客户刁难，被母亲不停催促相亲，被婚姻折磨，前路茫然疲惫不堪的时候，我总会忍不住想，如果当时我记下了这串号码，如果当时我回复了他或者任何时候回复了他，我的人生，会不会走向另一条完全不一样的路？

　　但所有设想，都仅仅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我原地不动。

　　这场始于暴雪、止于初夏的心动、愧疚、胆怯与错过，都封存在照片和手机里。

　　我以为这已经是我人生里一次沉重的抉择，我以为往后只要我顺着母亲规划的路走，就能避开所有滚烫、失控的劫难。那时的我还不知道，真正困住我数十年、几乎耗尽我心力的一座牢笼，正借着一场 “知根知底” 的相亲，缓缓朝我敞开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