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惑》鹞明月

7、雪巷惊信 暴雪之夜宋

　　距离熄灯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窗外的雪还没有停下的意思，今年我的城市和雪缠绵了太久，天地间永远是一片浑浊发白，路面冻实的冰壳滑得吓人。

　　宋唯发来信息，“能不能见一面？”从宿舍出去，再绕到宋唯想约我见面的地方，来回不知道要耗多久。明天就是期末考试最后一天，好几门都是我的薄弱项，熬到深夜，第二天脑子发懵，很容易考砸。前几天雪日里对峙的疲惫还沉甸甸压在我身上，我实在没有勇气再踏进风雪里，去面对他滚烫又执拗的目光。

　　指尖在诺基亚的键盘上磨來磨去，按得很慢，斟酌再三，我敲下字发过去：“明天要考试，太晚了我不出来了，有什么事等明天考完再说吧。”我回完那条短信的时候，宿舍里已经开始安静下来。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我准备把手机关机，电话响了起来。

　　“徐人霓，可以出来见一面吗，就一面。”是宋唯。

　　“你喝酒了？”我皱了皱眉头。

　　“你别管，见一面，可不可以，徐人霓……”宋唯已经略带哭腔。

　　“我明天要考试，而且现在真的太晚了，出去的话根本没法在门禁前回来，我已经准备要休息了，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行吗？你喝了酒，晚上回宿舍小心一点，外面天气不好。谁和你……”

　　本来想问宋唯和谁在一起，电话那头却挂了，我话还没说完。看了一会屏幕，关机，塞进枕头底下。连日拉扯、愧疚、惶惶不安和应考的紧张焦虑，已经耗尽我所有的力气，抱着一丝侥幸，我觉得至少可以把难题延后到考试结束。没再多想宋唯是什么情况，只当他是寻常和朋友吃饭喝酒，反正他也老这样，无视规则无视教条，被子往上拉了拉，听着窗外风雪撞在玻璃窗上的声响，没过多久，就沉沉睡着了。

　　我向来睡眠很好，一夜无梦。

　　清晨是被窗外透进来的冷白光唤醒的，太阳还是没有力气，化不开这坚固的雪堆。天还早，室友们都还没起身，我迷迷糊糊伸手摸枕头底下的手机，开机。屏幕一亮，刺目的未读提示伴随“嘀嘀——嘀嘀”的短信提示音，密密麻麻涌进来滚满整个屏幕，室友们全部都被吵醒。

　　“我靠，谁啊，大清早的短信发得比闹钟还响！让不让人睡觉了！”室友发出了抗议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起床气。我手忙脚乱地打开静音。

　　61条未读短信，全部都是陌生号码。

　　我心头猛地一跳，困意全无，无比清醒，立马坐起身，顾不得寒冷的气温衣服都忘记套，指尖发颤着一条一条点开。所有号码发来的信息都一样，没有别的话，统一就那一句：

　　“徐人霓，我哥恨你，我们都恨你！”

　　我没有任何迟疑就确定这个“我哥”指的是宋唯，发送时间从凌晨一点多，陆续到清晨六点多。

　　寒意顺着后脖颈一下子窜上来，和窗外的冻不一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慌，我冷汗淋漓。攥着手机，脑子一片空白，反复回想昨晚睡前的对话 —— 宋唯给我发了信息，还给我打了电话，说想要见一面。宋唯喝了酒，宋唯大概是和他校内校外的几个朋友在一起，我不知道具体是谁。我以考试和时间太晚为由拒绝了他，宋唯没有再回。

　　我不知道在这之后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宋唯发生了什么！我的手机又发生了什么！

　　我不敢直接回短信去问，那些号码背后的人，光是文字里翻涌的戾气，就足够让我害怕。我火速去卫生间洗漱，草草收拾完立马背着包往教室跑。班里的男生应该会知道些什么，毕竟在一个宿舍楼，我得问清楚，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宋唯出事了。

　　徐家伟脸色一下子沉下去，左右看了一圈，拉着我走到走廊僻静的角落，声音压得很低：“那个追你的男生，我听男生宿舍楼里都在说，昨晚好像。。。自杀了。”

　　我脑子嗡地一下炸了，“自杀了？？还有呢？还听说了什么？”

　　“你什么都不知道吗？？”徐家伟瞪大眼睛，显然对我的不知情相当意外。

　　我摇摇头。

　　昨天晚上宋唯和三五好友在校外吃饭，席间喝了酒，然后给我打电话。我回绝他后，宋唯又叫了一箱。身边朋友早就察觉到他状态不对，劝着他天涯何处无芳草。晚上十点多宋唯说撤了，拎着半瓶没喝完的酒，走路都开始晃。朋友问是在外面开房睡还是回学校，宋唯说回校，一个人回，谁也别跟着。知道他脾气，没人敢跟，几个校外的朋友还在接着喝。喝着喝着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担心，开始给宋唯打电话，始终无人接听。大家心里不安，和宋唯的室友确认他并未回校，立马分头出去找人，最后在一条很少有人经过的背巷里找到了他。

　　宋唯割了腕，倒在厚厚的积雪里，染红了一片，右手还捏着碧绿的啤酒瓶碎片。

　　第一个找到他的人吓傻了，宋唯185的大高个，他完全没办法处理，一边打120一边通知还在找的其他人。

　　“万幸是这样的暴雪天，万幸即将子夜，万幸零下的气温，极致的寒冷放缓了血液流动的速度，没有立刻危及性命。”医生说。

　　那些短信就是跟着他一起找人的兄弟，和第二天陆续知道消息的朋友，又急又怒，抱着一腔怨气轮番发到我手机上的。

　　“我就知道这些，也是听他们一言一句传的，人还在医院呢听说。”徐家伟说。

　　“嗯，谢谢，我大概知道了，走吧回教室吧。”我点了点头。

　　“诶……”徐家伟叫住准备要走的我，“那个，徐人霓啊，考完你也别乱逛了，让吴媛媛她们给你带饭，你在宿舍待着哪也别去，我看着他们好像状态都不太对劲，本来就打打杀杀的一群人，你别惹上麻烦。”徐家伟说。

　　“嗯，我知道了。”徐家伟是个老实孩子，老家和我差不多地方，说完他先回了教室。

　　我站在走廊上，分析着刚刚得到的信息，耳边嗡嗡作响。西北风刮过走廊窗户，呼呼的声响变得格外刺耳。几天前路灯下宋唯的样子重新撞进脑海，想起他问我，能不能对自己的选择诚实一点。我只是一句轻飘飘的 “我们不合适”，竟推他走到了这一步。巨大的愧疚兜头压下来，堵得我胸口发闷，连呼吸都费劲。

　　徐家伟见我没进教室，出来补了一句，“对了，我听那些人骂骂咧咧的，说是宋唯清醒过来知道他们给你发短信，当场就发了大火，骂了所有人，所以我叫你躲着点，他们好多都是北边的。”

　　我愣了愣，是宋唯会做的事，他从来没有伤害过我，更何况让别人伤害我。

　　浑浑噩噩回到座位，课本摊开，一个字也读不进去。周围隐约飘来细碎的议论，几道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身上，有好奇，有打量，还有说不清的忌惮。

　　没过多久，教室门打开，“徐人霓，来。”班导肖老师朝我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