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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破碎的家 父亲被外人 ...

  •   我九岁,家彻底碎了。

      徐建国每周都回来闹,到后来变成每天都闹,逼着母亲离婚,说外面那位想要和他结婚,他奔赴真爱的心已经急不可耐。母亲还是不松口,坚持要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谁都会犯错,忍忍就好了。我以为她是那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大小姐,但她却在灶台点起了香炉,香炉下面压着她和徐建国的身份证,每天都不间断,因为大师告诉她这样可以挽回变了心的丈夫。

      那一天母亲照常接我放学回家,开门的那一刻我和她都愣住了。装修时父母的审美是希望家像一所漂亮的宫殿,所以客厅到厨房有非常多当时昂贵的玻璃装饰,各种颜色的玻璃,彩色射灯照上去的时候,闪闪发光,如同那几年我们家的日子。现在它们在地上,被砸烂了。我伸手开灯,不小心按错了开关,按到了射灯,彩色的光直直打下来,真好看,碎了也好看。

      母亲关掉了射灯,也火速关上了门,隔绝了朝里张望的好事邻里,然后打开日光灯,拉着我的手,叮嘱我小心点走。我背着书包,穿着白色小花的真皮凉鞋,看着地面,尽量小心地一步一步走,走过客厅,走过厨房,穿过花园,路过我的栀子花,摘了一朵拿在手里,“妈妈,好香啊,栀子花好香,晚上可以放在枕头旁边。"母亲说,“妈妈收拾一下,小霓你先去琴房写作业。”我点点头。可总觉得脚底硌得慌,我把鞋子脱下来倒了好几回,没有沙子。实在受不了了,又把脚举起来,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终于在右脚后跟摸到一点凸起,它插进了我细嫩的肉里。我用手指捏住,往外拉,一小段薄薄的玻璃片带着血被抽了出来,不止1公分,我没有告诉妈妈,用纸包着玻璃渣子,扔掉,翻开本子开始写字。

      后来母亲告诉我,徐建国为了逼她离婚,故意砸了家,并且叮嘱镇上玻璃店的老板,妈妈来的话不允许帮她修。那一年过年,徐建国彻底不演了,在年夜饭桌上洒起了钱,他给了所有人,唯独没有给我压岁钱。叔伯姑嫂们都疯狂了起来,没有人为我们母女说话,他们眼中只有菜盘里,席面上,地板上一张张散落的毛爷爷,每个人都很疯狂地抢钱。母亲带着我提前离了席,大家闺秀的体面支撑不了她继续留在那里,我们俩在家中的阳台上放一发一发射出的彩珠筒烟花,母亲不说话,我好像也明白了,今年不会有一箱一箱的烟花可以放了,也没有大把大把的红包了,可能以后都不会有了。

      广州、深圳,都是90年代充满诱惑的城市名字,堪比海X因之于毒虫,好像去过深圳,看见财富就拥有了财富。徐建国从那儿回来,我穿上了同学们都没见过的牛仔裤,把彩色铁罐子里掏出来的瑞士糖塞到他们嘴里,此起彼伏的夸赞没有停过,这种惊呼在此之前他们并没有平等地给过喔喔奶糖。徐建国摸着我的头问我,“小霓,你更爱爸爸还是更爱妈妈,如果爸爸妈妈不在一起了,你跟着爸爸好不好?爸爸可以给你很好的生活。”我把罐子往他手里一塞,“爱吃零食的是妈妈,我不喜欢吃零食你不知道吗?”

      外面那个女人步步算计,一点点掏空徐建国积攒下的全部家产,广州深圳的考察,是徐建国的催命符。亲戚和其他人跟我说,

      “小霓,以后不要去印刷厂玩胶水了,那不是你们家的了。”

      “小霓,以后不能陪你钓龙虾了,我爸爸说你爸爸把这两个鱼塘卖了,以后没有大官来钓鱼了,不需要我们家看鱼塘了,我们要走了。”

      “小霓,以后不要找陈庭瑞玩了,你爸爸好像欠了他们家钱。”

      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告诉我这不可以,那不行,我挺烦的。但我知道可能确实不可以了。

      往日门庭若市的家迅速冷清下来,曾经众星捧月的徐总、徐老板,一夜之间,跌落泥潭,成了当下最热的谈资。离婚这件事,没有争吵拉扯的戏剧场面,就这么落定。

      我分得并不清晰,只知道从此徐建国搬出家门,我跟着母亲生活。

      一年之后,我十岁,母亲决定再婚。继父王军旗是国企中层领导,分管采购,为人踏实本分,此前从未成婚。

      母亲说,你没有房子。继父说,买在哪里,明天就买。第二天就带着我妈去定下了一栋新房子,从此我住进了没有见过的单元楼,每天要爬6层,很不习惯。

      母亲说,你爱打麻将。继父说,我戒了。从此以后三十年,牌桌只有母亲的席位,王军旗乐呵呵地端茶倒水递零食。

      母亲说,我不会做饭。继父说,每天我都给你们做饭。从此以后他一做就是三十年,每一顿饭两个砂锅起步,5菜一汤是基础,有一次我和他两人吃饭,他使不完的牛劲做了8个菜1个汤,提前回家的母亲看到后大骂,“王军旗!你不知道盘算,一点也不会过日子!”继父只是朝我挤了挤眼睛。

      最后,母亲说,我婚后不再生育,这辈子只有小霓一个。王军旗想也没想就说,“好。”

      他都做到了,做得比徐建国和别人的亲生爸爸还要好。

      搬家那一天,收拾大包小包的行李,离开从小长大的房子,去往王军旗的住处。起初我满心不安,害怕要面对一个刻薄的继父。可现实出乎我的意料,继父待我,甚至比母亲还要宽厚温和。生活起居处处顾及我的情绪,不苛责,不冷落,这份坚持,一做便是三十年。

      母亲一直觉得自己没有偏财运,我们几乎从来不买彩票,那天不知怎的心血来潮,她打了一张。也是那一天,我突然下身一热,初潮了。母亲和继父激动地找纸笔,要帮我记下来这个特别的日子,“笔来了笔来了!”王军旗兴冲冲地举着笔,“哎呀反正也中不了奖,写在这上面算了!”母亲拿出了那张彩票。两个人认认真真地写下了,“徐人霓,第一次初潮,时间:……”

      当晚开奖,那张彩票中了两千块。母亲捏着纸扑棱扑棱大眼睛看向继父,“这。。。怎么中奖了呢。。。。”“哎呀算了,都写成这样了,不能让我们小霓难为情,我们自己收着留念吧。”王军旗笑嘻嘻地说。

      优秀的成绩,出色的体能,亮眼的外貌,从小培养的自信,让我在少女时代光芒万丈。我的初中和高中是一体化办学,保送高中开学的第一天,我去行政楼送作业,办公室新来的实习老师会轻声问,她就是徐人霓啊。

      重组的家庭,物质依旧优渥,感情一分不差,我几乎没有单亲的体验,可随着我长大,母亲的枷锁,越收越紧。

      母亲出身大家,道德感刻进骨子里,同时带着极强的控制欲。吃穿用度,她给我市面上最好的,可交友、出行,我的一举一动,都必须在她的规划之内。什么人可以来往,什么圈子应当远离,全部由她定夺。

      “我都是为了你好,这些对你没有用。” 这句话,是年少时代听得最多的告诫。

      母亲的管束越来越严厉,于是到高中为止的求学生涯,我没有去过任何同学家,同学也没有来过我家,情书都被拦截,不允许和任何同学一起出去玩,响一声就挂的座机和接起来不说话的电话会为我招来一顿毒打。

      我的理科越来越差,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有些人他的大脑就是没有发育出空间想象的能力,所以他们根本不知道阴影部分是怎么来的。成绩的下滑,对互联网的依赖,男孩们的热情,成为了我叛逆期和母亲最大的矛盾。

      那时候的高中几乎所有学生都是走读,有一天留在课桌上的草稿本突然多了一些好看的字,好看的同时又游刃有余,不像我们班同学能写出来的。有个人在上面留下了零碎的“你真好看”“漂亮”“看电影”“《英雄》”“周末?”没有一句完整的句子,让人摸不着头脑。我把它塞进了书包,一整天都在想是谁,同龄男孩的情书和邀约都不应该是写成这样。

      我忘了母亲有翻东西的习惯,她和我的班主任严肃沟通。谁也没想到的结局出现了,这是一个刚进学校任职的音乐老师留下的,我甚至不知道他的样子,他就被辞退了。我们班唯一住校的男同学给了我一张纸条,他说他和那个老师同住,老师要走了,说这个纸条给你。我打开一看,上面依然是好看的字,三行,分别写着,再见,Goodbye,和一串很长的我不认识的字母。“那是德语的再见,老师说的。”男同学在旁边看出了我的疑惑。

      母亲如临大敌,我无妄之灾。皮带抽在身上时,我出于本能推开了歇斯底里的她,她没站稳,倒在地上,然后嚎啕大哭。我从未见过她如此崩溃,哪怕是离婚的时候,哪怕是一个人带我的时候。她的哭声好像一声哨响,即刻就终止了我的叛逆期,有个声音从我心底升起,“你怎么可以把一个这么骄傲的人逼成这样,听她的话!”

      从此以后,我心甘情愿地对她言听计从。

      时间推移,我升入大学。家里换了最新型的防盗门。因为不常在家了,母亲觉得我不需要家门钥匙,反正我回家有人接,在家不出门。父母上班,家门直接从外面反锁,为了我的安全。寒暑假我在家打游戏、看电影,继父会为我准备好营养均衡的餐食。隔着一扇锁死的门,其实我早也已经不想出去了。

      锦衣玉食,可我手里连一把打开家门的钥匙都没有。

      物质富足,精神却是被圈养的状态。

      我习惯顺从,习惯听从长辈、老师的安排,几乎没有练习过如何说出 “我不愿意”。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份长久被压抑的顺从,会在往后,将我推向一场又一场身不由己的选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破碎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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